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主任嫌规格低让我替他去开个乏味的会,结果会上突然要人援藏,我举手报了名,五年后我回来,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谢云州提着那个边角磨得起毛的旧公文包,迈步走进市规划局宽敞明亮的一楼大厅。
他身上那套五年前的西装虽然熨烫平整,但款式早已过时,与周围光鲜亮丽、步履匆匆的公务员们格格不入。
“谢……谢云州?”一个惊疑不定、甚至带着点尖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谢云州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人事科的郭怀仁主任正端着保温杯,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大白天看见了鬼。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目光从谢云州朴素的衣着扫到那个旧公文包,最初的惊讶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轻蔑与困惑的神情取代。
“真是你啊?”郭怀仁干笑两声,走了过来,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引得附近几个办事的人侧目,“消失了五年,你这是……从哪儿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跟局里打个招呼?”
谢云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五年了。
郭主任,别来无恙。
看来,你是完全忘了,当年那个被你像打发乞丐一样,随意指派去顶替开一个“无聊会议”的小科员了。
更忘了,在那个“无聊”的会议上,是谁,举手接下了那个让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援藏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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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年前,市规划局三楼,政策研究科。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文件纸张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谢云州的工位在最靠窗的角落,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大半,落在他的电脑屏幕上,反射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桌上,摊开着一份刚被打回来的项目建议书,红色批注刺眼:“立意浅薄,缺乏高度,重写!”
科长老钱端着茶杯踱步过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小谢,别往心里去。郭主任那边……唉,你上次没帮他侄子那个忙,他记着呢。”
谢云州没说话,只是默默保存文档。他能说什么?郭怀仁的侄子想违规插队拿项目,他按规定没同意,从此就成了郭主任的眼中钉。脏活累活是他的,功劳是别人的,锅也是他的。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
“小谢吗?我,郭怀仁。”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拖腔,“下午两点,市里有个关于‘区域协同发展远景展望’的座谈会,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本来是我去的,但临时有个更重要的接待任务。你,替我去一趟。”
谢云州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郭主任,这个会……我记得级别不低,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郭怀仁的语气立刻不耐烦起来,“就是个务虚会,听听报告,记记笔记,回来写个简讯交差了事。档次不高,事儿不多,正好适合你们年轻人‘学习锻炼’。怎么,我指使不动你了?”
“不是……”
“不是就赶紧准备一下!穿精神点,别给我们局丢人!”啪,电话挂断了。
旁边的同事孙浩探过头,挤眉弄眼:“哟,云州,好事儿啊,能去市里开会了!”
谢云州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好事?谁不知道这种听起来高大上、实则没有任何决策和资源的务虚会,就是去当人形背景板,是领导们最不屑于参加的“无聊会议”。郭怀仁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赤裸裸地羞辱和打发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因为常穿而显得有些黯淡的西装外套,袖口已经磨得微微发白。
下午一点五十,谢云州准时出现在市政府第三会议室门口。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个个西装革履,彼此寒暄,交换名片。他默默找了个最靠后、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会议果然如郭怀仁所说,冗长、沉闷。领导照本宣科,专家高谈阔论,内容空洞乏味。谢云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记录,笔记本上很快写满了几页,但都是些正确的废话。
就在会议临近尾声,主持人开始说“最后再简单补充一点”时,坐在主席台正中央、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赵启明,忽然敲了敲话筒。
“各位,占用大家最后一点时间。”赵部长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刚才我们展望了未来,现在,需要有人脚踏实地去为这个未来奠基。省委组织部刚下发紧急通知,本期援藏专业技术干部名额,我市还有一个缺口,主要方向是城乡规划和生态保护。时间,五年。”
会议室里“嗡”地一下,窃窃私语声响起。
援藏?五年?
刚才还气氛“热烈”的会场,瞬间降温。不少人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或者摆弄手机,生怕和台上领导的目光对上。
赵部长目光扫过台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道:“条件艰苦,责任重大,但也是锤炼干部、报效国家的宝贵机会。自愿报名,组织遴选。有意的同志,散会后可以留下来具体咨询。”
说完,他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主持人赶紧接过话头:“感谢赵部长的重要补充!那么,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散会!”
人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人流涌向门口,仿佛多留一秒就会被那“援藏”两个字粘住。
谢云州坐在原地没动。
五年。
西藏。
艰苦。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又想起郭怀仁那张油腻的、带着嘲讽的脸,想起那本永远被打回来的报告,想起自己在这个单位如透明人般存在的日子,想起女朋友柳潇最近越来越频繁的抱怨:“谢云州,你那个破工作到底有什么前途?我闺蜜老公又升职了……”
前途?
在这里,他的前途就是被郭怀仁之流不断压榨、踩在脚下,永无出头之日。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芽,猛地钻了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冲上耳膜。他看着瞬间空了一大半的会议室,看着台上正在整理文件的赵部长和其他几位领导。
留下的人,除了工作人员,只有零星的、真正有任务在身的几个。
走,还是留?
走了,回去继续忍受郭怀仁的刁难,过着一眼能看到退休的憋屈日子。
留下……意味着未知的艰险,也意味着……彻底跳出眼前这潭令人窒息的死水!
就在工作人员也准备引导最后几位离场人员时——
谢云州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台上,赵部长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台下,几位还没走远的参会者,也诧异地回头。
谢云州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但他还是清晰、坚定地举起了右手。
“领导,”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沙哑,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我……我想报名。”
第二章
“你说什么?!”郭怀仁的嗓门尖得几乎能刺破天花板,他猛地从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弹起来,肥胖的手指隔着办公桌,几乎要戳到谢云州的鼻子上,“谢云州!你脑子被门挤了?!谁让你自作主张报名的?!援藏?还五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谢云州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郭主任,是自愿报名。会上领导说的。”
“自愿?我让你自愿了吗?!”郭怀仁气得脸色发红,唾沫星子横飞,“我让你去是开会!是让你去当耳朵!不是让你去出风头、给我惹事的!你一声不吭报个名回来,局里怎么看我?啊?人家会说是我郭怀仁排挤你,把你逼走的!你安的什么心?!”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锻炼的机会。”谢云州平静地回答,目光落在郭怀仁背后那幅“海纳百川”的书法横幅上。
“锻炼?呵!”郭怀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屁股坐回椅子,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狠狠灌了一口,然后阴阳怪气道,“行啊,谢云州,没看出来你志向这么‘高远’。想去高原‘锻炼’是吧?我成全你!人事那边我会去‘好好说明情况’!你放心,这种‘为国奉献’的‘光荣事迹’,我一定帮你宣传到位!让全局上下都学习你的‘崇高精神’!”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说明情况”、“光荣事迹”、“崇高精神”这几个词,字字都透着讽刺和威胁。
谢云州知道,郭怀仁所谓的“说明情况”,绝对会把他描述成一个不识大体、冲动行事、给单位添麻烦的刺头。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谢谢郭主任。”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郭怀仁的暴怒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噪音。
这态度彻底激怒了郭怀仁。他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赶紧滚!看见你就烦!手续自己去跑!我警告你,去了就别后悔!西藏那地方,哼,有你好受的!到时候哭爹喊娘想回来,可没门儿!”
谢云州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主任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摔打东西和咒骂的声音。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规划局。
“听说了吗?政策科那个闷葫芦谢云州,报名援藏了!”
“真的假的?五年呢!他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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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估计是在这儿混不下去了吧?郭主任好像发了大火。”
“啧啧,可怜哦,女朋友挺漂亮的,这下怕是要吹……”
同情、疑惑、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的议论,充斥在走廊、食堂、办公室的各个角落。谢云州经过时,这些声音会刻意压低,但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却包含了太多的含义。
他统统视而不见。
下班后,他约了女朋友柳潇在市中心的咖啡馆见面。
柳潇今天特意打扮过,精致的妆容,新款的名牌包,坐在靠窗的位置,吸引了不少目光。看到谢云州穿着那身旧西装进来,她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怎么选这儿?吵死了。”柳潇用小勺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没抬眼看他。
谢云州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服务员离开后,他直接开口:“潇潇,我报名援藏了。五年。”
“啪嗒。”
柳潇手里的小勺掉在了瓷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猛地抬起头,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谢云州:“你……你说什么?援什么?藏?五年?谢云州,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不是玩笑。”谢云州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理解或支持,但他只看到了震惊、愤怒,以及迅速涌上的鄙夷。
“你疯了!你绝对疯了!”柳潇的声音拔高,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侧目,她意识到失态,勉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加尖刻,“谢云州,你脑子进水了吧?你在单位本来就混得跟条狗一样,现在还要自己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钻?五年!五年后你回来多大年纪了?那时候谁还要你?你这辈子就毁了你知道不知道!”
“也许是个机会。”谢云州艰难地说。
“机会?狗屁的机会!”柳潇的耐心耗尽,她抓起自己的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谢云州,我跟你谈了三年,等你出息等了三年!结果呢?你除了会写那些没人看的破报告,还会什么?现在更好,直接把自己发配到边疆去!我真是瞎了眼!”
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拍在桌上:“这顿我请了,算分手饭。以后,别再联系我了。你去你的西藏当你的‘英雄’,我过我的日子。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决绝而响亮的“哒哒”声,很快消失在咖啡馆门口。
谢云州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只动了一小口的、昂贵的咖啡,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杯免费的柠檬水。
杯子外壁,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像他此刻的心情。
但他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
也好。
该走的,都会走。
该断的,终于断了。
他端起那杯柠檬水,将冰凉酸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第三章
援藏的手续,在郭怀仁“积极”的“协助”和“宣传”下,办得出奇顺利。局里巴不得赶紧把这个“不识相”又“惹领导不高兴”的麻烦送走,各种盖章签字一路绿灯。
出发前一周,局里象征性地开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会议室里摆了点儿水果瓜子,领导讲了几句“顾全大局、无私奉献”的场面话,同事们鼓了鼓掌,眼神里多是好奇和疏离。郭怀仁没露面,据说“出差”去了。
谢云州安静地坐在角落,像是个局外人。
散会后,他在走廊遇到孙浩。孙浩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云州,何必呢?郭主任那人……你走了,他更得意。五年啊,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谢云州只是笑笑:“浩哥,保重。”
他没有多少行李。几件厚实的御寒衣物,一些专业书籍,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小小的、母亲去世前留给他的护身符。所有家当,塞满了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和一个大背包。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集合地点在市委大院,几辆中巴车等着。其他援藏的干部,大多有家人朋友来送行,依依话别,拍照留念,气氛有些凝重,但也透着温情。
只有谢云州,孤零零一个人,背着包,拖着箱子,沉默地站在一旁。
没有人来送他。
父亲早逝,母亲离世,亲戚疏远,恋人分手,同事陌路。
他真正是孑然一身。
负责送行的组织部干部点了名,看到谢云州时,目光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诧异他的形单影只,但也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谢云州同志?上车吧,路上互相照应。”
中巴车缓缓启动,驶离繁华的市区。谢云州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迅速向后掠去,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没有回头。
心里空荡荡的,却也沉甸甸的。空的是对过往的割舍,沉的是对未来的未知。
飞机穿越云层,降落在拉萨贡嘎机场。高原的阳光猛烈而纯粹,天空蓝得近乎不真实,空气稀薄而清冷。强烈的高原反应立刻给了这批内地干部一个下马威,头晕、恶心、胸闷、呼吸困难。
谢云州也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咬牙忍着,帮着反应更重的同伴搬运行李。
他被分配到了阿里地区噶尔县的一个偏远乡镇,担任乡规划建设助理。从拉萨又坐了两天的汽车,翻越无数荒凉的山脊,跨过冰冻的河流,沿途是望不到头的戈壁、雪山和偶尔出现的、低矮的土坯房。
目的地,比他想象的更加艰苦。
乡镇府是几排简陋的平房,白天停电是常事,晚上靠柴油发电机供电几小时。没有自来水,用水要去几公里外的河里挑,冬天河面结冰,就得凿冰取水。冬季漫长酷寒,夏季短暂,紫外线强烈,氧气含量不到内地的一半。
乡里的同事大多是本地藏族干部,朴实、热情,但语言沟通存在障碍,工作方式也与内地迥异。
谢云州的第一项任务,是协助绘制一份极其粗陋的乡域地形图,并评估几处牧民定居点的地质灾害风险。没有专业的测绘设备,没有详细的资料,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区域地图。他只能靠双腿,跟着熟悉地形的藏族同事翻山越岭,用最原始的步测、目测,结合手机简陋的定位功能,一点点记录、标注。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稀薄的空气让他每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嘴唇干裂出血,脚底磨出了水泡。晚上回到冰冷的宿舍,裹着两层被子依然冻得发抖,头疼欲裂,难以入睡。
深夜,他蜷缩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第一次对自己冲动的决定产生了动摇。
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了赌气?为了逃避?
值得吗?
但第二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亮远处圣洁的雪山峰顶时,当他看到早起的藏族阿妈对他露出善意而好奇的笑容,用生硬的汉语说“干部,早”时,当他想起郭怀仁那张讥诮的脸和柳潇决绝的背影时……
那股不甘和倔强,又硬生生从心底钻了出来。
不能退。
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只剩下笑话。
他拧开冰凉的、带着沙土味的水壶,灌了一大口,背起装满工具和干粮的破旧帆布包,再次走出了门。
第四章
适应期是炼狱般的三个月。高原反应渐渐减轻,但身体的消耗是持续的。谢云州黑了,瘦了,脸颊上多了两坨高原红,手上布满冻疮和裂口。
但他的脚步,越来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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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关是第一个要攻克的堡垒。他买来藏汉词典,厚着脸皮跟乡里的干部、牧民、小卖部老板学,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一句话一句话地练。开始闹了不少笑话,但他不怕出丑,态度诚恳。慢慢地,他能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了,也能听懂一些工作对话。
这扇门一打开,工作立刻顺畅了许多。
他发现,这里的规划建设,根本不能套用内地那套纸上谈兵的理论。牧民逐水草而居的传统,脆弱的高原生态,极端的气候条件,匮乏的资金和技术……都是横亘在面前的现实难题。
他不再试图撰写那些“立意高远”却无用的报告,而是卷起裤腿,走进牧民的帐篷,盘腿坐在牛粪炉边,听他们讲哪里冬天雪大容易封路,哪片草场近年来退化得厉害,哪里取水最困难。
他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结合实地踏勘和牧民的经验,提出了一些微小但实用的建议:比如将一条计划中笔直穿过冬季牧场的简易道路,稍微改道,避开风口和积雪区;比如在几个相对集中的定居点,尝试建设小型、低成本的太阳能光伏板,解决部分照明和手机充电问题;比如推广一种更适合当地严寒气候的、改良过的保温羊圈设计。
这些建议,没有宏大叙事,没有漂亮的数据模型,甚至有些土气。一开始,本地同事和牧民将信将疑。但谢云州不争辩,他拉着认同想法的乡长老格桑,带头干。
没有钱买材料,他就跑去县里,软磨硬泡,从扶贫、农牧、环保等多个部门,一点点争取到一些边角料资金和物资。人手不够,他就发动乡干部和党员,一起动手。
第一个小型光伏照明系统在乡政府院子里点亮的那一刻,围观的牧民们发出了惊喜的欢呼。那微弱但稳定的光芒,在荒凉的高原黑夜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老格桑用力拍着谢云州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语说:“谢干部,好!脑子有东西,手也能干活!不是只会说‘文件’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嘉奖都让谢云州感到满足。
信任,就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
第二年,县里有一个小型的国土空间规划调整项目,原本没这个偏远乡镇什么事。谢云州得知后,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结合他这一年多积累的详实数据和调研情况,写了一份沉甸甸的报告,不仅分析了现状问题,还提出了有针对性的、分阶段的生态保护与适度发展建议。数据扎实,案例具体,方案可行。
他让老格桑带着报告,亲自去了县里。
报告引起了县里主要领导的注意。不久,县规划局的副局长带队下来调研。谢云州作为主要汇报人,带着他们实地查看,用流利的藏语和汉语交替讲解,对每一处地形、每一种生态类型、每一个牧民聚居点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回答问题时数据信手拈来,分析切中要害。
副局长大为惊讶。他没想到,在这个最偏远的乡镇,藏着这样一个既懂专业、又深入了解基层、还能吃苦耐劳的年轻干部。
调研结束后,谢云州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了阿里地区乃至自治区相关对口支援部门的视线。
第三年,他参与了地区一级的高原生态脆弱区保护规划编制,提出的“小微干预、渐进修复、尊重传统”思路,得到了专家的认可。
第四年,他被抽调到自治区住建厅,参与一项重要的边境村镇建设指引制定工作。在那里,他接触到了更高层面的政策和资源,视野被彻底打开。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将高原实践的宝贵经验与宏观政策相结合,能力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他的报告,开始出现在自治区相关领导的案头。他的名字,也被一些重要人物记住。
第五年,援藏期满。自治区组织部找他谈话,明确表示希望他留下,待遇、职位都可以提。
但谢云州婉拒了。
不是西藏不好,相反,这五年,这片土地给了他新生。但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一个离开时就种下的、沉默的念头。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他当初“逃离”的地方。
不是回去证明什么,而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及,清算一些旧账。
离开西藏前,他收拾行囊。那个旧行李箱还在,但里面除了几件有纪念意义的旧物,更多的是这五年积累的厚厚工作笔记、获奖证书、以及几份盖着自治区重要部门印章的、对他工作高度评价的鉴定材料。
他抚摸着这些纸张,眼神平静而深邃。
五年磨砺,褪去的是青涩与怯懦,沉淀下的是坚韧、能力、还有……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资本。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青藏高原。
谢云州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广袤、苍凉而又无比壮丽的土地。
再见,西藏。
我回去了。
第五章
回到内地,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城市比五年前更加繁华,霓虹闪烁,人流如织,有一种令人恍惚的不真实感。
谢云州没有立刻回原单位报到。按照组织程序,援藏干部归来有为期一个月的休整期,同时组织部门会进行考察,重新安排工作。
他低调地租了一个小公寓,购置了几套合体但不张扬的商务装。五年的高原生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形更加挺拔精干,眼神沉静锐利,褪去了曾经的温吞,多了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休整期的第二周,他接到了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电话,通知他去谈话。
谈话地点在组织部的小会议室。负责谈话的,是一位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副处长。
“谢云州同志,欢迎回来。”副处长示意他坐下,翻看着手里的档案,“你这五年在西藏阿里地区的工作,表现非常突出。噶尔县、阿里地区,乃至自治区住建厅,对你的评价都很高。特别是你主导和参与的那几个规划项目,很有特色,解决了实际问题。”
“谢谢组织肯定,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谢云州坐姿端正,语气谦逊。
副处长点点头,继续道:“按照干部任用条例和援藏干部安置政策,结合你的专业能力和在藏期间的优异表现,经部务会研究,并报市委主要领导同意,对你的工作有了新的安排。”
谢云州的心跳,微微加快。
“决定,任命你为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党组成员。”副处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分管国土空间规划、详细规划、城市设计等处室。相关任命文件,会尽快下发。你需要尽快熟悉情况,投入工作。”
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
谢云州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这正是他原来所在的市规划局,在机构改革后与其他部门合并升格的新单位!级别更高,权力更重!而他,从一个被边缘化的小科员,一跃成为这个大局的副局长、班子成员!
五年艰辛,换来的是一步登天!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原来规划局的郭怀仁主任,在机构合并后,调任了新局的……行政审批处处长?
正处级。
而副局长,是副局级(副厅级)。
副处长后面的话,他听得有些模糊,大意是勉励他继续努力,在新的岗位上做出更大贡献,组织对他寄予厚望等等。
直到走出市委大院,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初夏略带燥热的阳光照在身上,谢云州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副局长……
郭处长……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接起。
“喂,请问是谢……谢局长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十二万分的讨好和不确定,“我是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办公室的小李啊!领导,听说您回来了,局里派我负责跟您对接一下,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办公用房、车辆、秘书这些,都需要您定夺……”
“明天上午吧。”谢云州的声音平静无波,“九点,我到局里。”
“好的好的!谢局长,明天我就在一楼大厅等您!恭候您大驾!”
挂断电话,谢云州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刺眼的阳光。
明天。
好戏,该开场了。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谢云州提着那个陪伴他五年的、边角磨损的旧公文包,走进了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气派的一楼大厅。他没让办公室派车接,自己打车来的。
大厅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个穿着普通黑色夹克、提着旧包的男人。
“谢……谢云州?”那个惊疑不定、甚至带着点尖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谢云州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郭怀仁正端着保温杯,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大白天看见了鬼。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目光从谢云州朴素的衣着扫到那个旧公文包,最初的惊讶迅速被一种混合着轻蔑与困惑的神情取代。
“真是你啊?”郭怀仁干笑两声,走了过来,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引得附近几个办事的人侧目,“消失了五年,你这是……从哪儿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跟局里打个招呼?”
谢云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五年了。
郭主任,哦不,现在该叫郭处长了。
看来,你是完全忘了,当年那个被你像打发乞丐一样,随意指派去顶替开一个“无聊会议”的小科员了。
办公室的小李眼尖,早就看到了谢云州,此刻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看都没看旁边的郭怀仁一眼,对着谢云州就是一个微微躬身:“谢局长!您来了!怎么没通知我们去接您?我是办公室的小李!”
“谢……谢局长?”郭怀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着保温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水溅出来烫到手背,他都毫无知觉。他猛地扭头看向小李,又猛地转回来死死盯住谢云州,眼睛里充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小李,你……你叫错人了吧?他……他是谢云州啊!我们局以前政策科的那个……”
小李飞快地瞟了郭怀仁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疏远,然后更加恭敬地对谢云州说:“谢局,您的办公室在八楼,已经按照副局级标准准备好了。局党组其他领导知道您今天来,都在等您……”
谢云州对小李微微颔首,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已经完全石化、脸色开始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的郭怀仁脸上。
他向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郭处长,好久不见。我回来上班了。”
他顿了一顿,看着郭怀仁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缓缓补充了那句足以将郭怀仁彻底击入冰窟的话:
“以后,在你的分管领域,请多指教。”
第六章
“分……分管……我?”
郭怀仁的嘴唇哆嗦着,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破碎的音节。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谢局长?
副局长?
分管领导?
开什么国际玩笑!谢云州?那个五年前被他踩在脚底下、随意打发去开无聊会、然后自己找死跑去援藏的窝囊废?他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副局级!这中间差了多少级?!坐火箭也没这么快!
一定是弄错了!对,肯定是重名!或者小李这个蠢货搞错了!
郭怀仁猛地抓住小李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慌而扭曲:“小李!你看清楚了!他是谢云州!原来我们规划局政策科的谢云州!不是什么谢局长!你是不是接错人了?!”
小李被他抓得生疼,眉头皱起,用力但又不失礼貌地挣脱开,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郭处长,请您注意影响。这位就是我们局新任的党组成员、副局长,谢云州同志。组织部的任命文件昨天已经传到局里了,不会有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郭怀仁失态地低吼起来,引来了更多人的注目。他指着谢云州,手指都在颤抖,“他……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当副局长?!啊?!”
谢云州一直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直到郭怀仁的质疑指向他“凭什么”,他才轻轻抬了抬手。
小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挡在谢云州和郭怀仁之间,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人都能够到:“郭处长!谢局长是援藏功臣,在西藏阿里地区工作五年,成绩卓著,多次获得自治区表彰!他的任命是市委组织部经过严格考察、集体研究决定的!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
“援藏……功臣?”郭怀仁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猛地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他忽然想起,五年前,正是自己亲口在全局“宣传”谢云州“光荣援藏”的“事迹”……当时是讽刺,是把他当笑话推出去。可现在……这竟然成了他火箭提拔的资本?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谢云州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底的漠然。
就像看着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而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报复都让郭怀仁感到恐惧。这意味着,在对方眼里,自己可能连被特意针对的资格都没有了。
“谢……谢局……”郭怀仁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挤出了一个干涩的、变调的称呼,脸上的肌肉僵硬地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刚才……我没认出您……我……欢迎您回来……”
谢云州的目光终于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对小李说:“走吧,别让其他同志等久了。”
“是,谢局,这边请,电梯在这边。”小李连忙侧身引路。
谢云州迈步向前,与呆若木鸡、魂不守舍的郭怀仁擦肩而过,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谢云州和小李的身影隔绝,郭怀仁还僵在原地,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周围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和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刚才那是郭处长吧?他对新来的谢局长……”
“我的天,谢局长就是原来郭处长手底下那个……援藏去的?”
“这下有意思了……”
“郭处长刚才那脸,啧啧,跟见了鬼似的……”
这些声音钻进郭怀仁的耳朵,让他从麻木中惊醒,一股混合着羞愤、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燥热猛地冲上头顶,脸皮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向楼梯间,连保温杯掉在地上都顾不上去捡。
八楼,小会议室。
局党组除了局长在外出差,其余四位成员都在。见到谢云州进来,几位副局长和纪检组长都起身相迎,态度客气。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谢云州的背景和任命缘由,言辞间对他在西藏的工作表示了钦佩和欢迎。
简单的见面会后,局长办公室主任亲自带着谢云州去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宽敞明亮,朝南,办公家具、电脑、绿植都是新的,符合副局级标准。
“谢局,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主任殷勤地说。
“很好,谢谢。”谢云州点点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城市街景。这个视角,比他以前那个角落工位,高了不止一点半点。
“另外,”主任斟酌着语气,“按照分工,行政审批处、详细规划处、城市设计处这几个处室,是归您分管。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通知几位处长过来向您汇报工作?”
谢云州转过身:“就今天下午吧。两点半,请他们到我办公室。”
“好的,我立刻通知。”
主任离开后,办公室恢复了安静。谢云州走到办公桌后,在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椅上坐下。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触感微凉。
他打开那个旧公文包,从里面取出几份最重要的文件和工作笔记,整齐地放在桌角。然后,拿起了内部电话目录。
他的目光,落在了“行政审批处 – 处长:郭怀仁”那一行。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详细规划处处长和城市设计处处长先后准时到来,态度恭敬地向新分管领导汇报了处室基本情况和近期主要工作。谢云州听得认真,偶尔发问,问题都直指关键,显示出极强的专业素养和对全局情况的了解,让两位处长暗暗心惊,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点五十分,两位处长汇报完毕离开。
两点五十五分,郭怀仁还没有出现。
谢云州看了一眼手表,没说话,拿起一份文件翻看。
三点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带着迟疑。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郭怀仁侧着身子挤了进来。他换了件衬衫,但领带似乎打得有些紧,让他看起来呼吸不畅。脸上堆满了极其不自然的、近乎谄媚的笑容,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谢……谢局长,不好意思,有点……有点事耽搁了。”郭怀仁的声音干巴巴的,腰不自觉地弯着。
谢云州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没有让他坐,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无形的压力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郭怀仁站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心跳如擂鼓。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聚光灯下炙烤,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足足过了半分钟,谢云州才淡淡开口:“郭处长,坐。说说行政审批处的情况,尤其是近两年的重点项目审批流程、存在的突出问题,以及……”他稍稍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郭怀仁瞬间绷紧的脸上,“你在处长岗位上,认为最需要改进的地方。”
郭怀仁屁股刚挨到椅子边,闻言差点又弹起来。汇报工作?还突出问题?改进方向?这哪里是汇报,这分明是考官在出题!而他这个“考生”,对“考官”的底细一清二楚,更清楚自己过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喉咙发紧,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在谢云州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汗水,终于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流下。
第七章
郭怀仁的汇报,堪称灾难。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数据前后矛盾,对于谢云州提出的几个关键问题,要么含糊其辞,要么推说“需要回去查一下”。他极力想表现出恭敬和顺从,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惶恐和心虚,让他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显得僵硬而滑稽。
谢云州始终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郭怀仁的压力越来越大,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大……大概就是这样。谢局,我们处室一定在您的领导下,努力改进……”郭怀仁终于熬完了这漫长的十几分钟,声音嘶哑地做了结语。
谢云州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郭处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听下来,你对处里的基本情况掌握得不够扎实,对一些核心业务数据模糊不清。作为处长,这不应该。”
郭怀仁身体一颤,连忙道:“是是是,谢局批评得对!我……我回去立刻整理!一定尽快向您做详细、准确的汇报!”
“不是向我汇报。”谢云州微微摇头,“是向你的职责汇报。审批权是公器,关系到城市发展和群众切身利益,容不得半点马虎和糊涂。”
“是!谢局说得对!公器!绝对不能马虎!”郭怀仁点头如捣蒜。
“另外,”谢云州话锋一转,“我看了近两年的部分审批卷宗。‘快速通道’和‘绿色通道’的使用频率是不是太高了?有些项目,似乎并不完全符合适用条件。还有,专家评审意见的采纳情况,有些也存在疑问。这些问题,你怎么看?”
郭怀仁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谢云州提到的这几个点,正是他这几年利用职权,为自己和某些关系户“行方便”时常用的手法!他怎么会知道?他才刚来一天!难道……他早就开始查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郭怀仁的心脏,他感觉呼吸都困难起来。他想辩解,想否认,但在谢云州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我……”他冷汗涔涔,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问题,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谢云州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语气依旧平淡,“给你一周时间,把近三年所有经你手审批的重大项目卷宗梳理一遍,重点标注出我刚才提到的几类情况,形成书面报告,附上你的说明和改进建议。下周的这个时间,我要看到报告放在我桌上。”
一周!梳理近三年所有重大卷宗!还要写说明和建议!这工作量巨大无比,而且无异于让他自己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翻出来,亲手递到谢云州面前!
郭怀仁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知道,这是谢云州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也是一次赤裸裸的警告和试探。如果他交上去的东西有问题,或者试图隐瞒,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有困难?”谢云州微微挑眉。
“没……没有!保证完成任务!”郭怀仁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好,那你先去忙吧。”谢云州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不再看他。
郭怀仁如蒙大赦,却又双腿发软,几乎是扶着椅子才站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一刹那,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谢云州回来,根本不是巧合,他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来者不善,手里恐怕已经掌握了些什么!那一周后的报告,就是个催命符!
接下来的几天,郭怀仁度日如年。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疯狂地调阅卷宗,试图找出那些可能留下把柄的审批项,一边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说明”才能蒙混过关。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颐指气使,对处里的下属也客气了许多,整个人显得焦虑而阴沉。
局里关于新任谢副局长和郭处长之间的“旧怨新仇”,早已悄悄传开。看到郭怀仁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少人暗中称快。郭怀仁平时仗着资历和位置,没少刁难下面的人,吃拿卡要的传闻也一直没断过,只是没人动他而已。
如今,他的克星来了。
谢云州则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他召开了分管处室的全体会议,听取了更广泛的工作汇报,提出了清晰的工作要求:规范、透明、效率、服务。他亲自带队去几个重点建设项目现场调研,实地了解规划落地情况和存在问题。他的专业、务实和雷厉风行,很快赢得了下属处室大多数干部的尊重,甚至敬畏。
在一次局党组会上,讨论到一个争议较大的新区规划调整方案时,谢云州凭借在西藏积累的生态优先理念和扎实的数据分析,提出了不同意见,论证充分,逻辑严密,最终说服了包括局长在内的多数成员,对方案进行了优化。
他的话语权,在局领导班子中,迅速确立。
这一切,郭怀仁都看在眼里,怕在心里。他试图找机会接近谢云州,套近乎,表忠心,甚至隐晦地提出“孝敬”的意思,但都被谢云州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态度挡了回来。谢云州甚至在一次处级以上干部会议上,不点名地强调了廉政纪律和审批红线,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在郭怀仁心上。
郭怀仁知道,自己完了。谢云州不需要亲自对他做什么,只要一直这样“重点关注”他,他自己就会先崩溃。那些以前做过的事,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谢云州引爆。
一周期限到了。
郭怀仁顶着一对巨大的黑眼圈,拿着那份厚达几十页、却依旧漏洞百出、避重就轻的报告,如同上刑场一般,敲响了谢云州办公室的门。
第八章
“进来。”
郭怀仁推门的手有些抖。他走进去,将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双手放在谢云州宽大的办公桌上,声音干涩:“谢局,您要的报告……我整理好了。”
谢云州“嗯”了一声,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份报告上,却没有立刻去拿。他看了一眼郭怀仁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的脸,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工作没做好的下属。
“放下吧。”谢云州语气平淡,“我会看。另外,下周一开始,局里要对近三年的规划审批项目进行一次专项抽查,由纪检组牵头,相关业务处室配合。你们行政审批处是重点抽查对象,你准备一下,所有卷宗备查,相关人员随时接受问询。”
轰——!
郭怀仁只觉得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专项抽查!纪检组牵头!重点对象!
这不是要他写报告那么简单了!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谢云州这是要把他连根拔起!
“谢……谢局!”郭怀仁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上前半步,近乎哀求,“我……我知道我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对,可能……可能有些疏忽!我改!我一定深刻检讨,彻底改正!求您……求您给我一个机会!看在我……看在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谢云州终于抬眼,正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郭处长,”谢云州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机会,五年前我给过你吗?”
郭怀仁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五年前……那个被他随意打发去开无聊会议的下午……那个他极尽嘲讽、巴不得对方立刻消失的时刻……
“你现在跟我提功劳苦劳?”谢云州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你在处长位置上,利用审批权做了多少‘功劳’,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那些不符合条件却顺利通过的项目,那些被采纳的‘专家意见’背后的交易,需要我提醒你吗?”
郭怀仁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体,但手指的骨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我没有……谢局,您不能听信谣言……”他做着最后的、苍白无力的挣扎。
“是不是谣言,抽查组会给你答案。”谢云州靠回椅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回去准备吧。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郭怀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走廊的灯光晃得他眼晕,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他魂不守舍地回到自己办公室,反锁上门,瘫坐在椅子上,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完了。
全完了。
谢云州手里肯定有东西!他这次回来,就是来报仇的!专项抽查,就是冲着他来的!那些旧账一旦被翻出来,别说这个处长的位置,恐怕连公职都保不住,说不定还要……
他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对郭怀仁而言是地狱般的煎熬。纪检组的工作人员果然进驻了行政审批处,调阅了大量卷宗,开始约谈相关人员。处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人人自危,看向郭怀仁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和疏离。
郭怀仁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吓出一身冷汗。他四处打电话,找关系,想要疏通,但以往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告诉他:“老郭,这次是市里新来的谢副局长亲自盯着的,风向很紧,你还是……好好配合吧。”
谢云州!又是谢云州!
这个名字成了郭怀仁的梦魇。
一周后,专项抽查的初步情况汇报放在了局长和几位副局长的案头。问题触目惊心:违规简化程序、选择性采纳专家意见、部分项目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嫌疑……虽然最终结论和责任认定还需要进一步核查,但矛头已经清晰无误地指向了郭怀仁。
局党组会议上,气氛凝重。局长看了谢云州一眼,沉声道:“云州同志,这事发生在你的分管领域,你先说说意见。”
所有目光聚焦在谢云州身上。
谢云州合上手中的材料,神情严肃:“局长,各位同志。根据目前抽查发现的问题,我认为,郭怀仁同志已经不再适合担任行政审批处处长这一重要职务。其行为不仅涉嫌严重违规,更破坏了规划审批的公信力,造成了恶劣影响。我建议,立即暂停其处长职务,接受进一步审查。同时,由纪检组介入,彻查相关问题。”
他的建议,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没有人反对。证据摆在面前,郭怀仁往日的人缘也差,此刻墙倒众人推。
“同意。”
“附议。”
“按程序办吧。”
局长拍板:“好。按云州同志的意见办。立刻下发通知,暂停郭怀仁行政审批处处长职务,工作暂时由副处长主持。纪检组加快核查进度。”
决议形成。
当天下午,停职通知就送到了郭怀仁手中。他看着那薄薄一纸文件,上面鲜红的印章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瞬间老了十岁。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局。
“听说了吗?郭怀仁被停职了!”
“真的?!这么快?!”
“谢局长威武啊!这才回来多久?”
“早该查他了!仗着手里那点权,吃相太难看了……”
“这就叫现世报啊,当年他把谢局打发去援藏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谢云州站在八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郭怀仁如同丧家之犬般,低着头,抱着一个纸箱,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灰溜溜地快步走向大门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只是开始。
第九章
郭怀仁被停职审查的消息,成了局里一段时间内最热的谈资。随着纪检组调查的深入,更多问题被揭露出来,有些甚至涉及之前的陈年旧案。郭怀仁原本就不牢靠的关系网彻底崩盘,以往那些被他“关照”过的企业也纷纷撇清关系,甚至有人反戈一击,提供了新的证据。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一个月后,初步审查结果出来:郭怀仁在担任行政审批处处长期间,存在多项严重违规违纪行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局党组研究决定,并报市纪委批准,给予郭怀仁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其涉嫌违法犯罪的问题线索,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一纸双开决定,彻底终结了郭怀仁的政治生命和职业生涯。
宣读处分决定那天,郭怀仁没有出现。据说他接到电话后,在家里突发心脏病,送进了医院。是真是假,没人关心。一个失去权势、声名狼藉的前官员,已经引不起任何波澜。
谢云州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审阅一份新的城市设计导则。他只是略微抬了下眼皮,对汇报的办公室主任说:“知道了。按程序处理。他之前负责的那个‘滨江休闲带’项目,审批流程有问题,让详细规划处重新组织论证,公开征求意见,严格按新规来。”
“是,谢局。”
办公室主任恭敬地退下,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副局长更多了几分敬畏。谢云州收拾郭怀仁,看起来是私人恩怨,但每一步都踩在制度和规矩的点上,用的是阳谋,拿的是实据,最终实现的是工作局面的整顿和清风正气的树立。没人能挑出半点毛病,只会觉得大快人心。
郭怀仁的时代,随着他的双开,彻底烟消云散。行政审批处迎来了新的处长,是原来的一位业务能力扎实、作风正派的副处长提拔上来的。处里的工作风气为之一新。
谢云州在局里的地位更加稳固。他用实力和成绩证明,他的晋升绝非侥幸。他分管的领域,工作推进迅速,以往一些拖沓扯皮的顽疾得到治理。局长在一些场合,公开表示对谢云州工作的满意和支持。
曾经那些关于他“靠援藏资历火箭提拔”的私下议论,也渐渐变成了“谢局确实有本事”、“西藏五年没白待”的认可。
一天下午,谢云州接到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电话。
“喂,是……是云州吗?”电话那头,是孙浩,他以前在政策科的同事,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和讨好,“我,孙浩啊!听说你高升了,一直想恭喜你,又怕打扰你……”
“浩哥,有事?”谢云州语气平淡。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同事们想聚聚,给你庆贺一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孙浩的声音越来越虚。
谢云州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色,眼前却闪过五年前那个角落里阳光都照不进的工位,还有那些或冷漠或嘲弄的面孔。
“最近比较忙,算了。”他直接拒绝,没有给对方任何遐想的空间,“心意领了,谢谢。”
“啊……好,好,那你忙,你忙……”孙浩讪讪地挂了电话。
谢云州放下手机,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他这“锦”足够华丽,想来添花的人自然就多了。可惜,他早已不需要了。
又过了些日子,他偶然从别人口中得知,柳潇结婚了,嫁给了当初她口中那个“闺蜜的老公”的同事,婚礼办得挺隆重。听说她提起过谢云州,语气复杂,最后只化为一句:“谁知道他能有今天呢?”
谢云州听到后,毫无波澜。那个在咖啡馆决绝离开的背影,早已模糊在西藏的风雪和这五年的时光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的生活和工作,逐渐步入新的轨道。除了局里的工作,他还受邀参加一些市里的重要规划咨询会议,他的意见开始受到更高层面的重视。
这天,他正在办公室听取一个关于历史街区保护规划的汇报,局长亲自打来内线电话。
“云州,现在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
“好的,局长,我马上过来。”
谢云州结束汇报,来到局长办公室。局长示意他坐下,脸上带着笑容:“云州,有个好消息。省委组织部刚刚来了考察预告,准备近期对你进行考察。”
“考察?”谢云州心中一动。
“对。”局长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但掩饰不住欣赏,“你在副局长岗位上的表现,市里主要领导都看在眼里。这次省里要从各地市选拔一批优秀年轻干部,充实到省直重要部门和地方党政班子。你的条件很突出,援藏经历、专业能力、现在的政绩,都是硬通货。我提前跟你透个风,让你有个准备。好好把握机会!”
省里?
谢云州微微吸了一口气。这确实是他未曾预料到的更快一步。但他迅速冷静下来,沉稳地点点头:“谢谢局长信任和培养。我一定全力配合组织考察,无论在任何岗位,都会尽职尽责。”
走出局长办公室,廊道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进来。
谢云州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天空下起伏的城市轮廓线。
五年前,他从这里狼狈“逃离”,前途一片灰暗。
五年后,他不仅回来了,拿回了尊严,清算了旧账,站稳了脚跟,如今,更广阔的平台似乎已向他敞开大门。
这一切,起点竟然是那个被郭怀仁嫌弃“档次低”、“无聊”的会议。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讽刺,又这么公平。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那里早已没有磨白的痕迹。然后,迈开沉稳的步伐,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路还长。
但这第一步,他走得无比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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