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李氏出陇西 | 李暠与西凉政权

李暠与西凉政权

公元400年，李暠从敦煌效谷令升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秦梁二州、护羌校尉，据敦煌，封官建制，经营敦煌一带，成一地方政权；405年，迁都酒泉，逼近北凉，以和为策。史家称之为“西凉”。其子李歆继业，虽有维持西凉之实，然因其性格倔烈，又随父戎马出身，于是不顾众人反对，趁沮渠蒙逊南伐西秦，发兵攻北凉。蓼泉之败，致使李歆被杀。420年，歆弟李恂于敦煌继位，次年被北凉围困自杀，致使西凉遽灭。李暠之孙李宝随舅唐契逃至伊吾，臣服柔然；后返回敦煌，归附北魏。李宝之后人，大多参与到北魏政权的封建化进程中，对当时及后世皆有不同程度的影响。

一、李暠及其家世

图片来自陇西旅游 为陇西县李家龙宫祭祖大殿内玄盛公雕像

李暠，字玄盛，小字长生，陇西狄道人（即临洮）。西汉“飞将军”李广之后，史书称其“汉前将军广之十六世孙也”。李广曾祖叫李仲翔，西汉初年为将军，在素昌（即狄道）征讨羌人叛乱时，因寡不敌众，死在狄道。李仲翔的儿子李伯考为父奔丧，将父葬在狄道之东川，于是安家落户，世代居住，成为陇西大姓。

关于李暠的籍贯和家族世系，《十六国春秋》、《魏书》、《旧唐书》记载为“陇西狄道人”, 而《晋书》、《新唐书》记载为“陇西成纪人”。然三书皆言李暠是李广之后，据《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故槐里，徙成纪”。又《汉书》载：“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唐人李延寿《北史》中解释道：“仲翔临阵殒命，葬狄道川，因家焉，史记李将军传所云其先自槐里徙居成纪，实始此也”。而李仲翔孙、李伯考子李尙担任成纪令，“因居成纪”，即是从狄道房分出来的，称作成纪房。由此我们大致可以了解到李氏自槐里徙居成纪的完整过程，即先是从槐里迁至狄道（素昌），而后又有一支从狄道徙居成纪。

李暠是遗腹子，其父李昶，字中坚，幼有令名，在前凉张骏时期为世子侍讲，年十八卒。李暠由其祖母梁氏抚育成人。祖父李弇，在张轨时期为武威将军、天水太守、安世亭侯。曾祖李柔，晋从事中郎、北地太守。高祖李雍，济北、东莞二郡太守。

李暠年少时很好学，性格沉稳、宽和，有器度，广泛涉猎经书、史籍，尤其擅长文章、词赋。年长后，习武艺，诵孙膑、吴起之兵法，可谓是文武双全。李暠著有名篇《述志赋》、《槐树赋》、《酒泉赋》、《大酒容赋》，其中尤以《诫子书》出名：

吾自立身，不营世利；经涉累朝，通否任时；初不役智，有所要求，今日之举，非本愿也。然事会相驱，遂荷州土，忧责不轻，门户事重。虽详人事，未知天心。登车理辔，百虑填胸。……此郡世笃忠厚，人物敦雅，天下全盛时，海内犹称之，况复今日，实是名邦。……吾临位五年，兵难骚动，未得休众息役，惠康士庶。……亦无愧于前志也。

李暠与当时的吕凉（即后凉）太史令郭黁（nún）、宋繇关系较好，郭黁曾对宋繇说“君当位极人臣，李君有国土之分，家有騧草马生白额驹，此其时也”。可见李暠在当时人眼中评价甚好。

李暠当时生活在吕光后凉时期。到吕凉末期，统治阶层内讧，国势衰微。后凉龙飞二年（397年），建康（甘肃酒泉）太守、京兆人段业被沮渠男成等人推举为主，建立北凉。段业自称凉州牧，号神玺元年，以敦煌太守孟敏为沙州刺史，任李暠为敦煌效谷令。

二、李暠与西凉政权

神玺二年（398年），李暠任敦煌效谷令不久，沙州刺史孟敏去世。敦煌护军冯翊人郭谦、沙州治中敦煌人索仙等大族推举李暠为宁朔将军、敦煌太守。不久，段业以其为“安西将军、敦煌太守，领护西胡校尉”，李暠正式得到段业认可。从此，李暠从敦煌效谷令升为敦煌太守。

段业称凉王，推李暠为敦煌太守，这引起当时敦煌大族、右卫将军索嗣的嫉妒与谗言。李暠为稳固敦煌太守之职，灭索嗣之举便拉开帷幕。索嗣与李暠早年关系甚好，曾结为刎颈之交。但是，索嗣在段业处图谋、构陷李暠，李暠念与索嗣素日交好，反被构陷，因此痛恨索嗣，便向段业陈述索嗣罪状，又段业手下沮渠男成憎恶索嗣，亦劝段业除之。于是，段业杀索嗣，派人抚慰李暠，并分敦煌的凉兴、乌泽，晋昌的宜禾三县为凉兴郡，进封李暠为“持节、都督凉兴已西诸军事、镇西将军，领护西夷校尉”。灭索嗣，为李暠稳固政权、建立西凉奠定了基础。

东晋隆安四年（400年），晋昌太守唐瑶移檄六郡，推举李暠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秦梁二州牧、护羌校尉，依窦融故事”。西凉政权建立，随后，李暠大赦境内，改年为庚子。紧接着实行一系列正名、巩固政权的措施。首先是追崇祖考，尊祖父李弇为凉景公，父亲李昶为凉简公，从传统儒家法理上为祖先正名。接着“大开霸府，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备置僚宷”，对支持他的敦煌大族及其左右股肱大臣进行加官封爵：

以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尹建兴为左司马，张体顺为右司马，……索术为武兴太守，以招怀东夏。

从这个封官情况，有两个问题值得注意：第一，李暠建立的西凉政权，除了李暠自身的声望与惠政外，与敦煌大族的支持是分不开的。这10姓21人中，日本学者后藤胜指出，除尹、唐、郭三氏各一人外，其余18人均为敦煌名族。而且，这21人中，首以唐瑶、郭谦为先。唐瑶，史书记载为晋昌人，《新唐书》卷七十四下《宰相世系四下》“唐氏”条记载，唐瑶祖上唐翔“为丹阳太守，因家焉”。从唐翔至唐瑶依次为：唐翔、唐固、唐琼、唐宣、唐彬、唐熙、唐辉、唐威、唐弘、唐瑶，其中唐熙娶张轨女儿，定居凉州，时间为西晋永嘉末年；唐辉仕前凉，西徙晋昌。据《魏书》卷四十三《唐和传》记载，唐瑶子唐和为“晋昌冥安人也”，推知唐辉徙居晋昌冥安县。又据《晋书》卷十四《地理志上》记载，冥安县原属敦煌郡，“元康五年（295），惠帝分敦煌郡之宜禾、伊吾、冥安、深泉、广至等五县，分酒泉之沙头县，又别立会稽、新乡，凡八县为晋昌郡”，所以唐瑶实际上也算是敦煌人。段业北凉时，“又从敦煌、晋昌二郡析置凉兴郡，这一做法使晋昌太守唐瑶失去了原来所辖的宜禾县”，这引起唐瑶对段业的不满，导致唐瑶“移檄六郡，推暠为大将军、凉公，领秦梁二州牧”。事实上，从唐辉开始，到唐瑶以本郡人担任晋昌太守，即使唐瑶非敦煌人，但足见其家族势力极大，李暠封官时首以唐瑶领衔也就不难理解。后来李暠之子李翻娶唐瑶之女为妻，李、唐两家结为姻亲，关系更加密切。

另一位领衔谋佐郭谦，《晋书》卷八十七《凉武昭王李玄盛传》记载，“敏寻卒，敦煌护军冯翊郭谦、沙州治中索仙等以玄盛温毅有惠政，推为宁朔将军、敦煌太守”，可知郭谦为冯翊人，其先可能徙居敦煌。敏即孟敏，北凉段业以其为沙州刺史，又敦煌文献P.3354、P.3744、P.4638以及P.2005《沙州都督府图经》“孟授渠”、“孟庙”条两处皆提到孟敏，说明孟敏在当时的政绩以及影响。敏与谦分掌敦煌军政大权，敏卒，郭谦成了敦煌地区的最高长官。翻览《北史》卷七十《郭彦传》“其先从官关右，遂居冯翊”、《隋书》卷四十六《张煚传》“冯翊郭均、上党冯世基”、《新唐书》卷七十四上《宰相世系上》“（郭）孟儒，子孙自太原徙冯翊”推测，郭谦先人为冯翊人，其先从征河西，以军功起家，遂居敦煌。他与吕光征西佐将“冯翊郭抱”、吕光将姜飞之“参军郭雅”以及吕光之“散骑常侍、太常郭黁”可能有亲属关系，在敦煌是极有权势的实力派人物。

图片为如今的陇西县 崔翔龙摄

他之所以支持李暠，“一方面是继续延用汉代以来外籍人担任地方长官的传统，李暠来自陇西（临洮），这一点对于原籍关中的郭谦与段业来说，或许更是个值得考虑的因素；另一方面，尤为重要的是，李暠之母再嫁敦煌宋氏，遂与敦煌大族有着一层特殊的亲缘关系，这是他被郭谦与索仙所共同接受的原因”。于是，李暠成了唐氏、郭氏、索氏等大族之间权力平衡的最佳人选。正因为唐、郭二人权力最大、出力最多，所以在西凉建立之初封官时，位居首位。

这21人中，有人认为尹建兴非敦煌人。后藤胜认为“张掖尹氏”，赵向群认为尹氏是天水著姓，并说尹建兴是李暠妻尹氏的胞兄。实际上，不管尹氏是张掖尹氏，还是天水尹氏，尹建兴的先人凭借军功，迁居敦煌，已经具备家族规模，这一点是可能的。而且，李暠娶马元正寡妻尹氏，说明尹氏在当时的敦煌有势力，和尹氏联姻，目的就是和尹氏大族挂上钩，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势力，从政治上加强联合。而李暠妻尹氏，据史书记载，是一个精明能干、有远见的女人，对李暠的影响也很大。《晋书》卷九十六《烈女传》载，“玄盛之创业也，谟谋经略多所毗赞，故西州谚曰‘李、尹王敦煌’”。所以，不管尹建兴是否为李暠妻尹氏胞兄，我们都可以把他们认为是当地的大族。

而索、张、令狐、宋、氾、阴等氏，都是敦煌有名的大族。李暠初任敦煌太守，得到了敦煌大族索仙、宋繇、张邈等人的支持；建立西凉时，除此三人外，张体顺、令狐溢、索承明、氾德瑜、赵开、阴亮等敦煌诸姓大族亦推戴李暠。

李军指出“西凉政权可以说是河西大姓，尤其是敦煌大姓的产儿”，赵向群亦云：“西凉政权中，凡重要职务几乎都由河陇著姓人物担任。其中除李暠、尹建兴等陇右名门外，其余权贵人物多是敦煌著姓。”敦煌的一些大族对当时的西凉政权有着很重要的影响，“可以说，李暠的西凉政权是由凉州西部（尤其是敦煌周边）的汉人豪族构成的”。“西凉政权的大小官职，基本上被敦煌的豪门望族所把持着。从西凉政权建立的前后，我们清楚地看到这一政权与敦煌大族之间的利害关系。可以说，如果没有敦煌大族的支持，西凉政权就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建立；西凉政权的建立，又使敦煌大族在政治权力和经济利益上，有了可靠保证，得到进一步满足。李暠正是敦煌大族政治、经济利益的总代表。”

第二，西凉政权的控制范围，从这份加官封爵的名单中来看，仅限于晋兴、西郡、河湟、西平、大夏、广武、西安、武威、武兴等九郡太守及骍马护军。事实上，这九郡“均在河西走廊的东部与河湟流域，当时处于后凉吕纂、南凉秃发利鹿孤的统治之下，而非西凉的实际统治区域。”奇怪的是，对于酒泉、建康、张掖等距离西凉控制范围较近但在北凉段业统治下的郡，只字未提，甚至连西凉实际控制区内的郡县，如敦煌、凉兴、晋昌三郡，也没有提。对于这种情况，浙江大学冯培红先生认为，“405年李暠迁都酒泉时，其子李让为敦煌太守，疑在400年西凉建国之初，李让就已经担任敦煌太守；而唐瑶被任命为征东将军的同时，当仍兼任晋昌太守；至于新设的凉兴郡，很可能亦由李暠他子出任太守，以便控制权力”“在临近西凉的段业北凉地域，李暠虽然很可能也像上述后凉、南凉境内的九郡那样虚设郡县，但郡守之职由谁出任，则不得而知”。

对于这种分析，笔者认同冯先生的观点。同时，笔者认为，对于新设的凉兴郡，仍然由李暠担任，这与唐瑶仍兼任晋昌太守，从权力平衡的角度上是可以接受的。当然，在实际操作中，可能会让其子来处理。如此，既不打乱西凉建初的权力分配，又符合李暠对当时敦煌大族“至于公理，时有小小颇回，为当随宜斟酌”的认识和策略。那么，西凉政权的势力范围到底多大了，据清代洪亮吉考证，西凉统有“旧郡五、前凉郡三、后凉郡二、增置郡八”。也就是说，西凉建立之初，仅有玉门以西之地，后来在此基础上，瓜分北凉、后凉地区以及新增的地区上建立起来的。庚子二年（401年），北凉内争发生分裂，“酒泉、凉宁二郡叛降李玄盛”。

公元405年，李暠迁都酒泉，改号建初。在军事上，李暠积极应对外部的压力，权衡利弊，以和为主，军事为辅，“深慎兵战、保境安民、俟时而动”。隆安四年（400年），李暠遣“宋繇东伐凉兴，并击玉门以西诸城，遂屯玉门、阳关，广田积谷，为东伐之资”。为了防备北边柔然、南边之吐谷浑，“玄盛乃修敦煌旧塞东西二围，以防北虏之患，筑敦煌旧塞西南二围，以威南虏”。由于西凉政权在军事力量上相较北凉、南凉显得单弱，又面临北凉沮渠蒙逊的军事压力，所以西凉以守为主，以和为先，尽量避其锋芒。“故前遣母弟繇董率云骑，东殄不庭，军之所至，莫不宾下，今惟蒙逊鸱跱一城”，可见当时西凉以北凉为防守对象。建初二年（406年），“沮渠蒙逊来侵，至于建康，掠三千余户而归。玄盛大怒，率骑追之，及于弥安，大败之，尽收所略之户”。

李暠对于北凉的侵犯，只是防御性的，没有实质性的主动出击。建初六年（410年）“秋七月，沮渠蒙逊率骑来攻，暠遣世子歆及别将朱元虎御之。战于马庙，歆败，元虎被擒。暠以银三千斤、金二千两赎元虎，蒙逊归之，遂与暠结盟而还”。但是，结盟后第二年秋八月，“蒙逊复背前盟，率轻骑来侵。暠曰：‘兵有不战而败敌者，挫其锐也。蒙逊新与吾盟，而遽来袭我，我闭门不与战，待其锐气已竭，徐而击之，蔑不克己’。顷之，蒙逊粮尽引去，暠遣世子歆要击，败之，获其将沮渠百年”。甚至当牧府右司马索承明劝其东伐时，反遭训斥：“蒙逊为百姓患，孤岂忘之！顾势力未能除耳。卿有必禽之策，当为孤陈之；直唱大言，使孤东讨，此与言‘石虎小竖，宜肆诸市朝’者何异！”。

在政治上，拉拢士人大族，尚仁崇礼，知人善任，执法宽简，赏罚有信。庚子二年（401年）“初，吕光之称王也，遣使市六玺玉于于阗，至是，玉至敦煌，纳之郡府。”吕光派人到和田采购的玉到敦煌被李暠截留，纳入郡府，用以西凉王朝的玉玺。李暠于敦煌南门外修建“靖恭之堂”，作为西凉政权商议朝政、检阅武备的场所。并将历代圣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贞女以绘画的形式赞于堂内，以示今人学习和效仿。

在外交上，奉东晋为正朔，交好南凉，对抗北凉。李暠虽割据一方，但从未称帝，一直奉晋为正朔，两次遣使联络晋朝。义熙元年（405年），玄盛改元为建初，先后两次派人奉表建康。第一次遣舍人黄始、梁兴间行奉表诣阙，表中称自己为“臣”，且叙述“江凉虽远，义诚密迩，风云苟通，实如唇齿”的重要，解释自己建号的理由“今天台邈远，正朔未加，发号施令，无以纪数，辄年冠建初，以崇国宪”。

同时，李暠审时度势，远交近攻，交好南凉，对抗北凉。“暠之西也，留女敬爱养于外祖尹文，文既东迁，暠从姑梁褒之母养之。其后，秃发傉檀假道于北山，鲜卑遣褒送敬爱于酒泉，并通和好”。对于南凉这一举动，李暠立即“遣使报聘，增以方物”对于西北方面的鄯善、柔然等，西凉与之保持友好关系，“玄盛亲率骑二万，略地至于建东，鄯善前部王遣使贡其方物”，以此来巩固后方。李暠在外交上的政策，符合当时面临的情况，为了争取广大汉族士人的支持，李暠利用河西汉人尊奉晋室的心理，先后派人奉表东晋，表达自己的忠诚，符合当时河西世族和广大汉族百姓的愿望，因而对于西凉政权的巩固和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在经济上，发展农业生产，迁徙人口，开垦土地，兴修水利，鼓励稼穑。李暠把农业发展作为立国之本，继承汉魏以来的屯田政策，利用从中原迁来的人户生产大军及其带来的先进技术，置郡筑城，“寓兵于农”，《晋书》卷八十七《凉武昭王李玄盛传》云：

初，苻坚建元（365—385）之末，徙江汉之人万余户于敦煌，中州之人有田畴不辟者，亦徙七千余户。郭黁之寇武威，武威、张掖已东人西奔敦煌、晋昌者数千户。及玄盛东迁，皆徙之于酒泉，分南人五千户置会稽郡，中州人五千户置广夏郡，余万三千户置武威、武兴、张掖三郡，筑城于敦煌南子亭，以威南虏。

可以说，迁徙的这些人，加上敦煌本地的人口，成为西凉政权经济建设的重要支柱。姜清基云，“李暠以敦煌作为都城建立起西凉政权与敦煌人口多有直接关系。敦煌有近15万人口，成为当时河西的人口大郡，为西凉政权的巩固起了很重要的作用”。1977年在甘肃酒泉丁家闸考古发掘中，其五号墓壁画引起大家的注意，据郑岩、孟凡人、郭永利等人的研究，认为此墓是五凉时期，很可能为西凉时期的墓葬。“墓中的壁画展示出一派和平生产的景象：农、牧、林、桑等兴旺发达，五谷丰登，坞壁、园林相望。其中有屯垦放牧的场面，却没有战争的场面”。

在文化上，李暠在河西一隅重文兴教，积极传承、发扬中原文化。李暠本人就是一个儒生，史书记载其“少而好学”、“通涉经史”、“玩礼敦经”，还倡导学习，“好尚文典，书史穿落者亲自补治，（刘）昞时侍侧，前请代暠。暠曰：‘躬自执者，欲人重此典籍’”。李暠文化修养很高，赋诗作序，著有《述志赋》、《槐树赋》、《酒泉赋》、《大酒容赋》。

同时，他兴办学校，培养儒士，“立泮宫，增高门学士五百人。起嘉纳堂于后园，以图赞所志”。并在各郡设置五经博士，据新疆阿斯塔纳墓出土的一件《西凉嘉兴四年（420年）残文书》，内写有“博士颉”字样，有学者认为西凉把这一制度推广到了高昌郡。李暠又积极吸纳人才，如著名儒士刘昞、宋繇等，对西凉儒学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李暠本人是一个儒学雅士，身边又有刘昞、同母弟宋繇等儒士，加上他在促进文化教育上的种种做法，使得西凉成为十六国时期文化极为突出的政权。它不仅保留了中原传统的儒家文化，也造就了许多著名学者。北魏时，这些河西学者进入中原，对拓跋族的封建化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李暠在同母弟宋繇的劝说，在张邈、郭谦、索仙等人的支持下，由敦煌效谷令升迁至敦煌太守。在与敦煌大族之反对派，也是昔日刎颈之交索嗣翻脸后，与张邈、宋繇计谋灭索嗣。东晋隆安四年（400年），晋昌太守唐瑶推其为主，建号庚子。于是李暠追崇祖考，大开霸府，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备置僚采。广辟土宇，屯垦备防。立“靖恭堂”以议朝政，立“泮宫”培养儒士。两次遣使奉表东晋，以示忠诚，并希冀得到册封，来求河西士人和百姓的认可与支持。东晋义熙元年（405年），李暠迁都酒泉，逼近北凉，南交秃发氏，对抗北凉。整体上以和为主，以战为辅；以农为本，重文兴教。由于经营有方，虚心纳谏，广揽人才，审时度势，故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出现了稳定与发展的局面。

三、李暠之后代

李暠“以纬世之量，当吕氏之末，为群雄所奉，遂启霸图”，虽“兵无血刃，坐定千里”，在“谓张氏之业指期而成，河西十郡岁月而一”，不久，托孤于同母弟宋繇，西凉建初十三年（417年），李暠病逝，时年六十七。谥曰武昭王。其子李歆继位。李暠有十个儿子，分别是：谭、歆、让、愔、恂、翻、豫、宏、眺、亮。长子李谭早卒。三子李让，字士逊，“雅量凝重，善于谋略，位宁朔将军，领西羌校尉、辅国将军、晋敦煌太守、新乡侯，赠骠骑大将军，谥曰穆”。第四子李愔，，字士正，位晋昌、敦煌太守。第五子李恂，字士如，“有干略，位酒泉、敦煌太守”，李歆死后，在敦煌大族宋承、张弘支持下维持西凉政权一年，遇家国之难而终。第六子李翻，，字士举，小字武疆，“英雄秀出，有雄略，位车骑将军，祁连、酒泉、晋昌郡太守”。第七子李豫，字士宁，位西海太守。第八子李宏，字士讚，位前将军、中华令。第九子李眺，字士远，位左将军。第十子李亮，字士融，位右将军。

李歆，字士业，李暠第二子。李歆随父南征北战，骁勇果敢。在李暠诸子中算是继其父之武。西凉建初十三年（417年）李歆继位后，“府僚奉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凉州牧、护羌校尉”，改元嘉兴。尊母尹氏为太后。嘉兴四年，李歆乘北凉南伐西秦,不顾其母尹氏及宋繇等众人劝阻，率步骑三万攻张掖，怀城一战，为蒙逊所败。众人劝其退守酒泉，但因李歆很强的自尊心及倔强的性格，在蓼泉（甘肃临泽）一役时，被沮渠蒙逊所杀。紧接着蒙逊克酒泉。可以说，蓼泉一战，是西凉政权走向败亡的转折点。李歆被杀，国无主，人心涣散，有敦煌父老令狐炽谶语托梦曰“南风动，吹长木。胡桐椎，不中毂”，士业小字桐椎，至是而亡。显然，李歆东伐北凉，是在南朝宋接替东晋后的擅自主张，没有得到敦煌大族等众人的支持，甚至连李暠同母弟宋繇说“大事去矣，吾见师之出，不见师之还也”，随李歆出征的军队大多是西凉军事主力，蓼泉一役，可谓摧毁了西凉之军事力量。

于是，李歆胞弟李翻、李豫、李宏、李眺、李亮等逃往敦煌。蒙逊紧逼，翻及弟敦煌太守恂诸子等弃敦煌，奔于北山，蒙逊以索嗣之子元绪行敦煌太守。然索元绪为人粗崄好杀，大失人心。于是敦煌大族宋承、张弘以李恂“在郡有惠政，密信招李恂”。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北凉发兵围敦煌，“蒙逊自率众二万攻之，三面起堤，以水灌城。恂遣壮士一千，连版为桥，潜欲决堤，蒙逊勒兵逆战”。“恂请降，不许。城陷，恂自杀”，“蒙逊屠其城”，西凉灭亡。

图片来自肃州历史文化研究 为西凉王陵

李歆之子李重耳，“脱身奔于江左，仕于宋。后归魏，为恒农太守”。成为李唐之先祖，《新唐书》卷一《高祖本纪》记载：

其七世祖暠，当晋末，据秦、梁以自王，是为凉武昭王。暠生歆，歆为沮渠蒙逊所灭。歆生重耳，魏弘农太守。重耳生熙，金门镇将，戍于武川，因留家焉。熙生天赐为幢主。天赐生虎，西魏时，赐姓大野氏，官至太尉，与李弼等八人佐周代魏有功，皆为柱国，号‘八柱国家’。周闵帝受魏禅，虎已卒，乃追录其功，封唐国公，谥曰襄。襄公生昞，袭封唐公，周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卒，谥曰仁。仁公生高祖于长安，体有三乳，性宽仁，袭封唐公。

李翻之子李宝等被蒙逊迁移至武威。北凉玄始十年（421年），晋昌太守唐瑶之子唐契叛沮渠氏，李宝亦从姑臧逃依唐契。北凉玄始十二年（423年），蒙逊伐唐契，城陷，唐契与弟唐和携带外甥李宝北逃伊吾，臣服于柔然。柔然以唐契为伊吾王，“其遗众之归附者，稍至二千，宝倾身礼接，甚得其心，众皆为之用，每希报雪”，甚至连李暠妻尹氏，“潜奔伊吾”，并与诸女死于伊吾。北魏太平真君三年（442年），“世祖遣将讨沮渠无讳于敦煌，无讳捐城遁走。宝自伊吾南归敦煌，遂修缮城府，规复先业。遣弟怀达奉表归诚。世祖嘉其忠款，拜怀达散骑常侍、敦煌太守，别遣使授宝使持节、侍中、都督西陲诸军事、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领护西戎校尉、沙州牧、敦煌公，仍镇敦煌”、“真君五年（444年），因入朝，遂留京师”、“太安五年（459年）薨，年五十三”。

李宝有六子：李承、李茂、李辅、李佐、李公业、李冲。公业早卒。长子李承，字伯业，赐爵姑臧侯。高宗末，出为龙骧将军、荥阳太守。为政严明，甚著声称。次子李茂，字仲宗，袭父爵，镇西将军、敦煌公，性格谦慎，“以弟冲宠盛，讬以老疾，固请逊位”。第三子李辅，字督真，中书博士，除镇远将军、颍川太守，咸阳王禧纳其女为妃。第四子李佐，字季翼，有文武才干，衔命使高丽，转安东将军、相州刺史。少子李冲，字思顺，为长兄李承所崇，云“此儿器量非恒，方为门户所寄”。李冲在北魏时期不仅是杰出的政治家，而且也是孝文帝改革的股肱大臣。面对“旧无三长，惟立宗主都护，所以民多隐冒”等情况，李冲“创三长之制而上之”，在改定律令、迁都洛阳等重大变革中，都有他的参与，成为当时朝廷举足轻重的重臣，同时提高了陇西李氏的名望。

结 语

李暠祖上以军功起家，为李广十六世孙，自李仲翔讨叛羌死于狄道，李伯考葬父遂居陇西素昌（临洮），“世为西州右姓”，使得李暠在河陇一带，拥有很高的声望。李暠在同母弟宋繇、郭谦、索仙等人的支持下，从敦煌效谷令一步步起家至敦煌太守，又在张邈等人辅佐下灭索嗣。

隆安四年（400年），李暠迎来发展的好时机，晋昌太守郭谦移檄六郡，推其为主，建号庚子，组建政权。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进行一系列的措施，巩固和发展西凉。

图片来自肃州历史文化研究 为酒泉皇城城址

公元405年，李暠将政权中心从敦煌迁至酒泉，并奉表东晋，交好南凉，对抗北凉。“广田积谷”，积极防守。由于李暠经营有方，使得西凉政权在河西五凉中成为一个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较为先进的汉族政权。李暠的西凉政权对于当时的敦煌、酒泉等地的发展提供了契机，促进了当地文化、经济的发展。

李暠建立西凉政权，离不开敦煌大族的支持与拥护。而且，敦煌大族之间长期以来通过联姻，形成一个盘根错节、紧密相连的门阀体系。李暠迁都，一方面是为了逼近北凉，实现统一大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摆脱敦煌大族的控制，来巩固政权。从其子李歆即位后的各种举措来看，敦煌大族在后期对西凉政权的影响力较李暠时期减小。这也成为李歆死后西凉迅速灭亡的原因，即敦煌大族为了保护自己的核心利益，唯有视北凉为马首，臣服沮渠蒙逊。即使从伊吾逃回敦煌，“规复先业”的李暠之孙、李翻之子李宝，亦逃不过称臣北魏的命运。于是，曾割据河西一隅的西凉彻底灭亡。李宝的后代渐渐融入北魏，加入到北魏拓跋氏的封建化过程中，李歆之子李重耳先逃至宋，后又北奔魏，成为有唐一代的祖先。

作者：韩树伟（历史学博士，中共甘肃省委党校（甘肃行政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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