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大伟谈恋爱那会儿,我妈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他家四个儿子,你疯了吗?"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四个儿子,意味着四个儿媳妇,四个孙子,将来分家产能打出脑浆子来!你爸就你一个闺女,我舍不得你受那个委屈!"
那时候我二十六,刚毕业两年,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满脑子都是爱情至上。我觉得我妈俗气,势利,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
"妈,大伟人好,踏实,对我好。他家是兄弟多,但兄弟多怎么了?人多热闹,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我妈冷笑,"你等着看吧,照应到最后,就是互相算计。四个儿子,一碗水端得平吗?端不平,你就是那个受气的!"
我不听。我觉得我妈是危言耸听,是电视剧看多了。大伟家在农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四个儿子,老大老二已经结婚,老三老四还没对象。大伟是老三,我们打算结婚。
为了这事,我妈跟我冷战了三个月。最后是我爸出来打圆场:"孩子大了,让她自己撞南墙吧。撞疼了,就知道回头了。"
我妈红着眼圈说:"我不是不让你嫁,我是怕你将来哭都没地方哭。你记住,妈今天说的话,将来别后悔。"
二
婚礼办得很简单。大伟家没钱,四个儿子结婚,父母早就掏空了家底。我们的房子是我和大伟贷款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一半,装修我们自己攒钱。我妈给了六万,大伟家给了五万——据说那是公婆能拿出的全部了。
我妈当时就不高兴,背地里跟我说:"看见没?四个儿子,分到你这儿,就剩这么点了。老大老二结婚那会儿,家里还有积蓄,轮到你们,渣都不剩。"
我说:"妈,大伟说了,他不靠家里,我们自己奋斗。"
"奋斗?"我妈叹气,"你们有那个本事吗?"
那时候我不信邪。我觉得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大伟在工地做技术员,我在公司上班,我们省吃俭用,三年还清了装修贷,第五年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日子虽然紧巴,但有奔头。
那几年,我和大伟回他老家,每次都能感受到那种"人多"的压力。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吃饭要开两桌,说话要扯着嗓子。三个嫂子,各有心思,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互相比较——谁家的孩子成绩好,谁家买了新车,谁家给公婆买了什么。
我尽量低调,不掺和那些比较。但你不找事,事找你。
三
第一次矛盾,是因为过年。
结婚第二年,我们商量在哪边过年。大伟说:"去我家吧,去年在你家过的,今年该轮着了。"
我觉得合理,答应了。结果到了腊月二十八,大嫂打电话来,说今年她们要在娘家过年,让我们去公婆那儿陪着。二嫂也打电话,说孩子小,去不了,让我们"多担待"。
合着四个儿子,最后就剩我们这一家回去?
大伟给他大哥打电话,大哥说:"老三,你懂点事,爸妈就指望你们了。我们这边实在走不开。"
大伟又气又无奈,但还是答应了。我们买了年货,开了四个小时车回到老家。公婆看见我们,确实高兴,但那种高兴里带着理所当然——"反正老三老四没孩子,就该他们回来陪我们。"
那年过年,就我们两个人,陪着公婆,守着空荡荡的老屋。除夕夜,我给爸妈视频,我妈在姥姥家,一大家子人,热闹得很。她问我:"怎么样,热闹吧?"
我强忍着眼泪说:"热闹,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躲在被子里哭。大伟进来,抱着我说:"对不起,委屈你了。"
我说:"我不委屈,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老大老二可以躲,我们就该顶着?"
大伟沉默了很久,说:"因为他们有孩子,我们没有。爸妈觉得,有孩子的过年要在自己家过,没孩子的去哪都行。"
"那老四呢?他也没孩子,他怎么不回来?"
"老四说……说他女朋友家也要陪。"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原来,没孩子的就该死,就该被牺牲,就该成全别人。
四
那次过年之后,我对大伟家的"人多力量大"有了怀疑。
但真正的打击,是在我怀孕那年。
我三十岁怀孕,胎像不稳,医生建议卧床休息。我妈要照顾我,但我爸刚做完手术,她走不开。我想让婆婆来,大伟打电话回去,婆婆说:"我走不开,你爸身体不好,我得照顾他。让你嫂子们帮帮忙。"
大嫂二嫂都在一个城市,离我家开车半小时。大伟去找她们,大嫂说:"我家两个孩子,忙不过来。"二嫂说:"我刚找了份工作,不能请假。"
最后,是大伟请假在家照顾我。他一个男人,笨手笨脚地学做饭,学洗衣服,晚上还要加班赶工作。我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恨。
我妈知道后,连夜坐火车赶来。看见大伟给我做的那碗糊掉的面条,她眼泪就下来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接手了照顾我的活,让大伟安心上班。
那一个月,我妈伺候我吃喝拉撒,没让大伟家出一分钱,没让他们出一分力。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闺女,妈不是要你记仇,但你要长记性。这家人,靠不住。不是人坏,是人太多,心就散了。四个儿子,谁都觉得自己该被照顾,谁都觉得自己付出的多,最后,谁都不会付出。"
我抱着我妈哭,说不出话来。
五
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孩。公婆来看了一眼,给了两千块钱,就走了。他们说家里忙,走不开——还是那套说辞。
我妈留下来,伺候我坐月子。那一个月,大伟家的电话屈指可数。大嫂二嫂倒是来了,各提了一箱牛奶,坐了半小时,话里话外打听我妈给多少钱,给孩子买了什么金锁银镯。
我妈给了一万,买了一个金锁。她们知道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姥姥真大方",然后就开始诉苦,说她们那时候坐月子,婆婆怎么偏心,怎么只给老大买金锁,不给老二买。
我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听她们抱怨,突然觉得特别累。这些人,是我的妯娌,是孩子的伯母,但她们眼里只有比较,只有算计,只有"凭什么她有我没有"。
我妈送她们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都是当妈的,别为难孩子。你们也有闺女,将来闺女也要嫁人,也要生孩子,你们希望她被这么对待吗?"
大嫂二嫂没说话,走了。
我妈回来,关上门,跟我说:"闺女,妈今天这话,是说给她们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这家人,兄弟多是事实,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该争取的争取,该拒绝的拒绝,别当软柿子。"
六
孩子两岁那年,公婆的房子要拆迁。
那是农村的老宅,不大,但地段好,补偿款有八十万。四个儿子,按理说一家二十万。但老大提出,他当年盖房子的时候,公婆资助了三万,现在要扣出来。老二说,他结婚的时候,彩礼是借的,后来公婆帮忙还了,也要扣。老四还没结婚,说他的那份要留着娶媳妇。
算来算去,到我们手里,只剩十二万。
大伟不甘心,去找公婆理论。婆婆哭着说:"老三,妈不是偏心,妈是没办法。老大老二困难,老四还没成家,你们条件最好,就让让步吧。"
大伟红着眼回来,跟我说:"算了,十二万就十二万,咱们不缺这点钱。"
我看着他,心里凉透了。不是因为这十二万,是因为他说"咱们条件最好"。我们的条件,是我们省吃俭用,是我们贷款买房,是我们自己奋斗出来的。就因为我们会过日子,就该被牺牲?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我说:"大伟,这不是钱的事,是公平的事。四个儿子,凭什么我们就要让步?就因为我们好说话?"
大伟说:"那你想怎样?去跟大哥二哥吵?去跟爸妈闹?都是一家人,撕破脸好看吗?"
"一家人?"我冷笑,"他们拿你当一家人吗?过年的时候,谁管过我们?我怀孕的时候,谁帮过我们?现在分钱了,想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大伟不说话了,坐在床边抽烟。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我妈的话——"四个儿子,一碗水端得平吗?"
确实端不平。因为水就那么多,谁都想要,最后只能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老实人吃亏。
七
那次拆迁款的事,最后不了了之。我们拿了十二万,还了一部分房贷,剩下的存起来。但我心里的疙瘩,再也没解开。
我开始疏远大伟家。过年不再回去,借口孩子小,怕冷。平时电话也少了,除了必要的问候,不多说一句话。大嫂二嫂察觉到了,背后说我"清高"、"看不起人",我也不在乎。
我妈看在眼里,叹着气说:"闺女,你这样不行。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但你不能把他全家都当仇人。大伟夹在中间,也为难。"
我说:"妈,我不恨他们,我就是累了。我不想再演什么和睦大家庭的戏,不想再去比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我就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行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但你要想清楚,大伟是你选的,他的家庭也是他的一部分。你可以疏远他们,但不能逼大伟也疏远。那样,你们的婚姻就危险了。"
我记住了这话。所以尽管心里膈应,我还是让大伟回去看他父母,让他给侄子侄女买礼物,让他尽一个儿子该尽的义务。只是我自己,不再参与。
八
改变发生在去年。
公公突发脑溢血,住院了。四个儿子,四个儿媳妇,都赶到了医院。那是多年后,我们第一次聚得这么齐。
公公在ICU躺了三天,花了十几万。这笔钱,四个儿子平摊,一家三万多。然后是陪护,四个儿子轮流,一家一周。
轮到我们家的时候,大伟正好出差,只能我去。我在医院守了七天,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大嫂二嫂来换班的时候,看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她们眼里的戒备少了些。
公公出院后,偏瘫了,需要人长期照顾。四个儿子开会,商量怎么办。老大说请保姆,老二说送养老院,老四说轮流照顾。吵了半天,没结果。
最后是大伟说:"接我家去吧,我媳妇会照顾人。"
我愣住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表态。
我想起我妈,想起她当年伺候我坐月子的样子。我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想起那些不公平的对待。我想说"不",我想说我没那个义务。
但看着大伟恳求的眼神,看着公婆苍老无助的样子,我说不出口。
回到家,我给妈打电话。我以为她会骂我傻,会让我拒绝。但她沉默了很久,说:"闺女,你去吧。但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
"什么意思?"
"你这些年,心里有个结,觉得他们对不起你。但这个结,光靠躲是解不开的。你去照顾他们,不是讨好他们,是让你自己放下。你做到了,你就比他们强,你就不会再计较了。"
九
我把公婆接回了家。
照顾一个偏瘫老人,比想象中难。白天我要上班,请了个护工,晚上我自己来。擦身、翻身、喂饭、按摩,样样都要学。公公脾气变得暴躁,经常骂人,有时候还摔东西。我忍着,想着我妈的话——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
三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但奇怪的是,心里的那个疙瘩,真的在慢慢解开。我不再计较当年谁没帮我坐月子,谁多分了两万块钱。我看着公公从一个暴躁的老人,变得依赖我、信任我,甚至在我给他擦身的时候,流眼泪说"对不起",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不是值在他们感激我,是值在我终于走出了那个"受害者"的心态。我不再觉得自己是被欺负的儿媳妇,我是一个有能力、有选择的女人。我可以选择不照顾他们,但我选择了照顾,这是我的决定,不是被迫的。
大嫂二嫂后来也来看过几次,带些水果,坐一会儿。有一次,大嫂跟我说:"弟妹,以前是我们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
是真的过去了。不是原谅,是放下。
十
上个月,全家聚在一起,给公公过七十大寿。
四个儿子,四个儿媳妇,八个孙子孙女,坐了两桌。酒过三巡,公公突然说:"我要说句话。"
大家都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老三媳妇。她进门的时候,我们没帮上忙,她生孩子的时候,我们没照顾她,分家的时候,我们还亏待她。但她不记仇,我病了,她伺候我。这辈子,我欠她的。"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公公接着说:"我这辈子,四个儿子,我最得意的,是老三。不是因为他最有出息,是因为他找了个好媳妇。兄弟们,妯娌们,你们要记住,一家人,不能算计,要感恩。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大嫂二嫂都低下了头。老四的媳妇,刚进门不久,拉着我的手说:"三嫂,以后我要向你学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伟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看着他,想起这些年,我们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他的家庭确实给我带来过很多委屈,但他也一直在努力,努力平衡,努力保护我。他不是完美的丈夫,但他是真实的、有温度的。
回家的路上,大伟跟我说:"媳妇,谢谢你。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说:"不委屈了,真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爱。那种爱,不是年轻时的激情,是经历过柴米油盐、经历过家庭矛盾、经历过生死考验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踏实,厚重,可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