01
四月十一号,早上七点四十,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我捏着两张头等舱登机牌站在C02登机口前面,看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发呆。晨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铺开一片晃眼的白。旁边那架国航的A330正在上客,地勤举着对讲机走来走去,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
“咖啡。”一杯热美式递到我眼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接过来,抬头看了一眼递咖啡的人——陆深,我认识了十四年的男闺蜜,此刻正拖着个银灰色Rimowa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我去年送他的雾蓝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谢了。”我低头喝了一口,烫的。
“紧张什么?”陆深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登机牌,“又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谁紧张了?”我白他一眼,把登牌揣进兜里。
他笑了一声,没戳穿我。
我们认识十四年了。从初中同桌到现在,他见过我穿校服的样子,见过我失恋喝吐的样子,见过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发朋友圈吐槽的样子,也见过我在婚礼上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的样子。
那场婚礼是三年前。
新郎叫陈铭,我老公。
三年后的今天,我拉着陆深去大理散心。机票是三天前订的,头等舱,往返八千七。理由是“最近太累了想休息一下”,真正的原因是我在陈铭西装内袋里发现了一张购物小票——蒂芙尼的,三万二,日期是上周五,他那天说出差去了天津。
我没有问,没有吵,没有闹。
我只是订了机票,叫上陆深,打算出去躲几天,等回来再说。
“走吧,该登机了。”陆深拍拍我的肩。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抬起头。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隔着那层薄薄的晨光,我看见了一个人。
陈铭。
他站在B22登机口的队伍里,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手里拖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只黑色Tumi。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很年轻,扎着高马尾,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正仰着头跟他说什么。
她笑得很甜。
他低头看着她,也笑了。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那不是对普通朋友的笑——是那种带着宠溺的、眼睛里只有对方的笑。他以前也这样对我笑过,很久很久以前。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手里的登机牌差点掉下去。
“晚晚?”陆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晚晚,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
我只是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个女人挽上他的胳膊,看着他们一起往登机口走,看着他们手里的登机牌和我的那张一样,都印着同一个目的地。
大理。
他们也去大理。
队伍在往前移动。陈铭快要走到登机口了,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登机牌,随意地往检票员手里一递。就在那个瞬间,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看见他的眼睛在那一秒里睁大了一点,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拍。但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然后他收回目光,接过检好的登机牌,揽着那个女人走进了廊桥。
从头到尾,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没有一丝一毫要过来解释的意思。
队伍还在往前走,很快就轮到我们这一排了。
“晚晚?”陆深又喊了我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空了的登机口。
“晚晚,你到底怎么了?你看见谁了?”陆深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手机震了。
是微信。
陈铭发的。
两个字:
“互不打扰。”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登机口,把登机牌递给检票员。
“您好,头等舱,请收好。”
我接过检好的登牌,迈步走进廊桥。
陆深追上来,走在我旁边,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
“晚晚——”
“没事。”我说,声音平得自己都意外,“走吧,别误机了。”
廊桥很长,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头。
02
头等舱的座位是2-2布局,我和陆深并排坐着,他在靠窗,我在过道。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窗外。那些灰色的水泥地、黄色的引导车、绿色的草坪,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掠过。机身微微震动,然后猛地一抬,窗外的景物开始倾斜。
起飞了。
“晚晚。”陆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动。
“刚才那个人,是陈铭吧?”
我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十四年,清澈的、坦荡的、从来不跟我玩心眼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心。
“你都看见了?”
“没看见人,看见你那个反应,猜的。”他顿了顿,“他也去大理?”
我点点头。
“和那个女人一起?”
我又点点头。
陆深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我从来没听他说过那么脏的脏话,认识十四年都没有。
“你想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要我现在过去找他吗?”
我摇摇头。
“不用。”
“那——”
“陆深。”我打断他,“让我安静一会儿。”
他闭上嘴,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他那四个字:互不打扰。
互不打扰。
他带着小三去大理,在机场被我撞个正着,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一丝一毫要面对的意思,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扔过来四个字。
互不打扰。
我跟他结婚三年,在一起五年,认识八年。八年了,从校园到社会,从租房到买房,从两个人到一家人——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可原来,在他眼里,这一切就值四个字。
“女士,请问您需要什么饮品吗?”空姐温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睁开眼,看着她。
“红酒,谢谢。”
“好的,马上为您送过来。”
陆深转过头,看着我。
“大清早的喝什么酒?”
我没理他。
空姐很快送来一小瓶红酒和一小碟坚果。我拧开瓶盖,倒了一杯,一口喝掉大半杯。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涩味。
“慢点喝。”陆深皱眉。
我又倒了一杯。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一片刺眼的白,然后云层散了,露出下面绵延的山脉和河流。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座椅的扶手上,热烘烘的。
我盯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深。”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去大理玩?”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得。大三暑假,你刚分手,我陪你去的。”
“对。”我说,“那时候也是四月,大理的樱花正好开。咱们租了两辆电动车,绕着洱海骑了一整天。骑到双廊的时候没电了,推着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充电的地方。”
陆深笑了:“你还记着呢?当时你气得骂了我一路,说我不该租那辆破车。”
“因为是你租的,我让你租的。”
“行行行,我的错。”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陆深慌了:“哎你别哭啊——”
“我没哭。”我抬手擦了一把脸,又倒了一杯酒。
飞机继续往前飞,穿过云层,穿过山脉,穿过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飞向那个八年前我们去过的地方。
八年前,我刚分手,陆深陪我去散心。
八年后,我又分手了,陪我去散心的还是陆深。
只是这一次,分的是婚。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半。大理的太阳很烈,从出口一出来就被晒得睁不开眼。
陆深去取行李,我站在出口等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熟悉的山和熟悉的云。
八年了,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样的云。
可我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我了。
“晚晚。”陆深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过来,“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我点点头,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一辆白色的别克商务车停在离我们五米远的地方,车门开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正弯腰往里钻。她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休闲西装,正帮她把一个粉色的行李箱搬上车。
是陈铭。
他把行李箱放好,直起腰来,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躲。
他就那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女人从车里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走吧。”陆深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另一个方向带。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我说。
我转过身,朝着那辆白色商务车走过去。
陆深在后面喊我:“晚晚!”
我没理他。
我走到陈铭面前,站定。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停车场里好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陈铭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再转回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已经红了一片。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慢慢勾出一个笑。
“互不打扰,”他说,“是你先打扰我的。”
03
那一巴掌打完,我转身就走。
陆深追上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我旁边,护着我上了出租车。
车往古城开,一路上我盯着窗外那些倒退的风景发呆。苍山还是那么青,洱海还是那么蓝,路边还是开着那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疼吗?”陆深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根那里有点红,是刚才打的时候硌到了他的颧骨。
“不疼。”
“我问的是心里。”
我没说话。
车开进古城,停在我们订的那家民宿门口。民宿叫“云归处”,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种着一大丛三角梅,开得正艳。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带着软软的云南口音。
“苏小姐是吧?房间准备好了,二楼,带露台的,可以看到苍山。”
我点点头,跟着她上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落地窗外确实有个小露台,摆着一张藤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只陶罐,插着几枝新鲜的雏菊。
我把行李箱放下,走到露台上,看着远处那座青灰色的山。
苍山。
八年前,我和陆深也住在这附近。那时候我们穷,住的是一百五一晚的青旅,八人间,上下铺。白天骑车环洱海,晚上在大理古城的酒吧里听民谣,喝十块钱一瓶的风花雪月。
那时候我刚刚分手,哭得稀里哗啦,陆深在旁边递纸巾,一边递一边骂那个渣男不是东西。
八年过去了。
我又分手了。
只是这次,递纸巾的还在,哭的人却哭不出来了。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陈铭打来的。
我看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还是接了。
“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刚才那一巴掌,我不计较了。”
我笑了。
“你不计较?”
“对。”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换成谁都会生气。但咱们之间的事,能不能别在公共场合闹?不好看。”
我看着远处的苍山,忽然觉得很想笑。
不好看。
他在乎的是不好看。
“陈铭,”我说,“你带着小三出来旅游,被我在机场撞见,发微信让我别打扰你们,现在又跟我说在公共场合闹不好看——你觉得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好看的?”
他又沉默了。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
“一个朋友。”
“朋友?”我笑出声来,“你给她买三万二的蒂芙尼,你带她来大理,你在机场亲她的额头——你管这叫朋友?”
“晚晚。”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一丝不耐烦,“咱们的事,能不能回去再说?现在她在旁边,不方便。”
不方便。
他说不方便。
我握着手机,站在大理的阳光里,听着我老公说现在不方便。
“行。”我说,“那就回去再说。”
我挂了电话。
转过身,陆深站在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他走过来,把水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怎么说?”
“他说那一巴掌他不计较了。”
陆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嘲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晚晚,”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十四年的眼睛。
“陆深,”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陪我吗?”
他没说话。
“因为我怕一个人待着会疯。”我说,“我怕一个人待着就会忍不住去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让他变成这样。可是我什么都没做错,你知道吗?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准备出差要带的行李。他加班到半夜,我等他到半夜,给他热汤喝。他生病的时候,我请假照顾他。他妈生病,我请假去医院陪床。他公司出事,我把攒了三年的私房钱拿出来给他应急——十三万,一分没留。”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做错什么了?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陆深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像怕弄疼我一样。
“你什么都没做错。”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他不配。”
我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那天下午,我们哪儿都没去。我就坐在露台上,看着苍山发呆,偶尔喝一口水,偶尔说几句话。陆深一直陪着我,没有问我任何问题,没有给我任何建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靠山。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落山。苍山的轮廓被染成金色,洱海的水面泛起一层粉红色的光。整个大理古城都笼罩在那种温柔的暮色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陆深。”我开口。
“嗯?”
“十四年了,你怎么还没结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人要呗。”
“少来。”我白他一眼,“追你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洱海。”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苍山。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十四年前,初中,我们是同桌。他成绩好,我成绩也好,两个人经常争第一,谁也不服谁。
十二年前,高中,我们在不同的学校,但每个周末都会约着出来玩。他骑车载我穿过整个城市,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吃一碗很好吃的牛肉面。
十年前,高考,他考上了北京,我考上了另一个城市的大学。分开的时候他说:“晚晚,咱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八年前,我分手,他逃课坐了一夜的火车来找我。见到我的时候他满眼红血丝,第一句话是:“没事,有我在。”
五年前,我结婚,他当伴郎。婚礼上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你一定要幸福”。
三年前,他辞职创业,我借给他八万块。他不要,我硬塞给他。后来他公司做成了,还我十万,我说多了,他说“利息”。
他从来不会让我吃亏。
从来不会。
“陆深。”我又喊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摇摇头。
“没事。”我说,“谢谢你陪我来。”
他笑了笑,像往常那样,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不傻。”
04
在大理的第三天,我决定出门走走。
陆深本来要陪我,我说不用,就想一个人待会儿。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说:“有事打电话。”
我沿着人民路慢慢走,路过那些熟悉的店铺——卖鲜花饼的,卖扎染的,卖银器的,和八年前一模一样。阳光很好,游客很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逛街,有人在路边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刷手机。
我走到那家叫“洱海门”的咖啡馆门口,停下来。
八年前,我和陆深就是在这家咖啡馆门口,遇见了一对骑行的老夫妻。他们六十多岁了,从成都骑过来,一路骑到大理。老太太满头白发,但精神很好,笑着跟我们说:“年轻人,要好好在一起啊。”
那时候我和陆深都笑了,谁也没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现在想起来,那个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我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晚?”
我转过头。
那个女人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犹豫和紧张。
陈铭的那个小三。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叫周雨。”她说,“可以跟你聊聊吗?”
我看了她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们走进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杯拿铁,我点了一杯美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布上铺开一块明亮的斑。
“你想聊什么?”我问。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咖啡,手指绞在一起。
“我知道你恨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没接话。
“我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结婚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他说他单身。说了半年。”
我看着她,分辨着她脸上的表情——紧张,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知道了。”她继续说,“我跟他吵过,闹过,提过分手。但他跟我说,他跟你的感情早就没了,只是因为一些事情拖着没离。他说等处理好了就跟我结婚。”
我笑了。
“你信了?”
她的脸白了一瞬。
“我……”她低下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
“但你爱他。”我替她说完。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苏姐,”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不是来跟你争的,也不是来跟你解释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他结婚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我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看着那个卖气球的老人手里一大把红色的气球在风里飘。
“你知道他给我买了什么吗?”我忽然开口。
她愣了一下。
“三万二的蒂芙尼,一条项链。”我说,“他给你买的。”
她的脸色更白了。
“他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个两千八的包,还是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挑好了发给他的链接。”我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她摇摇头。
“说明他从来没爱过我。”我说,“或者说,他爱我的时候,就只值两千八。他爱你的时候,就值三万二。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他变了,不是我不如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
“苏姐,对不起……”
我站起身,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桌上。
“这杯咖啡我请。”我说,“以后别来找我了。你跟他怎么处,是你们的事。我跟他怎么算,是我的事。”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眼泪还在流。
很年轻,很漂亮,很傻。
和我当年一样傻。
我走出咖啡馆,站在人民路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响了。是陆深。
“在哪儿?”
“人民路,洱海门这边。”
“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
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晕。我眯着眼看着远处的苍山,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和陈铭结婚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
“晚晚,这辈子我会对你好的。”
“晚晚,以后每年都带你出去玩。”
“晚晚,咱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三年。
三年就把那些话忘得干干净净。
“晚晚。”陆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跑过来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那件雾蓝色卫衣格外明亮。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皱眉看着我。
“没事。”我说,“刚才遇见那个女人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找你干什么?”
“道歉。”我笑了一声,“说她不知道他结婚了。”
陆深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陆深。”我忽然喊他。
“嗯?”
“你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双廊。”
下午三点,我们租了一辆车,往双廊开。
车沿着洱海慢慢走,一边是蓝得发亮的水,一边是绿油油的田野。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陆深开车,我坐在副驾,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开到一半,我忽然开口:“陆深,你还记得八年前咱们骑车到双廊,车没电了,推着走了一个多小时的事吗?”
他笑了:“记得。你骂了我一路。”
“那是因为你租的那辆破车。”
“是你让我租的。”
“我让你租你就租?你自己没脑子吗?”
他笑出声来:“行行行,是我没脑子。”
我也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直很美。
开到双廊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我把车停好,和陆深一起走到洱海边。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远处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最后落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陆深。”我开口。
“嗯?”
“我问你个问题。”
“问。”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十四年了,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说了吗?没人要。”
“别骗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你骗不了我。”
他没说话。
我继续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十四年了,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的、坦荡的、从来不跟我玩心眼的。
“陆深,”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对上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晚晚,”他的声音很轻,“你终于问了。”
05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们坐在洱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晚霞把整个天空都染成橘红色,倒映在水里,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水面上有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人正在收网,网里银光闪闪的,应该是鱼。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陆深看着远处的晚霞,沉默了几秒。
“高一。”他说。
我愣了一下。
高一?
那是十四年前。
“我坐你后面,你扎着马尾,回头跟我借橡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转过来的时候,马尾扫到我的桌面上,我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就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完了。”
我没说话。
“后来跟你做了朋友,更完了。”他笑了一声,“越跟你相处,越喜欢你。喜欢到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他说,“高一有,高二有,高三还有。后来上了大学,你有了男朋友。分了,又有了。再后来,你结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我听不懂的东西——不是埋怨,不是委屈,只是很平静地在陈述。
“我一直等,等你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可是你身边一直有人,从来轮不到我。”
晚霞慢慢褪去,天边开始泛出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很小,很亮。
“那这次呢?”我问,“你明知道我还没离婚,为什么还陪我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最后一丝晚霞的光。
“因为你叫我。”他说,“你叫我,我就来。不管你什么状态,不管我跟你的关系是什么,你叫我,我就来。十四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我的眼眶酸了。
“陆深……”
“别哭。”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自己把眼泪擦掉。
“我没哭。”
“行,你没哭。”他笑了,收回手。
我们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水面上的倒影也跟着亮起来,像另一片星空。
“陆深。”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顿了顿,“如果我离了婚,你会考虑我吗?”
他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星星。
“晚晚,”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我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苦,也带着一点甜。
“十四年。”他说,“五千一百零九天。”
我愣住了。
五千一百零九天。
他数着过的。
“可是晚晚,”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星空,“我不想趁人之危。你现在刚发现他出轨,你难过,你受伤,你需要一个人陪着。但这不是爱,是依赖。”
“你怎么知道不是爱?”
“因为爱不是这样的。”他说,“爱应该是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不是刚好有一个人在身边。我不想做你退而求其次的那个选择。要么是你真心想要的,要么就还是做朋友。”
我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十四年的男人,此刻坐在我旁边,说着这样一番话。
他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他只是不想以任何委屈的方式和我在一起。
哪怕是委屈他自己。
“陆深。”我喊他。
“嗯?”
“谢谢你。”
他笑了:“傻不傻。”
那天晚上,我们在双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开车回大理古城。
一路上还是那样,他开车,我看窗外。只是这一次,谁都没说话,但沉默里少了那种小心翼翼,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回到民宿,我收到一条短信。是陈铭发来的,很长,说他知道错了,说那个女人已经跟他分手了,说他愿意改,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删了。
第三天下午,我们飞回北京。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下面那座渐渐变小的城市。大理还是那样,苍山洱海,安静美好。
“想什么呢?”陆深在旁边问。
“想回去以后怎么办。”
“想好了吗?”
我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我说,“离婚。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轩轩的抚养权我争取。他不给就起诉,证据我都有。”
陆深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陆深。”
“嗯?”
“等我离了婚,你追我一次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追。”
我也笑了。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往前飞。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透亮。
回到北京以后,事情比我想象的顺利。
我把证据交给律师,律师发了律师函。陈铭一开始还想拖,后来不知道听谁说了什么,突然就松口了。协议谈了一个星期,签了。
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轩轩归我,他每个月付五千抚养费。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很久。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好像什么都变了。沙发是他挑的,茶几是我挑的,电视是一起去买的。每一样东西都有记忆,每一样东西都让人难受。
我打开手机,给陆深发了条消息:“离了。”
三秒后,他回:“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等。”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追?”
他又回:“已经在追了。”
我愣了一下:“在哪?”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们小区的大门口,有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捧着一束花。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下,陆深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我也笑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等着我。
我转身,往楼下跑。
跑出单元门,跑过那条小路,跑到他面前。
“你傻了?”我喘着气,“站这儿干嘛?上来啊。”
他把花递给我,眼睛亮亮的。
“第一次追人,不知道规矩。是该站楼下等,还是该直接上去敲门?”
我接过花,看着他。
十四年了。
五千一百零九天。
他一直都在。
“上去吧。”我说,“以后不用等了。”
他笑了。
夕阳很暖,风很轻。
我们一起往楼上走。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微醺说书,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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