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晟：金石岁月里的温柔月色

（一）

陆康先生的刻刀在青田石上游走，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旧时书房里翻动宣纸的轻叹。他说篆刻是“方寸之间的呼吸”——既要吐纳时代的气息，又要守住金石的古意。这些年，他曾把“时间都去哪了”“躺平”这样的新词刻进印文，旁人笑他“不古”，他却说：“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现在没人喜欢，要写进人家心里。”这般直白，倒像是晚明文人题在扇面上的俚语，俗中见雅，耐人寻味。

他每年办展，展品从不重复。“重复，写起来就没那么开心了。”这话说得任性，却透着老派文人的真性情。2024年被一抢而空的华宝楼那三百件旧作，如今都成了“前尘往事”，那些当年最鲜活流行的字句，随着岁月淡去了。倒是他说的“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像极了书房里那盏不灭的孤灯，照着案头未竟的印谱，也照着时代变迁中不肯随波逐流的心。

（二）

陆康先生学艺的法子，颇有古风。他戏说为“偷师”，依我看倒不如说是“会心”。看展览，他只看好作品，“不好的东西像毒品，有迷惑性，研究了就会‘中毒’”。看到心仪的笔法，他笑道：“这五六笔里，容我偷他两笔。”这般“偷”法，倒像是《世说新语》里的名士，取人神韵而弃其形骸。

在刘海粟先生家中，年少的他看到刚画完还未干透的山水，以及旁边“湿的毛笔”，从笔锋含墨的程度，窥见了大家运笔的秘密。这般观察，像极了古董商鉴赏字画，不只看笔墨，还要看纸绢的包浆。更有甚者，他留意到谢之光先生以“浓汤”调墨，“宿墨而成的浓汤倒进去不化，能画出不一样的效果”。这“浓汤”二字，用得妙极，让人想起江南老厨吊的高汤，也想起文人书斋里那些秘不示人的“独门绝技”。

（三）

陆康先生的艺术人生，是从他口中的“老公公”（即其祖父陆澹安先生）的书房里开始的。他说自己是“沾了老公公的光”，这话说得谦逊，却掩不住世家子弟的底气。“老公公”能背整本小说，晚上喝酒时讲“武松打虎”，那些故事里的英雄气，都化作了陆康刻刀下的金石气。

陆康先生感恩于我爷爷钱瘦铁对他少时的指导，于我颇多恩惠与提点。他赠我一枚青田朱文小印“人长久”，我常用。这方寸之间的情谊，既是对前辈提携的感念，也是对后学的期许。印文“人长久”三字，朱文婉转，布局疏朗，似有月光浸润其中，带着岁月静好的祈愿。每当我钤印于纸，那抹朱红便如旧时月色，温柔地照亮了艺术传承中的人情温度。

他见到的那些老先生，个个都是“名士派”。唐云先生像“唐伯虎”，待人随性，“拿东西问他好不好，他说‘好的，好的，送给你’”。这般洒脱，让人想起《儒林外史》里的杜少卿。谢之光先生好客无架子，众人聚在一起讲笑话，那笑声，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还在陆康的记忆里回荡。“和现在的书法家是两回事，相处起来全是乐趣。”这话里，有对旧时光的眷恋，也有对当下艺术圈“商业化”的淡淡惆怅。

（四）

近八十岁的陆康先生，把人生过成了一壶陈年普洱，醇厚，温润，有余味。他说快乐要有五个元素：健康、朋友、时间、情趣、金钱。这话说得实在，不唱高调，却字字珠玑。

他主张“及时快乐”，反对“好酒藏着等过年”。疫情时，朋友两瓶名贵的红酒被误混，他以“老和尚种兰花”的故事化解——兰花枯了，初心还在。这般通透，让人想起苏东坡“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众人品着“混血红酒”，倒像是品着人生的况味：苦乐参半，才是真味。

他的处世之道是“胃口要好，气量要大”。“人家骂你，就当是上帝来考验你。”这般调侃，透着上海老克勒的幽默与智慧。他引用郁达夫的诗“无边风月属闲人”，说“忙得一塌糊涂，风月都吹不到你身上”。这话，倒像是写给当下“内卷”时代的一剂清凉散。

（五）

陆康先生的生活趣事，像极了明清小品文里的片段，琐碎，却有趣。他自带葡萄酒杯去会所，12只杯子拿回11只，丢了一只也觉得好玩——这般“痴”态，倒像是《浮生六记》里的沈复，在平凡日子里寻出诗意来。

聊起那个时代的奇人谢之光先生的夫人，趴在窗台上看弄堂里的行人，累了就坐下来用筷子点一下小桌上5、6个小碟子里的小菜，每样一点点，喝一杯酒要吃五六个钟头的老太。陆康喜欢陪着谢先生“溜溜马”一样散步，回来了老太太依然还在咪着酒。这般场景，像是张爱玲小说里的插图，老旧，却温暖。

他整理祖父陆澹安先生20年未开的箱子，抢救出信件、日记，出版11本书籍；将陆澹安先生留下的1955—1966年的百余本报纸合订本无偿捐赠新民百年报史馆，纪念新民晚报创刊96周年“九六拾贝”——这些事，他做得从容，像是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那些泛黄的纸页，是岁月的注脚，也是文化的传承。

（六）

陆康先生的篆刻艺术，是他人生哲学的物化。方寸之间，有时代的呼吸，有古意的留存，也有个人的性情。他说：“开始是昨天的结束，结束是明天的开始，告别昨日，重塑自我。”这话，像极了他刻刀下的边款——既有对过去的告别，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心中有光，脚下有路。”这光，是艺术之光，是学养之光，也是人性之光。在浮躁的时代，陆康用他的刻刀，用他的文字，用他的生活，为我们留住了一份“旧时月色”——那是文化的温度，是岁月的质感，也是我们在这个喧嚣世界里，可以安放内心的所在。

原标题：《钱晟：金石岁月里的温柔月色》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吴南瑶 史佳林

来源：作者：钱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