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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半年后。
纽约,曼哈顿,一家小画廊。
苏锦瑟穿着黑色连衣裙,站在自己的画展门口,微笑着迎接客人。
半年来,她胖了一点,气色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了光。
画廊老板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锦瑟,今天来了好多媒体,你的画很受欢迎。”
她笑了笑,接过来,抿了一口。
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束花。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久不见,陆辞舟。”
他们站在画廊门口,隔着半年的时光,相对无言。
最后是他先开口:“你过得还好吗?”
她点点头:“很好。”
他看着她,眼眶有点红:“那就好。”
他把花递给她,转身走了。
没有多说一句。
22
苏锦瑟站在画廊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花是白色的百合,她最喜欢的那种。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很久很久。
画廊老板走过来:“认识的人?”
她点点头。
“不追上去聊聊?”
她摇摇头,转身走进画廊:“不必了。”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23
陆辞舟走在纽约的街头,漫无目的。
他来之前想了很多话,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跟她说对不起,想告诉她他知道那件事了。
可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很好。
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眼睛里没有那种暗淡的、隐忍的光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和自在。
她不需要他了。
从来都不需要。
是他一直以为她需要他。
24
三年后。
国内某电视台,一档艺术访谈节目。
主持人对着镜头介绍:“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旅美画家苏锦瑟女士。她的作品《五年》系列在纽约展出后引起轰动,被誉为‘最懂爱情的颜色’。”
苏锦瑟坐在沙发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披散着,微微一笑。
主持人问:“苏老师,很多人说您的画里有一种很深的感情,但又带着一种释然。能跟我们聊聊您的创作灵感吗?”
苏锦瑟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灵感来自一段婚姻。”
主持人愣了一下:“方便聊聊吗?”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
“我结过一次婚,五年。那五年里,我爱过一个人,爱到忘了自己。后来我累了,就走了。”
“后悔吗?”
她摇摇头:“不后悔。爱过就是爱过。只是后来我发现,爱一个人,不能把命都搭进去。”
主持人又问:“那您现在还相信爱情吗?”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相信。只不过下一次,我会先爱自己。”
25
节目播出那天晚上,陆辞舟一个人在家看了。
三年了。
他调回老家的医院工作,把那个房子卖了,搬回了老家。
那本《五年》画册,他一直带在身边。
节目里她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怕吵着谁似的。
现在她抬起头来,笑得坦荡,说得从容。
她真的变了。
变好了。
他看着电视里她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又有点释然。
他拿起手机,想发条信息,却又放下了。
算了。
她过得好,就够了。
26
又是两年后。
苏锦瑟回国办展。
这次是巡回展,第一站就在她曾经生活的这座城市。
开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她站在人群里,跟观众聊画,签名,合影。
忙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人渐渐散了。
她一个人站在展厅中央,看着墙上那些画。
五年的婚姻,两年的沉淀,七年的时光,都在这墙上。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她的画册。
“苏老师,能帮我签个名吗?”他走过来,有点腼腆。
她接过笔,问:“签给谁?”
“就签……给一个喜欢你画的人。”
她笑了,低头签了。
他接过画册,看着她,忽然说:“我叫林深。是市医院的医生。”
她点点头:“你好,林医生。”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锦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里,说“你好,我是陆辞舟”。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收拾东西。
27
林深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他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那幅画叫《等待》。
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背影,窗外是夜色,屋里亮着一盏灯。
苏锦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幅画,”他开口,“画的是等人吧?”
她点点头。
“等的那个人,最后来了吗?”
她想了想,说:“没来。所以她后来不等了。”
林深转过头看她:“那你现在,还在等吗?”
苏锦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等了。”
他也笑了:“那就好。”
28
展览最后一天,林深送了她一束花。
还是白色的百合。
她看着那束花,怔了怔。
“不喜欢?”他问。
“喜欢。”她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
他笑了笑:“猜的。”
苏锦瑟抱着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
他眼里有光,笑容干净,跟她说话的时候,会认真看着她。
不是那种敷衍的、心不在焉的眼神。
是认真的、专注的、把她放在眼里的那种眼神。
她忽然想,也许,可以试试。
29
苏锦瑟没有马上回国。
她回纽约继续工作,和林深保持着联系。
他会在她熬夜画画的时候发信息提醒她休息,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打语音过来讲笑话,会记得她每次展览的时间,准时送上祝福。
有一天,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回:“因为我愿意。”
她又问:“你不怕我忘不了过去吗?”
他回:“不怕。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在现在等你。”
苏锦瑟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等过一个人。
等他的电话,等他的消息,等他回家。
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可现在,有人在等她。
30
两年后。
苏锦瑟和林深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是在纽约的一个小教堂里,请了几个朋友,办了场小型仪式。
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神父面前。
神父问:“苏锦瑟,你愿意嫁给他吗?”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哭。
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久。
婚礼结束后,他们在教堂门口拍照。
摄影师说:“笑一个。”
他们都笑了。
镜头里,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有光。
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站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去,直到天色渐暗。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31
陆辞舟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他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戒烟很多年了,今晚忽然想抽一根。
烟雾缭绕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站在他旁边,想起她炖的汤、叠的衣服、整理的房间。
想起她画的那些画,想起那本《五年》,想起最后那张空白的纸。
手机响了。
是同事发来的信息,问他明天的手术安排。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又坐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画册,封面上写着《五年》。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最后,那片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画册合上,放回原处。
躺下,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32
苏锦瑟和林深回国度蜜月。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最后一站,是苏锦瑟曾经生活过的这座城市。
林深问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去了那个小区,站在楼下,往上看。
十二楼的那个窗户,窗帘换了颜色。
不是她以前选的那款米白色,是深灰色。
苏锦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深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会住在那里。”
林深看着她。
“后来发现,其实哪里都能住。只是当时觉得,离开那里,我就没有家了。”
“现在呢?”
她笑了,挽住他的胳膊:“现在才知道,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33
他们在街角遇到一个人。
陆辞舟。
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菜,明显是刚从超市出来。
三个人都愣住了。
最后还是苏锦瑟先开口:“好久不见。”
陆辞舟看着她,又看看林深,点点头:“好久不见。”
林深伸出手:“你好,林深。”
陆辞舟握了一下:“陆辞舟。”
气氛有点尴尬。
苏锦瑟笑了笑:“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保重。”
陆辞舟点点头:“保重。”
她挽着林深的胳膊,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对了,那本《五年》,是我送给你的。留着吧。”
陆辞舟愣了一下。
她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没觉得疼。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34
晚上,陆辞舟一个人在家喝酒。
他看着那本《五年》,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那片空白。
他忽然发现,空白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
“我曾经那么爱你,爱到忘了自己。后来我醒了,你也该醒了。”
日期是他们离婚那天。
陆辞舟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医院看他的那天,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开衫,手里拿着外套。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眼里,有他这半辈子都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好像懂了。
可是已经太晚了。
35
很多年后。
苏锦瑟成了一个有名的画家,作品在世界各地展出。
林深成了她最坚定的支持者,陪她走遍世界各地,帮她处理各种琐事,在她画画的时候给她送咖啡,在她焦虑的时候给她讲笑话。
他们没有孩子,但养了一只猫,两只狗,日子过得安静而热闹。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苏锦瑟收”。
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一片画展的海报前面。
海报上是她的画。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么多年,还是喜欢你的画。——一个陌生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林深走过来问:“谁寄的?”
她摇摇头:“不知道。”
他也没再问,只是说:“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走出书房。
窗外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洒进屋里,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36
陆辞舟那年退休了。
退休后他搬回了老家,一个人住在一套小房子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书房里有一面墙,专门放苏锦瑟的画册和海报。
每一本画册他都买,每一张海报他都收。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拿出来看看。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有一天,邻居家的小孩来串门,看见那些画册,问:“陆爷爷,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他摇摇头:“不是,是我一个朋友画的。”
小孩又问:“她很厉害吗?”
他点点头:“很厉害。”
小孩看着那些画,忽然说:“那你一定很喜欢她吧?”
陆辞舟愣了一下,没说话。
小孩又问:“她喜欢你吗?”
他看着窗外,很久很久,才说:“喜欢过。”
小孩不懂,蹦蹦跳跳地跑了。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在那片夕阳里,坐在那些画册前面。
坐了很久。
37
又过了几年。
苏锦瑟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需要住院休养一段时间。
林深一直陪着她。
有一天,病房里来了一个访客。
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很朴素,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
苏锦瑟看见他,愣了一下。
陆辞舟。
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了,但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说:“听说你病了,来看看。”
苏锦瑟点点头:“谢谢。”
林深站起来,冲他点点头,走出病房,把空间留给他们。
陆辞舟在床边坐下,看着苏锦瑟。
她瘦了,脸色有点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好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对不起。”
苏锦瑟看着他。
“这三个字,欠了你一辈子。”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
苏锦瑟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声音也很轻:“我收下了。”
他抬起头看她。
她笑了笑,眼眶有点红:“收下了,你可以走了。”
他站起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她坐在病床上,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他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38
那天之后,陆辞舟再也没来过。
苏锦瑟出院后,听说他回了老家,身体不太好。
又过了一年,她收到一封信。
是陆辞舟寄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锦瑟:
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是错过了你。
做过最对的事,是这辈子喜欢过你。
我走了,别挂念。
如果有下辈子,换我来爱你。”
信纸上有一滴干涸的水渍。
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了抽屉里。
和很多年前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39
陆辞舟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邻居发现他好几天没出门,报警后才知道,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是心脏病,走得应该很安详。
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摆着一本打开的画册,是那本《五年》。
翻到最后一页,那片空白上,多了一行字。
是陆辞舟写的,字迹有点抖:
“如果有来生,换我来找你,换我来爱你,换我等一辈子。”
40
又很多年后。
苏锦瑟也走了。
走的那天,林深握着她的手,陪在她身边。
她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林深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站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穿一件白裙子,笑着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她没说。
但林深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她很爱过的人。
后事是林深料理的。
他在她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封信,一张照片,和一本旧画册。
信是陆辞舟写的。
照片是陆辞舟的背影。
画册是那本《五年》。
林深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它们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很好,万里无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站在画展门口,穿着黑裙子,笑着跟人说话。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住着一个人。
他不介意。
他只想陪着她,让她笑,让她开心,让她不再一个人等。
后来他做到了。
她笑了,开心了,不再等了。
这就够了。
窗外有鸟飞过,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天边。
林深转过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盒子上,落在那本画册上,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本画册的封面上,《五年》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仿佛在说:
五年,够不够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
够。
一辈子,够不够忘记一个人?
不够。
一辈子,够不够重新开始?
够。
只要愿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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