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甘肃定西人,30年前逃荒到阿克苏,现在种苹果年入50万,可我每年过年还得回一趟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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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老赵 | 整理:我
我叫赵德福,甘肃定西人,今年57了。
现在在阿克苏红旗坡,承包了60亩果园,种的是冰糖心苹果。去年行情好,挣了能有五十多万。儿子在阿克苏市里买了房,孙子在那边上学,一口新疆普通话,回老家别人都问他“你是哪里来的”。
可每年过年,我还得开车两千多公里,回定西。
不为别的,就为我爹妈的坟,还在那山梁上。
一、1992年,我是逃荒出来的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啥叫“逃荒”。我告诉你,就是地里的麦子旱得能点火,家里揭不开锅,不走,就得饿死。
1992年,我24岁。那年定西又旱了,连着第三年。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说:“老二,你走吧。你哥留在家里,你出去闯,死活别回来。”
我妈连夜蒸了一锅馒头,煮了十个鸡蛋,全塞我蛇皮袋子里。她不敢看我,背对着我说:“走远了,别忘了写信。”
我没哭。24岁了,哭啥?可等我走到村口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土坡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从定西坐班车到兰州,从兰州扒火车到乌鲁木齐,从乌鲁木齐又坐了好几天的班车,才到了阿克苏。为啥来这儿?因为我有个远房表哥,早几年来新疆种地,写信回来说“这边有水,能活人”。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地里挖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走过来拍拍我肩膀:
“来了就好。饿了吧?走,回家吃饭。”
那一顿饭,我吃了四个馒头,喝了两碗汤。表哥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吃完了他才说:“弟,以后就在这儿干。只要有水,就有饭吃。”
二、刚来的时候,苦是真苦
我表哥在红旗坡农场,那时候还叫农场,现在叫红旗坡开发区。刚来的时候,啥活都干——挖渠、栽树、浇水、打埂子。
新疆的太阳毒啊,晒得人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我的手,那时候全是血口子,晚上疼得睡不着。可第二天天不亮,还得爬起来。为啥?因为地里的活不等人,水来了,你得连夜浇,不然就干了。
第一年冬天,我住在土坯房里,窗户漏风,晚上盖两床被子还冻得发抖。那时候想家,想我妈做的洋芋糊糊,想我爹抽旱烟的样子。可我回不去,也没脸回去。出来的时候说了,要混出个人样。
那时候一个月挣百八十块钱,我舍不得花,全攒着。过年的时候,去邮局给家里汇钱。邮局排队的人多,都是甘肃口音,定西的、天水的、陇南的。大家都不说话,但眼神里都是一个意思——家里等着用钱。
我第一次给家里汇了500块。我妈后来写信说,那500块,我爹拿着在村里转了好几圈,逢人就说:“我老二寄回来的!”
那封信,我现在还留着。信纸都黄了,折的地方都破了,可我没舍得扔。
三、承包果园,是1998年的事
红旗坡开始种苹果,是90年代中期的事。最开始大家都不信,说这地方能种出苹果?种出来能好吃?农场的人说,试试嘛,反正地闲着也是闲着。
我跟着学。浇水、施肥、剪枝,一样一样学。果园里有个老技术员,山东来的,脾气大,动不动骂人。可我跟着他,他骂我也跟着。后来他跟我说:“你小子,能吃苦,有出息。”
1998年,农场开始让个人承包果园。我咬了咬牙,把攒的几千块钱全拿出来,承包了10亩。那时候没人看好我,有人说:“你一个甘肃来的打工的,能种好苹果?”
我不吭声,就天天在地里泡着。春天剪枝,手被划得稀烂;夏天浇水,浑身是泥;秋天摘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到了10月,苹果红了,切开一看——冰糖心!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咬一口,甜得嗓子眼都发紧。我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红彤彤的苹果,突然就哭了。
哭啥?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
四、年入50万,可我最想的还是我妈的洋芋糊糊
现在,我的果园从10亩变成了60亩。每年秋天,收苹果的老板开着大车来,一车一车往外拉。去年行情好,纯利润五十多万。
儿子在阿克苏市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娃。孙子今年8岁,在阿克苏上学。他问我:“爷爷,老家是啥样的?”我说:“老家在山里,黄土坡,风大。”他说:“那有啥好玩的?”我想了半天,说:“有你太爷爷太奶奶的坟。”
每年过年,我都得回一趟定西。开车两千多公里,走两天。我儿子有时候不想回,说折腾。我就骂他:“那是你的根!你身上流的血,是从那黄土坡上流出来的!”
可我骂完,自己也知道,对他来说,阿克苏才是家。他在新疆长大,吃的羊肉、喝的雪水、上的学校,全是阿克苏的。定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过年要去的地方”。
我爹妈早就不在了。坟在山梁上,每年回去,我都去烧纸。站在坟前,我跟我爹说:“爹,我现在过得好了。一年挣几十万,有房有车。你在那边放心,别省着,该花就花。”
可说着说着,我就想哭。我多想让他看看我现在过的日子,看看他的孙子,看看重孙子。可他不在了。
回去的路上,我总是在想:我到底算是哪里人?
在阿克苏,别人说我是甘肃来的;在定西,村里人说我是新疆回来的。两头都挨着,两头都差一点。
五、今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今年春节回来,我带孙子去了趟多浪河边。河里结着冰,远处的天山白茫茫一片。孙子问我:“爷爷,为啥咱们要在阿克苏种苹果,不回老家种?”
我想了半天,跟他说:“因为这边有水。你太爷爷那辈,最缺的就是水。有了水,地就能活;地活了,人就能活。”
他不知道,他太爷爷是旱死的。不是没饭吃,是他那辈人,一辈子被旱怕了,临死前还念叨着“下雨了没”。
现在我每年回定西,也能给村里人带点阿克苏的苹果。他们咬一口,说:“哎哟,真甜!”我就笑:“甜吧?用天山雪水浇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甜,是用我三十年汗水换来的。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想起刚来那年,土坯房里冻得睡不着,想我妈的洋芋糊糊。可天亮起来,看着窗外那片苹果园,我又觉得——值了。
根,一半埋在定西的黄土里,一半扎在阿克苏的果园里。
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前几天,孙子问我:“爷爷,你是甘肃人还是新疆人?”
我愣了一下,摸摸他的头说:“爷爷是定西人,也是阿克苏人。”
他不明白。我也不指望他现在明白。
等他长大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等他离开阿克苏去了更远的地方,也许他就会懂——
人这一辈子,可以有两个故乡。一个是你来的地方,一个是你扎下根的地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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