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才有好运

“认真”二字的分量，可以撑起怎样的人生？这次采访鲍国安老师，我们原以为收获的是曹操的故事，没想到真正打动我们的，还有他那极致的生活态度。

你好，我是意公子。

今天我想和你分享一个让我很有收获的一次采访。

我们最近在做三国专题，我就想这次我不要只一个人来说，我要去找一些厉害的老师一起解读。因为多重视角，才会有多重收获。

于是我在想，讲曹操最合适解读他的人是谁？那就是被网友们誉为，演成了曹操本人的鲍国安老师。

我原本是因为“曹操”采访鲍国安老师，但是没有想到的是，采访完以后我发现我更大的收获在于，这可能会是在我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影响我为人处事的一次采访。

就是，当一个人在你面前活得那么认真的时候，他真的会感染到你，并且他会让你无比深刻地去体会到，只有认真，才有机会迎来好运。

「采访前，鲍老师已经准备了一叠思考」

鲍国安：这是我为今天跟你对话准备的。

意公子：这么厚，我可以看一下吗？这么厚一叠啊，我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嘉宾，好认真。

鲍国安：因为什么呢？我老伴知道我的习惯，我准备戏就是这样，比如半夜睡着觉，突然我就想到明天曹操应该怎么演，我马上起来拿笔记下，因为明天就忘了，这是我一辈子的习惯。

意公子：这个是在这日历上撕下来的啊？！每天撕下来然后背面写的。

鲍国安：对，因为我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去跟人家坐那闲聊天，这是对人家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不尊重。

意公子：哎呀，我很感动，谢谢鲍老师。

鲍国安：因为我也看了你的一些节目，那都是很有水准的，我不能跟一个有水准的人做没水准的事。

意公子：谢谢，我很荣幸。

我原来以为，这样的大家那不就是游刃有余，张口就来的事吗？不是的，鲍老师说，自从我答应你的采访以后，我每一天都活在你的问题里。而且关键的是，他不是一次这样，他是一辈子都这样。

鲍老师有一本自传，里面写了他自己的成长经历。他不到14岁的时候就考进了天津人艺，考进去以后就是主演，可是马上，他就进入了变声期。完了，说不了孩子的台词，身材体格也演不了大人，没办法呀，他就直接从主演被降格成了群演。

我想我们生活中应该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本来机会挺好的，但因为一些主观客观的因素，突然，到手的好机会说没就没了。如果是你，你该怎么办呢？

鲍老师在自传里面描述了他当时做了什么，没有台词，他就在自己的形象上下功夫——一会儿是教授，一会儿是讨饭乞丐，一会儿是报贩子。这也让艺委会的专家和老演员们看见了他的潜力。

后来当天津人艺儿童剧团解散，80%同学转专业的情况下，鲍国安反而被留在了成年队，得以继续自己的演艺生涯。

「那个年代，每个人都很认真」

鲍国安：我就想告诉他们年轻人，我们那一代演员是这样的，这是我们引以为自豪的。

你看我书里写到我考入天津人艺，我那一章节的标题用的是“步入殿堂”，在我们那一代人你进了这一行就进入殿堂了，艺术的圣殿。

拍戏的时候导演坐在这儿，说一句话，那个神圣劲儿啊，所有在现场的人不敢吭一个气儿，这是那样的一个时代。

意公子：演员，也就是都听导演的。

鲍国安：对，都是在那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的。

那个年代有多么认真呢？90年代初，央视拍摄文学巨著《三国演义》，总投资1.7个亿人民币，创造了当时国产剧的最高投资记录。

84集鸿篇巨制，六个导演，拍摄时长三年半，那个时候，整个剧组的口号是：“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观众。”而且光是曹操这个角色，就找了60多个演员来试戏。

竞争如此激烈，为什么鲍老师最后会脱颖而出呢？

「60多个曹操来试戏，为什么选中了他？」

鲍国安：在我之前，据说找了 60 多个曹操。

意公子：这个是您之前就听说过？

鲍国安：听说过，在化妆室里就听说过。化妆师给我介绍的，因为都得经过他的手，他说已经来了几十个了。

鲍国安：我化完妆以后站到像现在这个一样的舞台上。前面坐着好几十个人，我记这一半好像是专家，这一半是导演。然后我站在这，前后四台摄像机，让我转一转，转完了以后让我自报一下这个家门，我说我叫鲍国安，工作单位是哪？这个年龄多大？说完了，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连台词都没有说就下去了，鲍老师当时想，是不是没戏了？但他又不死心，过了好几天，他就给选角副导演打了一个电话。没想到得到的消息是：王扶林总导演，现在，马上到你家去。

鲍国安：副导演说你等一会，现在王扶林导演马上到你家去。我一听，我还有希望，因为我知道王扶林导演说过一句话，就是我（王导）最后确定这个曹操的演员，我（王导）起码要跟他谈两天两夜，在确定之前。

后来我一听说他要来我家，我知道要来谈了，那时候都下午三四点钟了。

意公子：想好两天两夜了。

鲍国安：然后王导跟我谈，就面对坐着随便聊了点家常。问了些什么问题我现在也记不住了。

意公子：不聊曹操？

鲍国安：一句曹操都没聊。聊了 20 多分钟，然后王导站起来说我走了，我一想，是不是又是没戏了。他说这样，明天我让制片部门就来找你吧（鲍老师夫人），你带着一块到学校把合同签了。我当时就一愣，然后王导就很潇洒，一阵风地坐车就走了。

意公子：所以从您开始接到曹操说要试戏，到您试戏，到后面王导到您家到最后签合同，这一句曹操都没提。

鲍国安：没提，一句曹操都没提。

我们今天可能很难想象，60多个曹操，鲍老师戏都没试，两天两夜也没聊，20分钟的家常，就这么定了？

那个时候我就问鲍老师为什么呢？鲍老师说，我也不知道。很多很多年以后，王扶林总导演上了一个访谈，才透露出原因，因为他在之前已经看过鲍老师演过的电视剧和话剧，对鲍老师内在的气质，他是有把握的。

所以我就发现，像这种人生的大机会，通常都不是靠那一下子的准备，甚至那一下子你都不用准备，反而是在此之前，长时间认真准备积累下来的那个功底，在那一个关键的瞬间，起了作用。

就这样，鲍老师如愿拿到了曹操这个角色。但是，拿到归拿到，接不接得住，那这真的就是得靠百分之一万的认真了。

鲍国安：我觉得我是一个笨人，我始终坚持，我要下笨功夫。我拍一个戏不管三个月、五个月也好，我基本都生活在这个人物当中。我坦白说，自从你说要采访我，基本这个阶段我都生活在你这个题目当中。

所以我拍三国的三四年当中我很少回家，我都生活在剧组里，我没看过电视，在剧组里，别人有时候喜欢在空闲时间打打麻将，我从来不参与，而且你看我还把烟戒了。

意公子：爱好都割掉。

鲍国安：这个事我不是说创造这个角色的习惯，是我创造我这一生当中不管收到什么角色，我基本都是这样。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尽量做到心无旁骛。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的眼神变了，这都是后来我看到网上观众的评价。唯一有一次是拍了两年多戏以后，我回家，我跟大儿子说话，突然他说，唉，老爸，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们好不好，看着我们怪吓人的。我说我什么眼神啊？所以我觉得——相由心生。

意公子：所以那个时候你还在曹操的情境里面？

鲍国安：那时候还在拍戏过程当中，拍了 4 年了，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因为我每天老在判断，老在琢磨这个人是真的是假的，所以这种眼神可能习惯了。

我是从一接受这个角色，我就意识到这是我一生当中一个重大的工程，也是我一生当中的一大幸事。我不能慢待他，真的不能慢待他，不然我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观众。

而且不只他一个人这么认真啊，那是整个剧组都提着一口气。

我在采访过程中，跟鲍老师重温了老三国的一个片段，就是“蒋干盗书”。我选那个片段的原因是觉得鲍老师那个微表情的变化，那个留白，处理得特别好。

结果那天我放出那个片段的时候，鲍老师说，这一幕经典之所以成立，绝对不是因为他一个人。

而是从剧本台词、镜头调度、演员的情绪、对手的反应、包括后期制作……每一个细节都得做到足够地认真，这幕戏才是成立的。

“蒋干盗书”故事的剧情是这样的：赤壁大战之前，曹操的谋士蒋干自告奋勇要去劝降周瑜，事儿没办成。但他偷了一封信回来、这是曹营水军大都督蔡瑁张允私通周瑜的信。这其实是周瑜的反间计，信是假的。而这幕戏，就是曹操看到了这封信之后的反应。

鲍国安：我特别感谢导演。就是他原来的镜头是切的比较碎的，但是你发现没有，他可能是看了我在现场的反应，他把我用一个镜头来完成。

意公子：全部切的是您的反应。

鲍国安：对，他把我所有的这个过程用一个长镜头表达，它不是来回地对切，你说的留白可能也是这个意思，好长时间没有语言。

意公子：那个眼神，再看蒋干。

鲍国安：对，再核实一下。

意公子：再一个很长时间的留白。

鲍国安：你看他这个给蒋干的镜头，也给的很好。

意公子：眼神是慢慢下来，这个节奏跟刚刚又不一样。这个时候演员可以暴跳如雷吗？

鲍国安：他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的愚蠢，所以这个完全是属于演员自己的处理。尤其是后来蒋干，还想跟曹操邀功的时候，曹操那个一挥手完全也是即兴的。

鲍国安：就是一看恨死了蒋干，你个兔崽子，快给我滚蛋吧，你还跟我这邀功。

这些东西都是没有台词的，很多东西是在你既有一个充分的准备的情况下，然后在现场你又受对手的这种刺激，看到蒋干恬不知耻的那个样子，当时真是想骂，台词里又没有，如果台词给你一句“滚蛋”，那我就该说“滚蛋”了。

那台词又没有这句话，那怎么办？我应该怎么样对着他？所以当时才会产生这个动作，但这个也是在演员的相互刺激之间产生的，他并不是预先想好的，也不是在导演的分镜头剧本里有的。

因为蒋干已经把这个角色研究得很彻底，我们俩之间就会有很多即兴产生的火花。

鲍国安：所以我后来非常感动，我拍戏遇到的很多老演员，比如说荀彧（顾岚 饰），张绣，也就是韩善续老师，那一代的演员，我拍戏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很累，夏天很热，冬天很冷，我让他们下去，他们都不下去，一定要在现场跟你对戏。

意公子：哇，那这个东西其实也是一种共谋。编剧，导演和演员之间三者之间的一种无声的默契。

鲍国安：对，好的编剧，好的导演，好的摄像。你摄像灵的话，他能发现你哪个镜头好，他就给你拍下来，给后期剪辑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就大家一起下好这一盘棋。

那天采访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编剧的台词里面有“滚蛋”，你会不会就觉得这幕戏有点满了，没有留白了？如果跟鲍老师对戏的不是蒋干本人，是一个替身，是不是就没有这种即时的反应了？如果导演没有这样的调度，后期制作没有留这样的一个长镜头，是不是我们今天就看不到鲍老师那个微小的表情的变化了？

所以那真的不是一个人的认真，是一群人的认真。

就像鲍国安老师说他十三四岁在天津人艺的那个表演一样，哪怕是一个群演，都要在自己的形象上去下功夫，哪怕是一点点微小的机会，都值得认认真真地对待。

而这样，每个人都是认真的，才能够形成这样的一部经典之作。

那天采访完以后，我跟鲍老师走在中戏的校园里。

当时刚好逢放学，有很多中戏的学生迎面走来，我就问鲍老师：演完了三国以后，对你人生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他说，这让他再一次证实了，做一件事，就要认认真真地去做。

鲍国安：而且这个认真是没有止境的，上不封顶。

意公子：对，您刚刚说到45岁，您看曹操那个时候人生也大概从 40 岁开始起步，一直到 53 岁，整个统一北方。好像要等来一个经典，要达到人生的巅峰，好像都没有那么早。

因为现在我们也遇到很多年轻人，你看就像是今天我们走在中戏的校园里，好多好多年轻的演员们也在等他们的角色。

我们作为一个职场人，我们也在去爬升和寻找我们人生的那个顶峰。但大家等得很焦急，有的时候二三十岁的话，就总觉得自己还没混出什么东西来。

鲍国安：不要着急，先积累。有时候就怕机遇来了，你没有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不是你未来最终的机会，但是它是你机遇的前奏。这个前奏你错失了，你后边的机遇也没有了……

所以为什么刚才我总结出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个事情，说不定你认真地对待它了，后边的机遇就来了，你把这个草率地对待了，后边的机遇也就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