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家|《钱宝琮赋》

作者：陈锐军

钱宝琮先生

鸳湖之畔，禾城旧乡。壬辰岁（1892年），钱氏宝琮，诞於斯土。父迪祥，幼读私塾而思想开通，常阅《新闻报》以窥世界潮流，尝诫子曰：“当学新学、习科学、通洋务，为国家振兴实业。”宝琮谨受教，终身以之。后自号“琢如”，取《诗经》“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意，一生治学为人，皆以此四字为圭臬。

壹：负笈英伦 土木初成

戊申（1908年），浙江省首次招考官费留学生，宝琮年十六，以数学成绩优异而获选，为二十名录取者中年纪最幼者。是年秋，与翁文灏等结伴，乘轮西渡，入英国伯明翰大学土木工程系。

辛亥（1911年）六月，以优异成绩毕业，获理科学士学位。复入曼彻斯特工学院建筑系深造。当其留英之时，日夕与钢筋水泥为伍，未尝料此后半生将与《九章》《算经》相伴终老。

贰：归国执教 渐入算途

壬子（1912年）春，辛亥革命成功，宝琮束装东归。初供职於浙江省民政司，旋应聘上海南洋公学附中，教授数学。是年八月，转赴苏州江苏省立第二工业学校，初授土木工程，后兼教数学。日与算学为缘，兴趣日浓，至庚申（1920年），每周二十小时之课程，已尽属数学矣。

乙丑（1925年），经姜立夫先生介绍，北上天津，任南开大学数学系教授。与姜立夫、陈省身诸贤共事，开微积分、微分方程、数学史诸课。其数学史一课，为国内大学首创，开启一代新风。

叁：初入浙水 筚路蓝缕

戊辰（1928年）八月，宝琮应国立浙江大学之聘，任文理学院数学系副教授，旋升教授，并出任数学系首任系主任。当是时也，浙大数学系初建，百事草创。宝琮擘画经营，延揽师资，厘定课程，为日后浙大数学之辉煌奠定基石。虽仅任职一年即辞去系主任职务，而开创之功，不可没也。

其后二十八年，宝琮执教浙大，直至一九五六年奉调进京。其间风雨沧桑，历抗战西迁，经院系调整，宝琮始终以讲席自守，未尝一日离教学。

肆：五四觉醒 弃工从史

己未（1919年），五四运动起，新文化浪潮激荡神州。宝琮执教苏州，每至书店，必购新出杂志，遍读《新青年》，尤喜胡适、钱玄同之文。渐悟“保存国粹”之非计，而“整理国故”之必要，遂发愿研治中国数学古史。

自此，宝琮广搜中算古籍，潜心考证。辛酉（1921年），第一批论文问世：《九章问题分类考》《方程算法源流考》《百鸡术源流考》《求一术源流考》《记数法源流考》五篇并出，如石破天惊，学界始知中国数学史之研究，自有其方法与体系。

伍：西迁路上 弦歌不辍

丁丑（1937年）冬，日寇南侵，浙大被迫西迁。宝琮携眷随校，辗转於浙西建德、江西吉安泰和、广西宜山、贵州遵义青岩湄潭永兴之间。万里流离，九死一生，而箱箧中所携，非金银细软，乃历年搜购之数学古籍、未竟之手稿也。

在湄潭，生活极苦。住破旧民宅，食难果腹，而宝琮每於油灯之下，伏案著述如故。尝兼浙江大学永兴分部一年级主任，奔走於永兴湄潭之间。后又应湖南蓝田师范学院之聘，代理数学系主任，往返湘黔道上，风尘仆仆，而教学不辍。

西迁七年，生活愈困，而研究成果愈丰。宝琮於颠沛流离之中，撰成《中国算学史》（上卷）、《古算考源》等重要著作，考辨《九章》《周髀》《孙子》《夏侯阳》诸书成书年代，论断精审，至今为学界所宗。

陆：二十八宿 与竺公争

宝琮在浙大，与竺可桢校长交谊最笃。二人同年留学欧美，同年归国，同年执教浙大，意气相投。然论学之际，常争得面红耳赤，拂袖而去，明日相见，又如常笑谈。

最著者，为二十八宿起源问题之争。竺公力主中国起源说，宝琮则遍考典籍，详稽史实，认为二十八宿非中国所独有，其起源当为中外交流之结果。二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而论辩之中，学术愈明。今人论二十八宿，犹称此段佳话。

宝琮尝言：“林彪说毛泽东思想是顶峰的话不对。”“文章中那么多黑体字，稿费应当给马克思和毛主席。”当因此受批斗，则诚恳表示“欢迎批评，欢迎讨论”，且写信逐条辩析，逻辑分明。其求真之执着，至於此极。

柒：著书立说 奠基之学

宝琮治数学史数十年，著作等身，最要者有三：

一曰主编《中国数学史》。此书由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室数学史组集体编写，而大半出自宝琮手笔。全书四编，上起上古，下迄清末，系统叙述中国数学发生发展之历史，评骘历代数学家之成就与思想，探讨数学与社会经济、哲学思想之关系。一九六四年出版，旋成经典，至今为治中国数学史者必读之书。

二曰校点《算经十书》。唐代立于学官之十部算经，为研究中国古代数学最重要之原始文献，然流传千年，衍文脱误，所在多有。宝琮穷数年之力，广校众本，精加考订，使千年古书复其旧观。其断代《九章》为公元一世纪成书，《周髀》为公元前一世纪成书，今本《夏侯阳算经》为唐中叶作品，皆以证据充分、推断合理而为学界公认。

三曰开创数学思想史研究。晚年尤致力於数学与哲学思想关系之探讨，撰《宋元时期数学与道学的关系》《九章算术及其刘徽注与哲学思想的关系》诸文，探讨数学与宋元理学、刘徽与荀子思想之关联，为数学史研究开掘更深内涵。

捌：桃李满门 教泽广被

宝琮执教四十余年，门下英才辈出。南开大学时期，有陈省身、江泽涵、吴大任、申又枨；浙江大学时期，有程民德、张素诚、孙泽瀛。华罗庚亦以师长事之，尊崇备至。

宝琮教学，最重启发，善於用幽默生动之语言、深入浅出之讲解，将枯燥数学化为有趣学问。学生作业，若有文句不顺、错字别字，必受严厉批评。尝谓：“教学非商品买卖，乃责任与奉献。”

其於育人，尤重爱国思想。每於课堂上，以渊博知识、生动语言，宣讲中华民族悠久历史与灿烂文明，介绍中国古代数学光辉成就，引导学生增强民族自豪感。尝劝戒学生：“有志学理者，不可忽视文艺；有志学文者，不可忽视科学。”

玖：严於律己 婉拒调女

一九五六年，宝琮奉调中国科学院中国自然科学史研究室任一级研究员。时年六十有四，离妻别子，隻身赴京。

院领导关怀老科学家，主动提出可调一名子女来京照顾。宝琮婉言谢绝曰：“儿女各有工作，岂可因私废公？”

其后，小女儿有调京机会，且已落实商调单位，唯需宝琮签字申请。宝琮思之再三，终不肯落笔。语女曰：“东北建设正需人才，汝当安心工作，为国家出力，勿以我为念。”女儿遂留哈尔滨，终身奉献边疆。

拾：湄江诗社 吟咏情怀

宝琮治学之余，尤喜吟咏，存诗百余首，自题《骈枝集》。其诗或抒怀言志，或记游写景，或悼念故人，皆有真情流注其间。

浙大西迁湄潭时期，与苏步青、郑晓沧、王琎诸教授结“*江吟社”，时相唱和。每於教学之余，相约於湄江之畔，品茶论诗，切磋文艺。战乱流离之中，此片刻之雅集，实为精神之慰藉。

一九六一年，《中国数学史》定稿，宝琮赋诗纪事：

积人积智几番新，算术流传世界珍。

微数无名前进路，明源活法后来薪。

存真去伪重评价，博古通今孰主宾。

合志共谋疑义析，衰年未许作闲人。

时年七十矣，而“未许作闲人”之志，老而弥笃。

拾壹：勾股定理 实事求是

宝琮治学，最重实事求是，不尚虚美。当世人争以“商高定理”命名勾股定理，以彰国粹，宝琮独持异议。

其论曰：《周髀算经》载商高言“勾广三，股修四，径隅五”，此特勾股定理之一特例，非一般证明也。若以知晓此定理为准，则毕达哥拉斯之前，西方已有知之者；若以证明为准，则迟至公元三世纪赵爽、刘徽始完成证明。故“商高定理”“陈子定理”之名，皆不准确。

当时或讥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宝琮正色曰：“学术乃天下公器，求真乃学者天职。若为爱国而曲解史实，则爱之适以害之。”其耿直如此。

拾贰：晚年悲欢 风骨嶙峋

“文革”起，宝琮以七十四岁高龄，被诬为“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备受批斗侮辱。“砸烂狗头”“坐喷气式飞机”，踉跄低头。一九六九年底，被“疏散”至苏州长子处。

然其求真之心，至死不渝。批斗之际，犹诚恳表示“欢迎批评，欢迎讨论”，且写长信逐条辩析批斗者之逻辑错误。此等风骨，虽处境危难而不可夺也。

辛亥（1971年）春，中风卧床。病中犹念念未竟之业，尝与人言：“《中国数学史》虽已出版，尚须增订；中国天文学史、世界数学史，皆欲撰写……”闻者无不潸然。

甲寅（1974年）一月五日，病逝於苏州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享年八十有二。

拾叁：身后哀荣 学脉永续

一九八二年，为纪念先生九十诞辰，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选编出版《钱宝琮科学史论文选集》，收入重要论文三十三篇。

一九九九年，《李俨钱宝琮科学史全集》十卷本出版，囊括二老毕生著述。

二〇〇七年，浙江大学档案馆获赠先生一九三〇年版《古算考源》。是年，其孙钱永红编《一代学人钱宝琮》出版，先生与浙大四代二十四人之渊源，遂为世知。

二〇二三年，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与中国数学会联合举办“纪念李俨、钱宝琮先生诞辰一百三十周年学术研讨会”。海内外学者云集，共仰二老开创之功。国际科学史研究院院士、法国国家科研中心教授林力娜（Karine Chemla）等盛赞先生成就，谓其研究“为中国数学史学科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结语

综观钱宝琮一生：少时负笈英伦，习土木工程；壮岁归国执教，渐入算途；中年以五四觉醒，发愿治史；暮年虽经离乱，而著述不辍。其於科学也，为中国数学史学科奠基人，与李俨齐名，被李约瑟推为“数学史家中杰出人物”；其於国家也，以“求真”二字自矢，不为虚美，不尚空谈，唯实事求是而已；其於浙大也，为数学系首任系主任，二十八年耕耘，桃李满天下，一门四代二十四人与浙大结缘，传为美谈。

陈省身尝言：“钱先生是有名的数学史家”，“专治中国算学史，在这方面是很有创见的。”华罗庚曰：“我们今天得以弄清中国古代数学的面貌，主要是依靠李俨先生和钱宝琮先生的著作。”苏步青曰：“宝琮先生擅长中国古代文学，造诣很深，每於教学余暇浏览古籍，包括数学、天文、历法等著作。早在二十年代的初期，就写出一批很有价值的中国古代数学史的论文……”吴文俊曰：李俨、钱宝琮“在废墟上挖掘残卷，并将传统内容详作评介，使有志者有书可读有迹可循”，使传统数学“在西算所狂风巨浪冲击下不致从此沉沦无踪”。

其一生所成，岂唯学术哉？求真求美之精神，实事求是之风骨，爱国而不媚世、严谨而不固执之气象，皆足以垂范後昆。

赞曰：

鸳湖灵秀毓奇英，少小负笈海外行。

土木归来非夙愿，算经入手是前盟。

五四风雷醒大梦，弃工治史发新声。

九章方程源流考，五论并出举世惊。

浙水之滨初建帜，首任系主任经营。

廿八载耕耘桃李，一门四代结深情。

西迁路上万里行，古书满箧伴征程。

湄江夜夜油灯下，著成算史照汗青。

二十八宿争真理，与竺公论辩纵横。

拂袖而去明日笑，学术至上交谊清。

勾股命名持异论，实事求是斥虚名。

“商高定理”虽众议，不肯曲学以阿情。

主编中国数学史，算经十书校点精。

晚岁更开新境界，道学哲学探幽明。

调女婉拒留东北，“岂可因私废公诚”。

“欢迎讨论”遭批斗，犹写长信析理明。

一门四代皆才俊，廿四人与浙大盟。

湄江吟社留诗卷，至今犹闻吟咏声。

李约瑟称杰出士，华罗庚谓启迷程。

陈省身言有创见，苏步青赞造诣宏。

吴文俊叹废墟掘，薪火相传赖此翁。

二老并称垂典范，千秋学术仰高风。

呜呼！

求真求美平生志，实事求是是真诠。

钱公虽去遗编在，永照后学路万千！

跋：钱宝琮先生诞辰一百三十四周年之际，感其一生奠基中国数学史、求真求美、育人报国之精神，谨以此赋为祭。

排版 | 艾畇圻

责编 | 刘美仪

监制 | 陈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