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后开出租，竟拉到一个老赖，定睛一看，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夜里十一点半，我在火车站排队等活儿。前面还有七八辆车，我把座椅往后放了放，腰靠上去，听见骨头咯噔响了一声。五十八了，开出租三年，这腰算是废了。

上来个人，坐后头，说去城北。我嗯了一声，打表。开出二里地，他从后视镜里躲我眼神，我就觉着不对劲。这人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愣着，眼皮耷拉，但那个下巴的弧度——我踩了一脚刹车。

“师傅？”他往前栽了一下。

我扭过头，盯着他看了五秒。他先是不耐烦，然后愣住，然后眼神开始往外飘，往车门那边飘。

“下车。”我说。

他没动。

“我让你下车。”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车顶的灯照进来，照见他左边眉毛上那道疤，小时候我拿弹弓打的，为这个我爸抽了我一顿皮带。疤还在，人没了。

“哥。”他说。

我把车熄了火。十一点四十的城北大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是工地围挡，隔老远一个路灯。我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欠的钱呢？”我问。

他不吭声。

“我问你欠的钱呢？”

他把脸扭向车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外头什么都看不见。我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一撮一撮的，比我还多。

“妈没了。”我说。

他肩膀动了一下。

“三年前没的。走的时候念叨你名字。”

他转过脸来，眼眶红着，没流泪。

“我知道，”他说，“我回去过。”

“回去过？”

“在殡仪馆门口，远远看了一眼。看见你扶着棺材，看见几个亲戚。我没敢进去。”

我看着他。三年了，我他妈天天想着见着这人怎么揍他一顿，现在他坐我车上，瘦成这副鬼样子，说在殡仪馆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我举起来的拳头没处落。

“二十万。”我说，“你借的那二十万，妈把房子抵押了。后来房子没了，妈搬来跟我住，住阳台改的那间小屋，住了两年，死了。”

他低着头，听我说完，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手抖着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咳得直不起腰来。

“我坐过牢。”他说。

我没说话。

“出来三年了，没脸见你们。在工地扛活，一天一百五，攒了点钱，想先把利息还上。结果工地老板跑了，半年工资没结。”

他把烟掐灭，摁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哥，我不是不想还。我是真没脸。”

我重新打火，挂挡，松离合。车往前走，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住哪儿？”

他报了个地址，城乡结合部，棚户区。我没说话，开着车往前走。车里暖气开着，他缩在后座，缩成一小团。

到地方了，是个胡同口，车进不去。他下了车，站在马路边上，从兜里掏钱。我看见他掏出来的是一把零钱，五块十块的，还有一块的钢镚。

“多少钱？”他问。

我没看表。

“不要了。”

他愣了一下，攥着那把钱，站在那儿。

“哥——”

“别叫我哥。”

我摇上车窗，掉头往回开。开出二十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路灯底下，瘦成一根棍儿。

我没停。

回到家两点，老婆早睡了。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殡仪馆门口那天的场景。我扶着棺材往外走，余光扫见对面马路边上站着个人，瘦高个儿，穿件黑夹克。我没往那边看，我怕看一眼就绷不住了。

那会儿我就知道是他。

这三年我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早上，老婆问我昨儿几点回的。我说两点。她说你眼圈怎么黑了。我说没睡好。她给我盛粥，我喝着喝着，突然说：“我弟回来了。”

勺子掉进碗里，粥溅了一桌子。

我没抬头。

“他回来了，在城北那边住。欠的钱，他说慢慢还。”

老婆半天没说话。我抬起头，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你哭什么？”我问。

她没理我，进屋去了。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地拖了。拿起车钥匙，出门。

车开到城北，在胡同口停着。我不知道他住哪一间，就那么等着。等到快中午，他出来了，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馒头。

看见我的车，他站住了。

我摇下车窗。

“上车。”

他走过来，站在车窗外头。

“哥——”

“上车，找地方吃口饭。”

他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来。塑料袋放在腿上，俩馒头滚出来一个。他捡起来，拍了两下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车。

找了一家拉面馆，一人一碗面。他吃得很快，头也不抬，汤都喝干净了。我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工地上还缺人吗？”

他愣了一下。

“缺。”

“明天我跟你去，看看能不能把工资要回来。”

他看着那半碗面，看了半天。

“哥，”他说，“我对不住你。”

我站起来，去柜台结账。出门的时候，他跟在后头，走得很慢。

上了车，我说：“以后晚上别瞎跑，欠钱的都夜里出来。”

他嗯了一声。

我开着车往工地走。路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他忽然说：“哥，妈埋哪儿了？”

我说：“北山公墓，七区，十二排。”

他没再说话。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往前走。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瘦得皮包骨头，但眉毛上那道疤，还跟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