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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如烟过门。你既已饮下忘忧,前尘旧事,便都忘了吧。”
萧屹的声音很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
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跪在沁凉的金砖地上,双手捧着那盏滚烫的建窑黑釉茶盏,盏沿烫着指腹,微微的疼。
可这疼,抵不上心口那片空茫的万分之一。
晨光从雕花长窗斜射进来,照亮他银色麒麟纹的袍角,也照亮他身边那个女子。
柳如烟。
她依在萧屹身侧,穿着一身我从未敢上身的娇嫩水红,眉目如画,含着三分怯,七分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向我时的怜悯。
不,或许不是怜悯。
是尘埃落定的胜利。
“姐姐,”她的声音也娇柔,像浸了蜜,“将军也是为你好。那件事……你总记着,也是煎熬。忘了,便能重新开始了。”
我慢慢抬起眼,看向我的夫君。
大晋最年轻的镇国将军,萧屹。
我曾用滚烫的心头血,捂过他战场上带回来的寒毒。
我曾在他被朝臣攻讦时,散尽嫁妆,为他周旋打点。
我也曾,在每一个他晚归的夜里,点亮廊下的灯,等到晨光熹微。
他说我端庄太过,无趣。
他说我心思深沉,算计。
他说,若不是当年我父亲临终托孤,他绝不会娶我。
可如今,我父亲早已化作一杯黄土,傅家也只剩我一个顶着将军夫人名头的孤女。
所以他可以,用这般平静的语调,告诉我——
傅青瓷,我让你喝了忘忧蛊。
忘了你是我妻子,忘了我们有一个五岁的孩子。
忘了你曾经是谁。
因为,他要迎娶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人。
“忘忧……”我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是什么时候?”
萧屹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他皱了皱眉,或许觉得我这反应不够惨烈,不够让他完成这场“仁慈”的处置。
“今早你用的那盏燕窝羹。”他淡淡道,目光已移向柳如烟,带着我从未得到过的暖意,“放心,药性温和,三日后方才起效。这三日,你依旧可以做你的将军夫人,好好和珏儿道个别。三日后,你搬去西边的竹心苑,那里清净,适合你将养。”
竹心苑。
那是将军府最偏远的院子,靠近马厩,夏日蚊虫肆虐,冬日阴冷透骨。
他曾说,那是堆杂物的去处。
如今,成了我的“清净”归宿。
柳如烟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柔声道:“屹哥哥,别对姐姐这么严厉。竹心苑……是不是太冷了些?姐姐身子骨弱。”
“她身子骨可不弱。”萧屹语气微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若非心机深沉,当年也不会……罢了。如烟,你总是太善良。此事我已决定。”
心机深沉。
我看着他揽住柳如烟的肩膀,指尖拂过她鬓边一朵新摘的玉兰。
动作那样自然,那样熟稔。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温情,只是不喜欢对我温情。
我捧着茶盏的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滚热的茶汤晃出来,泼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可我不觉得烫。
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夫人,茶要凉了。”旁边侍立的老嬷嬷,是柳如烟带来的人,刻板地提醒。
敬茶。
新妇进门第二日,要向主母敬茶。
虽然我这个“主母”三日后就不记得自己是主母了,但礼不可废。
柳如烟接过丫鬟递上的另一盏茶,袅袅婷婷上前,屈膝,举盏过眉。
“姐姐,请用茶。”
她的指尖莹白,衬着天青色的瓷盏,好看极了。
不像我的手,指节有些粗,还有常年执笔、打理家务留下的薄茧。
我没有接。
我看着那盏茶,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萧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碗茶,我若泼了,会怎样?”
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丫鬟婆子都屏住了呼吸,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萧屹的眼神骤然锐利,像冰锥,直直刺向我。
“傅青瓷。”他连名带姓叫我,每个字都淬着寒意,“不要挑战我的耐心。你该知道,让你体面地‘忘’,已是给你,给傅家,最后的颜面。”
最后的颜面。
是啊。
傅家没了。
我一个孤女,仰他鼻息过活。
他肯给我一碗忘忧,让我无知无觉地活在偏院,而不是一杯毒酒或一尺白绫,已是莫大的“恩典”。
我忽然想笑。
也确实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花厅里回荡,显得有些凄厉。
柳如烟吓得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褐色的茶汤溅湿了她精美的裙裾和我的鞋面。
“哎呀!”她惊呼,眼圈瞬间红了,无助地看向萧屹,“屹哥哥,我……”
“没事。”萧屹立刻将她护在身后,看向我的目光已满是厌恶和警告,“傅青瓷,你失心疯了不成?!”
我慢慢止住笑,弯下腰,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碎瓷。
锋利的边缘割破指尖,血珠冒出来,滚落在湿漉漉的金砖上,晕开小小的一团。
不疼。
真的。
比起心口那片被生生挖走的空洞,这点皮肉疼,算什么。
我将碎片拢在掌心,站起身,看着他们。
“茶,我喝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人,我也认了。三日。萧屹,就三日。”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间我执掌了五年、如今已容不下我的花厅。
阳光很好。
好得刺眼。
廊下的鹦鹉还在学舌:“将军万福!夫人安康!”
安康?
我走向我住的栖梧院。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踏在刀尖。
忘忧蛊。
原来,那不是梦。
今早那盏燕窝,味道是有些不同,我当时只以为是换了新厨子。
原来,是我的夫君,亲手为我准备的“良药”。
他要抹去我的记忆。
抹去我爱他、嫁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的所有记忆。
为了给另一个女人,腾位置。
“夫人!”我的贴身侍女阿萝红着眼眶迎上来,看到我手上的血和碎片,惊叫出声,“您的手!这是……”
“没事。”我把碎片丢在院角的石臼里,发出哐啷一声响,“收拾一下。另外,这几日,看好珏儿,别让他……来我这里。”
阿萝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夫人!将军他怎么能……那个柳姑娘,她算什么!您才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啊!”
明媒正娶。
我慢慢走回屋子,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苍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五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清丽,但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
这就是傅青瓷。
二十五岁,却好像已经过完了一生。
“阿萝,”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去把我库房的册子,还有我的私账,都拿来。”
“夫人?”
“拿来。”我重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阿萝抹着泪去了。
我拉开妆奁最底层一个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旧物。
一块半旧的、绣着青竹的帕子,边角已经磨损。
一枚小小的、成色普通的羊脂玉平安扣,用红绳系着。
还有一沓厚厚的、用锦袋仔细装好的信笺。
我抽出最上面一封。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了。
开头的字迹,凌厉张扬,力透纸背——
“青瓷吾妻:见字如晤。边关苦寒,然每每思及汝与珏儿,心中便生暖意……”
落款是,萧屹。
时间是,永昌七年,冬。
那是四年前,他出征北境,写给我的第一封家书。
后来这样的信,攒了厚厚一沓。
我曾视若珍宝。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仗越打越少,信也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下“安好,勿念”四个字。
再到后来,连这四个字,也没了。
我曾以为,他是忙于军务,是性子冷。
原来,不是忙,也不是冷。
只是人不对。
他要温暖的,从来不是我。
我拿起那枚平安扣,握在掌心。
冰凉坚硬的触感,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我及笄那年,母亲去城外白云观为我求的。
她说,愿我的青瓷,一生平安顺遂。
平安?
顺遂?
我慢慢收紧手指,将那玉扣紧紧攥住,直到棱角深深嵌进皮肉里。
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里。
不能忘。
傅青瓷,你不能忘。
就算喝了那劳什子忘忧蛊,有些事,有些人,你也不能忘。
忘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连恨,都没了。
阿萝抱着账册和一个小箱子走了进来,眼睛还是红的。
“夫人,东西拿来了。还有这个……”她把小箱子放在桌上,“是您以前吩咐收好的,一些……旧物。”
我打开箱子。
里面东西很杂。
有出嫁前写的字帖,画的并不高明的山水。
有珏儿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肚兜。
还有一些零碎的、我甚至不记得何时收起来的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箱底。
那里,压着一块暗沉沉的东西。
我拨开上面的杂物,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块巴掌大小、不规则形状的铁片。
边缘有些磨损,表面有模糊的刻痕,沾着些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
入手颇沉,冰凉。
这是什么?
我蹙眉仔细打量。
铁片一面凹凸不平,另一面似乎曾有过图案,但磨损太厉害,看不真切。
只在某个角落,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像是人工錾刻的痕迹。
像半个……符文?
还是文字?
我确信,我从未见过这东西。
也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将它收在了“旧物”箱的最底层。
看这铁片的质地和磨损程度,像是军中之物,而且有些年头了。
上面干涸的深褐色,也像极了血。
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阿萝,”我盯着铁片,声音有些发紧,“这东西,你可见过?什么时候收进来的?”
阿萝凑过来看了看,茫然地摇头:“奴婢没见过。这箱子……一直是夫人您自己收拾的,去年搬院子时,您亲自锁上,吩咐奴婢收好,钥匙也在您自己那儿。奴婢从未打开过。”
我自己收的?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忘忧蛊……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吗?
不,不对。
这箱子是去年锁的。
忘忧蛊是今早才下的。
在那之前,我的记忆是完整的。
可为什么,我对这块铁片,毫无印象?
就像它凭空出现在我的箱底。
或者……是我自己,在某个时刻,刻意将它藏了起来,然后……
然后遗忘了它?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麻。
“夫人,您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阿萝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将铁片紧紧握在手里。
冰凉的触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不管这是什么,不管我为什么忘了它。
现在,它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与我“被遗忘”的过去有关的东西。
或许,也是唯一能提醒我、我是谁的东西。
“阿萝,”我深吸一口气,将铁片贴身藏好,把账册拿到面前,“帮我研墨。”
“夫人,您要做什么?”
“清算。”我翻开账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那是我五年来一点一滴为这个家操持的心血,“把我嫁妆单子列出来,还有这五年,公中从我嫁妆里支取补贴的款项,一笔一笔,算清楚。”
“夫人!”阿萝惊愕,“您这是要……”
“既然将军让我‘忘’,”我拿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微微发颤,“那该我的,不该我的,总要在‘忘’之前,算个明白。”
“免得三日后,我真成了个傻子,任人拿捏。”
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还有下人们匆忙跑动的脚步声,带着压抑的兴奋。
是在为三日后的喜事做准备吧。
我的夫君,要娶新妇了。
而我这个旧人,要在遗忘中,被清扫到最偏僻的角落。
我低下头,开始一笔一划,誊写我的嫁妆单子。
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怨恨、以及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挣扎,都刻进这些冰冷的数字里。
阿萝在一旁默默磨墨,眼泪一滴滴砸在砚台里,混入了浓黑的墨汁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日头渐渐西斜。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当我终于核对完最后一笔账,搁下笔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廊下挂起了红灯笼。
暖红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却照不亮这屋子里的冷。
“阿萝,”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轻声道,“把这些,和我那些体己的首饰、银票,找个稳妥的地方收好。钥匙……你替我保管。”
“夫人……”阿萝的声音带着哭腔。
“记住,谁也不能给。包括……将军。”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除非,我亲口问你要。或者……”
我顿了顿,看向窗外那喜庆的红光。
“或者,我死了。”
“夫人!您别这么说!”阿萝扑通一声跪下,抱住我的腿,痛哭失声。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
说我会好好的?
连我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带着疑惑的呼唤。
“娘亲?娘亲你在吗?爹爹说,你这几天不舒服,不让珏儿来找你……”
是珏儿。
我的孩子。
我浑身一震,几乎要站起来冲出去。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我不能见他。
至少现在不能。
忘忧蛊的药效,像悬在头顶的刀,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彻底斩断我和过去的联系。
我怕我现在见了他,三日后,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那对他而言,该是多残忍的一件事。
“阿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去……告诉小公子,我歇了。让他……回去好好温书。”
阿萝抬起头,满脸是泪:“夫人,小公子他才五岁,他想您啊……”
“去!”我猛地拔高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阿萝被我吓住,抽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出去了。
我听到她在门口,低声哄着珏儿。
听到珏儿失望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了……爹爹要娶新姨娘,是不是就不疼珏儿和娘亲了……”
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远了。
我瘫坐在椅子里,浑身冰凉,止不住地颤抖。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刚刚写好的账册上,晕开了墨迹。
我不能忘。
傅青瓷,你不能忘。
你还有一个儿子。
你还有这满纸的账,这箱底的谜。
你还有……
我摸向怀中那块冰冷的铁片。
那陌生的、染血的痕迹。
门外,丝竹声似乎更响了些,夹杂着下人们的欢声笑语。
这片热闹,很快就要吞噬掉栖梧院最后的清冷,也吞噬掉傅青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我擦干眼泪,将账册和那张列满的清单锁进一个小匣子,连同那把钥匙,一起交给红着眼睛回来的阿萝。
“收好。记住我的话。”
然后,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女人。
慢慢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着凌乱的长发。
铜镜模糊,映不出眼底深处,那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的、微弱的光。
像是灰烬里,不肯彻底熄灭的火星。
忘忧蛊?
萧屹,你大概不知道。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流在血液里的。
忘不掉。
也不能忘。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毫无睡意。
怀里的铁片硌得人生疼,我却将它握得更紧。
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外头隐约还有声响,是下人们在为三日后的喜事做最后的准备。
这片喧闹,更衬得栖梧院死寂如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这一夜就要在无尽的空洞和警惕中熬过去时。
窗棂,极其轻微地,响了一下。
“嗒。”
像是被小石子击中。
我猛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嗒。”
又一声。
不是错觉。
我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慢慢挪到窗边。
手指颤抖着,推开一条细缝。
窗外月色黯淡,树影婆娑。
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低低的、模糊的、仿佛带着血锈气的声音,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只有两个字。
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像是在记忆最深处被尘埃覆盖的角落,陡然被擦亮了一星。
他说的是——
“小姐。”
竹心苑果然偏僻。
绕过三道月洞门,穿过一片久未打理、杂草丛生的园子,再沿着一条碎石小径走到尽头,才是那三间低矮的屋舍。
墙皮斑驳,窗纸破损,门口的石阶缝隙里,苔藓长得郁郁葱葱。
阿萝搀扶着我,眼圈又红了,强忍着没哭出声。
我们带的东西不多。
除了几身换洗的旧衣,一些必要的被褥,就是那个装着账册和首饰匣子的小箱笼,以及我自己死死抱在怀里的、装着“旧物”的箱子。
萧屹派来的两个粗使婆子,将我们的行李胡乱丢在布满灰尘的堂屋里,便捂着鼻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这里的晦气。
“夫人,您先坐,奴婢这就收拾。”阿萝抹了把脸,撸起袖子开始打扫。
我放下箱子,环顾四周。
屋里除了简单的桌椅和一张硬板床,别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尘土的呛人气味。
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蜘蛛网在微光里晃动。
这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
或许,要住到死。
心口那处空茫,似乎又扩大了一些。但很奇怪,并不像前几日那样疼得尖锐,反而是一种麻木的钝痛,像浸在冰水里,慢慢失去知觉。
忘忧蛊的药效,在持续发酵。
我能感觉到,某些记忆的边缘,正在变得模糊。
比如,我有点想不起,栖梧院卧房窗台上,那盆我养了三年才开花的素心兰,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又比如,萧屹去年生辰,我送他的那方松烟墨,是我托了谁,从何处寻来的?
细节在流失。
像指间的沙,握不住。
“娘亲!”
脆生生的呼唤,猛地将我惊醒。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敞开的院门外冲了进来,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是珏儿。
他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嬷嬷,是以前照顾他的乳母周嬷嬷。
“小公子!您慢点!仔细摔着!”周嬷嬷追进来,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讷讷地行了礼,“夫人。”
我没有看她,只是蹲下身,张开手臂。
珏儿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我怀里,用力搂住我的脖子。
“娘亲!你去哪里了!珏儿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他把脸埋在我肩窝,声音带着哭腔,“爹爹说你在养病,不让珏儿打扰……可这里好破,娘亲的病是不是更重了?”
孩子的身体是温热的,带着奶香和皂角的干净味道。
这温度,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心口的冰层,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随即是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酸涩。
我紧紧抱住他,深深吸了口气,才能压下喉咙的哽咽。
“娘亲没事。”我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只是……需要静养。这里安静。”
“可是这里好破,好远。”珏儿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解,“我们为什么不回原来的院子?爹爹娶了新姨娘,是不是就不要娘亲,也不要珏儿了?”
周嬷嬷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小公子,可不能乱说!将军是……”
“周嬷嬷。”我打断她,松开珏儿,站起身,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带小公子回去吧。”
“夫人,这……”
“回去。”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让她瑟缩的东西,“告诉将军,竹心苑简陋,不适合小公子久待。日后……若无事,不必让他过来了。”
“夫人!”周嬷嬷急了,“小公子是您的亲骨肉,他念着您,这……”
“正是因为他是我的亲骨肉。”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和冷静,“才不能让他来这里,沾染这里的……晦气。周嬷嬷,你在府里多年,是个明白人。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不用我教你。”
周嬷嬷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怜悯,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老奴……明白了。夫人,您多保重。”
她走过来,弯腰去抱珏儿。
珏儿却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不放,仰着小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不走!我要和娘亲在一起!娘亲,你是不是也不要珏儿了?是不是珏儿不乖?”
“珏儿很乖。”我蹲下来,用袖子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努力对他笑了笑,“是娘亲不好,娘亲生了病,怕传给珏儿。等娘亲病好了,就回去看珏儿,好不好?”
“真的吗?”他抽噎着问。
“真的。”我点头,喉咙堵得发疼。
“拉钩。”他伸出短短的小指。
我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奶声奶气地念,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用力亲了一下,“娘亲快点好起来。珏儿会听话,好好念书,等娘亲回来。”
“好。”我抱了抱他,然后松开手,背过身去,“周嬷嬷,带他走吧。”
我不敢回头。
不敢看他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我才慢慢转过身,扶着冰冷的门框,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阿萝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小公子他,是您心头的肉啊。”
“就是因为是心头的肉,”我望着远处枯树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黄叶,声音轻得像叹息,“才更要把他推得远远的。”
“我不能让他看着我一点点变成陌生人。”
“那样……对他太残忍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一潭死水。
阿萝手脚麻利,很快将三间屋子收拾出个样子。至少能住人了。
萧屹没有再出现。
柳如烟也没有。
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丝竹声和喧闹声隔着重重院落传来,模糊又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
只有竹心苑,像是被彻底遗忘的角落,安静得能听到老鼠在房梁上跑过的声音。
我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
看天光从东移到西。
看院角的荒草在秋风中瑟缩。
然后,努力回忆。
回忆昨天做了什么,前天发生了什么,大前天又想起了什么。
我开始在阿萝找来的、粗糙的草纸上,用烧黑的树枝,记录一些事情。
今天阿萝去大厨房拿饭,只拿到两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
今天沈姨娘身边的丫鬟过来,说是“奉柳姑娘的命”,送了两匹颜色俗艳的粗布,言语间颇多奚落。
今天似乎想起,小时候好像有个教我骑马的人,背影很高大,可脸是模糊的。
今天……又想不起母亲的模样了。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记忆的断层,显得语焉不详。
但这是我与遗忘对抗的唯一方式。
那块染血的铁片,我贴身藏着,睡觉也不离身。
它的冰凉,有时能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片刻。
我反复摩挲上面的刻痕,试图辨认出什么,但一无所获。
只有那夜窗外那声嘶哑的“小姐”,像鬼魅一样,时不时在我耳边回响。
是谁?
是叫我吗?
还是我听错了?
如果是叫我,为什么是“小姐”,而不是“夫人”?
如果是听错了,那又会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记忆流失的速度,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有时早晨醒来,我会愣怔很久,才想起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有时看着阿萝,会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对珏儿的思念,像钝刀子割肉,绵绵密密地疼。可关于他的许多细节,比如他第一声叫“娘”是什么时候,他最喜欢玩什么,却越来越模糊了。
这比直接的疼痛更让人恐惧。
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失去“傅青瓷”。
这认知让我夜不能寐,让我在每一个惊醒的凌晨,浑身冷汗。
直到那天下午。
阿萝去领这个月的份例,迟迟未归。
我有些心慌,走出院子,沿着那条碎石小径,下意识地往稍微热闹些的地方走去。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后巷的一道僻静角门附近。
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墙角堆着些破损的家具和杂物。
我刚想转身离开,脚步却猛地顿住。
眼角余光瞥见,靠近墙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已经干涸了,但颜色还很新鲜,不像是陈年旧垢。
像是……血迹。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我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
没错,是血迹。不大,也就铜钱大小,溅开几点。
血迹旁边,紧挨着墙砖缝隙的地方,似乎还有什么划痕。
我用指尖,轻轻拂开上面的浮土。
是一个符号。
刻得很浅,很匆忙,像是用尖锐的石子或瓦片匆匆划下的。
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角门方向,箭头的尖端,似乎还连着半个模糊的、像是……鸟喙的图案?
这是什么?
谁留下的?
是那晚窗外的人吗?
和那块铁片有关吗?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让我脊背发凉,却又隐隐有种抓住了一线希望的悸动。
我正想看得更仔细些,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还得来这种地方打扫。”
“少说两句吧,赶紧把这边也归置一下,柳姑娘……哦不,新夫人说了,府里角角落落都得干净,不能留一点污糟,冲了喜气。”
是府里负责洒扫的婆子。
我立刻起身,快速退到一堆破桌椅后面,屏住呼吸。
两个婆子提着水桶和扫帚,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这后巷平时鬼都不来,能有什么脏的……哟,这地上是什么?血?”
其中一个婆子眼尖,看到了那片血迹。
“哎哟,还真是!这谁干的?杀鸡还是怎么的,也不收拾干净!”另一个婆子抱怨着,提起水桶就要泼。
“等等!”我情急之下,从藏身处走了出去。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我,脸上都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鄙夷和尴尬的神色。
“原……原来是夫人。”其中一个干巴巴地行了个礼,语气里却没多少敬意,“您怎么到这来了?这儿脏,仔细污了您的鞋。”
我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指着那血迹和符号:“这里,怎么回事?”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先前那个道:“回夫人,奴婢们也不知道。许是哪个不懂事的偷懒,在这儿杀野猫野狗弄的吧。奴婢这就冲洗干净。”
说着又要泼水。
“别动!”我声音陡然一厉。
那婆子被我吓得手一抖,水桶晃了晃。
“这……”她有些无措。
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定了定神,放缓语气:“今日府上有喜事,见了血光总归不祥。你们去找点香灰来,按老规矩盖一盖,再清扫,比直接用水冲要好。”
两个婆子将信将疑,但看我脸色严肃,也不敢反驳,只得放下水桶,嘀嘀咕咕地去找香灰了。
趁她们离开,我迅速蹲下身,用指甲用力刮擦了几下那个符号,直到它变得模糊难辨,又抓了把浮土盖在血迹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那符号,绝不能让别人看到。
尤其是萧屹和柳如烟的人。
我转身,快步往回走,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刚走出几步,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夫人小心。”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
声音温和清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穿着月白色锦袍,外罩鸦青色鹤氅,面容清俊,气质儒雅,通身上下透着股书卷气,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文弱。
是谢云深。
当朝最年轻的丞相,天子近臣,也是……萧屹为数不多能维持表面客气的朝中同僚。
我曾在家宴上见过他几次,话不多,但每次目光扫过,都让人觉得沉静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此刻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这么偏僻的角落?
“谢相。”我后退一步,挣开他的手,垂下眼睫,行了个礼,“失礼了。”
“夫人不必多礼。”谢云深收回手,目光在我沾了灰土的手指和裙摆上扫过,又看向我刚才走来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此处僻静,夫人怎么独自在此?可是迷了路?”
“只是……随便走走。”我低声答,不想多言。
“原来如此。”谢云深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打算深究,转而道,“今日萧将军大喜,前头热闹得很。夫人不去看看?”
这话问得平常,可落在我耳中,却不啻于一根细针。
我抬起头,看向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也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很寻常的询问。
可我却觉得,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些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了。”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身子不适,喜欢清静。”
“清静好。”谢云深微微颔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竹心苑的方向,“竹心苑虽然偏僻,但确实幽静。只是秋深露重,夫人还需多保重身体。”
他知道我住在竹心苑。
他知道我今天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甚至可能……看到了我刚才的举动。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多谢丞相关心。”我维持着最后的镇定,福了福身,“若无事,我先告退了。”
“夫人请便。”谢云深侧身让开一步。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走了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平静的、却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背上。
回到竹心苑,阿萝已经回来了,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个清晰的巴掌印。
“怎么回事?”我心头一紧,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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