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贬冷宫的贵妃,58岁生日那天,冷战30年的帝王终于服软【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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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宫烬:五十八载痴梦终醒
五十八岁生辰这夜,月色薄得像一层轻纱,朦胧地笼着整座深宫,天上星子稀稀疏疏,连风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宫中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漫过冷寂的宫墙,将凌禾宫衬得愈发孤寂萧条。
任谁也想不到,九五之尊的帝王,竟会在今夜,踏足这座被世人遗忘了三十年的冷宫。
我,姜沁雾,曾经盛宠冠绝六宫的贵妃,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妇。
镜中的人,容颜枯槁,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倾国倾城的模样,那些鲜活明媚的青春,早已在岁月里消磨殆尽,随流水一去不回。
对着这张憔悴不堪的脸,连我自己都生出几分厌弃。
上一回,皇上翻我的绿头牌,还是三十余年前的旧事。
光阴匆匆,不过弹指一挥间,昔日满头乌黑如瀑的青丝,如今早已染成一片霜雪,银白得刺目。
漫长的冷寂岁月里,那些后宫侍寝的规矩礼数,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连半点印象都不曾留下。
“皇上……当真点名要来我这里?”
这已是我第九十九次,对着身边的李嬷嬷喃喃追问。
我死死盯着铜镜里的影子,头发枯黄杂乱,像一捧干枯的草,面皮干瘪地贴在颧骨上,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形销骨立,摇摇欲坠。
谁能相信,这副模样,曾是大雍朝最受帝王偏爱的姜贵妃。
那些被他捧在掌心、宠上天际的日子,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可伸手抚上心口,传来的却不是暖意,而是密密麻麻的钝痛,像细针一下下扎进心底。
李嬷嬷听着我反复的低语,走上前来,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劝慰:
“主子您忘了,您十五岁那年,还是皇子的陛下,便亲自登门求娶,那般心意,何曾有过半分虚假。”
“后来天下战乱,您始终伴在他身侧,不离不弃,一同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夫妻之间,哪有解不开的死结,何况这桩恩怨,已然过去整整三十年,陛下心里,定然一直记挂着您。”
听着这番话,我沉寂多年的心,竟轻轻颤了一下。
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目光也跟着恍惚起来。
“都……是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我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亥时一到,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谢承奕终于踏入了凌禾宫的大门。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一身玄色龙袍绣着金线五爪黑龙,尊贵威严,尽显帝王气度。
记忆里的少年郎,额前总垂着几缕慵懒的碎发,添了几分温润。
如今却将发丝一丝不苟地束起,眉眼间只剩帝王的冷硬与威严,不容任何人侵犯。
整整三十年,未曾相见。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我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手足无措。
心底涌上的不是欢喜,而是浓烈的陌生感,眼前的人,是我深爱过的夫君,却又像一个远在天边、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岁月在他身上并未留下太多痕迹,只是手中多了一根乌木拐杖,步履微沉,却更显沉稳内敛。
“姜沁雾,三十年朕不来看你,你就半分也不肯主动来见朕?”
谢承奕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几分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我的心猛地一缩,多年的尊卑与恐惧刻入骨髓,本能地屈膝下跪,想要请罪。
“臣妾……知罪……”
话音未落,手腕忽然被他一把攥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我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如潭,藏着数不清的权谋与心事,也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这竟是你三十年来,第一次肯低头认错。”
他微微一顿,声音不自觉放低,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
“当年朕不过是动了立王宝萱为后的心思,你便闹脾气、甩脸子,丝毫不顾朕的颜面。如今既然知道悔改,从前那些不快,朕便一笔勾销,不再追究。”
这话入耳,我的心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刹那间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是啊,他的后位,从来都不属于我。
哪怕我陪着他,从冷宫里无人问津、受尽欺凌的落魄皇子,一路风雨同舟,披荆斩棘,入东宫,登帝位,走过了世间最黑暗、最艰难的路。
我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地爱他,信他那句“一生只守一人”的誓言,满心以为,自己会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可到头来才明白,我从来都不是他心中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年少时,受了委屈,还能肆无忌惮地争,毫无顾忌地闹,撒娇也好,任性也罢,总能宣泄心中的不甘。
可如今,人已迟暮,心也沧桑,再像从前那般哭闹,除了惹人厌烦,还能换来什么?
谁还会真心实意地疼惜我这个冷宫弃妇?
我垂着头,安静地立在他面前,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一言不发。
他背着手,神色淡然,径直走向床边,步履沉稳,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笃定。
“都说小别胜新婚,你我一别三十载,今夜,你也该尽一尽妃子的本分。”
我的心猛地一沉,直直坠入无底深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又紧又涩,只能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咬紧牙关,脚步沉重地走上前,伸出僵硬的手,笨拙地去解他的衣带。
指尖颤抖,动作生疏得可笑,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从前,那些被尘封的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我淹没。
四十年前,我是骠骑大将军府的嫡女,娇生惯养,明媚张扬,与谢承奕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整个大雍都在传,我与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注定要相守一生。
那时我虽只是贵妃,可他的后宫清冷空寂,偌大的皇宫里,只有我一人伴在他左右。
嘉圣十年的寒冬,冷得刺骨,寒风卷着残雪,吹得枯枝瑟瑟发抖。
他亲率大军,前往冀州平叛,谁曾想,前线竟传来噩耗,他身陷险境,生死未卜。
我心急如焚,片刻也坐不住,匆匆收拾起厚实的冬衣、干粮,还有他惯用的物件,只想立刻奔赴前线寻他。
可这份赤诚,却被奸人恶意构陷,谣言四起,说我携带金银,意图投奔叛军。
我父亲因未能及时出兵接应,触怒龙颜,一夜之间,姜家大厦倾颓。
姜家满门一百八十三口,尽数被斩于刑场,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沉冤难雪。
从那日起,我便被囚禁在凌禾宫,如同笼中鸟,池中鱼,再也未曾踏出宫门一步。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承奕伸手,正要拉我同榻而卧,共度这迟来的夜晚。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嘈杂声,打破了这片刻的诡异宁静。
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满眼都是惊恐。
“扑通”一声,宫女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陛下!不好了!小皇孙高热不退,性命垂危,皇后娘娘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谢承奕眉头瞬间紧锁,脸上布满不耐,仿佛被人搅了兴致,满心烦躁。
“她又来这一套!从前朕来凌禾宫,她便总拿这些琐事搅局!孩子发烧,自有太医诊治,何必非要惊动朕?难道朕去了,孩子的病便能立刻痊愈?”
他语气恼怒,毫不留情地挥手,将宫女赶了出去。
随即转身,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力道强势,不容抗拒。
我一时怔住,满眼惊愕,未曾想过,他这一次,竟会选择留下。
要知道,从前只要王宝萱轻轻咳嗽一声,他便会立刻抛下我,头也不回地赶去她身边。
若是换做三十年前心高气傲的我,定会羞涩地勾住他的腰,满眼期待地将他拉近。
可如今,我早已被伤得遍体鳞伤,心底那道伤痕,深可见骨,从未愈合。
望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我心中早已没了半分儿女情长、缠绵悱恻。
想到这里,我缓缓抬手,轻轻抵住他的胸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您还是去看看皇后与皇孙吧。”
谢承奕身形一僵,停下动作,冷冷地盯着我,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与不满。
“你当真要朕走?”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深吸一口气,强稳住心神,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皇孙乃是江山社稷的希望,龙体安危,半点马虎不得,陛下亲自前往,才是最稳妥的。”
谢承奕目光沉沉地看了我许久,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最终,他一言不发,起身拂袖而去,背影决绝,仿佛要逃离这座让他心烦的冷宫。
空旷的寝殿里,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渐渐淡去,被冷风吹散,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萦绕不散。
没过多久,李嬷嬷掀帘而入,步履迟缓,脸上满是担忧与不解。
“娘娘,您盼了陛下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他肯踏足凌禾宫,您却亲手将他推开。下一次,他还不知何时才会想起您,您心里……当真不难受吗?”
我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那片黑暗,吞噬了所有光亮,也吞噬了我所有的念想。
没有半分犹豫,我语气坚定:“难受,也得放他走。”
从前,我是真的舍不得谢承奕,只要他肯来,我便想尽办法,留他多待一刻,再多一刻。
可如今,年岁已老,心也倦了,累了,再也不想纠缠,不想执着。
他放过我,我也放过他,这般,各自安好,便足够了。
自那日他翻了我的绿头牌,压在我心底三十年的郁气,仿佛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那一夜,我竟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次日清晨,寒风凛冽,刺骨生寒。
我缓步走出凌禾宫,只想吹吹风,看看宫墙边那几枝刚刚泛绿的柳枝,寻一丝生机。
御花园里,红梅开得热烈绚烂,湖边的秋千结着薄冰,静静立在原地——这些,都是当年谢承奕许诺给我的。
那时,他还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个不受宠爱的皇子。
他会笑着低下头,轻轻拂去我发间的落雪,温声细语:
“阿雾,你偏爱红梅,等他日我手握权柄,便在宫中为你种一片无边梅林,待花开成海,你我儿孙绕膝,白头偕老。”
如今,梅林早已成片,岁岁花开,雪也落了一轮又一轮。
漫天飞雪,依旧如昔,可当年许下承诺的人,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温润少年。
我正怔怔出神,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
“沁雾,你为何在此处?”
我身子微僵,缓缓转身,屈膝行礼。
还未开口,他的脸色已然沉了下来,目光冷厉。
“这片梅林,是朕与皇后亲手所植,后宫妃嫔,一律不得踏足。守卫是干什么吃的,谁给你的胆子,擅入此地?”
我悄悄攥紧袖中的手,用尽全力驱散指尖的寒意,低声道:“臣妾知错,即刻便离开。”
说完,我垂着头,转身欲走。
刚迈出一步,便看见梅树之下,立着一位身着朱红宫装的女子。
“沁雾?”
一声轻唤,我才看清,来人正是皇后王宝萱。
岁月在她脸上,也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可她气质端庄,仪态雍容,一举一动,皆是母仪天下的威仪。
与我这个被冷落三十年的冷宫贵妃相比,她依旧光彩夺目,受尽荣宠。
我手心沁出冷汗,死死攥紧手指,弯腰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王宝萱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冷不热的笑意。
她身后的妃嫔们,一见是我,立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嘲讽。
“这不是当年那个意图勾结叛军、背弃陛下的姜贵妃吗?”
“她竟敢擅入梅林,莫不是又想与皇后争宠?真是痴心妄想。”
若是三十年前,心高气傲的我听见这番话,定会当场辩驳,不肯受半分委屈。
可自从被打入冷宫,谢承奕亲口定论,我是背信弃义、贪慕权势的毒妇,连宫中扫地的宫女,都比我金贵。
如今的我,早已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心似冰封,无论多少恶语相向,都掀不起半分波澜。
我只是垂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好了。”王宝萱轻笑一声,打断了众人的窃语。
“贵妃在凌禾宫闭门思过三十年,如今才得出来,姐妹们理应和睦相处,一同为陛下分忧才是。”
众人瞬间噤声,站在一旁的谢承奕,也缓步走到王宝萱身侧。
“日后,谁再敢提及当年旧事,朕绝不轻饶。”
我沉默不语,王宝萱却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柔和:
“陛下,当年贵妃出宫,原是为了寻您啊……”
话未说完,便被谢承奕冷冷打断,语气里满是厌恶与愤怒:
“寻朕?寻到最后,竟爬上乱臣贼子的床榻,让朕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这几句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清晰得令人窒息。
当年,我不顾一切出宫寻他,途中遭遇山洪,被困女娲山三日三夜,不得已与叛军首领共处一室。
待到大雍平定叛乱,我被交还到谢承奕面前。
那日,他双目赤红,甚至落了泪。
我还傻傻地以为,那是他对我的担忧与牵挂,满心感动,觉得所有苦难都值得。
可从那以后,他命宫人一遍又一遍为我沐浴,仿佛要洗去什么污秽,再也没有碰过我。
直到他迎娶王宝萱为后,我才渐渐知晓真相。
姜家满门被斩,我父亲被无数弹劾奏折逼得气绝朝堂,这一切,都是我倾尽一生去爱的男人所赐。
整整三十年,我不敢回想,不敢提及,那些屈辱与伤痛,早已刻入骨髓。
可今日,却被他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揭开伤疤,鲜血淋漓。
等我回过神来,谢承奕早已拂袖离去,只剩一片冰冷。
王宝萱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带着一众妃嫔,紧随其后离开。
我僵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才失魂落魄地转身,一步步走回凌禾宫。
刚踏入宫门,便听见一阵孩童的嬉闹声,夹杂着恶意的叫嚷:
“砸死这个老太婆!”
我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皇孙趴在宫墙上,嘻嘻哈哈地拿着石头,朝着院中扫地的李嬷嬷狠狠砸去。
碎石砸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嬷嬷疼得蜷缩身子,用衣袖护住头,却不敢有半分反抗,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
“小主子们,手下留情啊,老奴还未扫完院子,娘娘便要回来了,她最是爱整洁……”
听着这番话,我心口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泛红,酸涩难忍。
没有半分犹豫,我快步冲上前,声音因焦急而发颤:
“你们在做什么!立刻住手!”
那几个皇孙闻声,齐刷刷转过头,愣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轻蔑不屑的神情。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被皇爷爷抛弃的老妇,也敢管我们?”
话音刚落,他们再次抓起碎石,朝着我狠狠砸来!
“咚”的一声,一块石头正中我的额头,剧痛传来,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脑袋嗡嗡作响。
我下意识捂住额头,刚要开口,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
抬头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谢承奕。
“这是怎么回事?”
墙头上的皇孙们一见他,立刻变了脸色,眼眶一红,纷纷抽噎着告状:
“皇爷爷,她要打我们,我们好害怕……”
谢承奕眉头紧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手命太监将孩子们抱下墙头,蹲下身,温声细语哄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我。
“阿雾,你在宫中多年,怎的还与孩童一般见识?”
我一手按住火辣辣疼痛的额头,心口针扎般剧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他们在撒谎!明明是他们拿石头砸我与李嬷嬷!”
可谢承奕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语气冷漠:
“你休要胡言,孩童天真烂漫,怎会撒谎?他们不过是喜欢你,才来此处与你嬉闹。你若不乐意,朕将他们带走便是。”
说完,他弯腰抱起一个孩子,牵着另一个,步履温柔地离开,口中还不断安抚着受惊的皇孙。
“别怕,有皇爷爷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清了,只望着他抱着孩子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寒风卷着飞雪,扑进凌禾宫,冷得刺骨,我的心,也在这一刻,彻底凉透。
低头看着李嬷嬷身上的青紫伤痕,我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入寝殿,为她寻来疗伤的药膏。
坐在桌边,我小心翼翼地拧开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轻柔。
“嬷嬷,日后再遇上这种事,莫要硬扛,能躲便躲,躲不开便跑,实在不行,还有我在。我好歹是贵妃,总能护你一二。”
李嬷嬷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老奴无用,连娘娘都护不住……”
她抽噎着,继续说道:“娘娘,老奴看着您从小丫头长成贵妃,陪您入宫,伴您半生。如今您娘家覆灭,无儿无女,陛下便是您唯一的依靠,您万万不可再与他置气啊……”
我心口堵得发慌,像塞了一团湿棉,闷痛难忍。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辈子,我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如今的我,离不开这座牢笼,只能依附帝王而活。
可若活着,只是为了曲意逢迎,讨好男人,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我轻轻叹息,没有接话,默默走到铜镜前,想要处理额上的伤口。
伸手拨开垂在眼前的白发,我整个人骤然僵住——
镜中,那道明明剧痛难忍的伤口,竟没有半分血迹,皮肤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明明痛感清晰无比,可额上干干净净,连一丝红痕都没有。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发冷。
“李嬷嬷,我受了伤,为何……没有血?”
李嬷嬷听见这话,身子明显一颤,语气勉强:“许是……许是伤得极浅,不碍事的。”
我盯着镜中苍白的自己,鬼使神差地将手按在左胸之上。
下一刻,浑身冰凉——
那里,没有心跳,没有一丝温度。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我拉扯进去,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仿佛坠入无边黑暗。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已然身处阴森可怖的阎罗殿。
阎王端坐高座,翻阅着生死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冰冷,字字清晰:
“姜沁雾,大雍长安人士,姜家军遗孤,死于三十年前腊月二十九辰时一刻。”
“姜家世代戍边,战功赫赫,你含冤殒命冷宫,执念太深,久久不散。本王与众阎罗商议,特许你的魂魄,滞留人间三十载。”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全身血液冻结,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颤抖。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行走之时,脚下没有影子;白日畏光,只敢在夜里活动;饮食入口,尝不出半分滋味……
头痛欲裂,记忆如潮水般翻滚,清晰无比。
谢承奕将我打入冷宫的那一日,除夕夜,大雪纷飞。
我高热不退,神志昏沉,浑身瑟瑟发抖,李嬷嬷抱着我痛哭,却连一个太医都请不进来。
我将贴身佩戴的玉佩塞到她手中,求她去找谢承奕,求他救我一命。
可她终究没能回来,我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在绝望与寒冻中,断了最后一口气。
活着的时候,我拼了命想要逃离这个恨我的男人。
死后,我却依旧舍不得,凭着一丝执念,留在人间,只为再看他一眼。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阎王又问:“如今,你心中那点执念,可是放下了?”
我回过神,茫然地开口:“我已没有什么放不下,也没有半分遗憾,只是……放心不下陪我半生的李嬷嬷。”
阎王闻言,抬手在生死簿上轻轻一划。
“既然如此,三日后,本座再派人来接你,送你入轮回。”
等我再次睁开眼,眼前不再是阎罗殿的阴森,而是我住了数十年的凌禾宫。
空旷冷寂,连一丝人气都没有。
李嬷嬷不在殿中,不知去了何处。
我在殿内呆坐许久,才压下心中的纷乱,起身走向小厨房,亲手做了一桌子饭菜。
这三十年,一直是李嬷嬷照料我的饮食起居,这一顿,就当是我与她最后的告别。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一个身影悄然踏入凌禾宫。
我抬眼望去,来人竟是谢承奕。
他一进门,便闻到饭菜香气,毫不客气地坐下。
刚尝了一口,眉头便紧紧皱起,语气不满:
“阿雾,你的厨艺,竟退步到这般地步。”
我握着筷子,未曾动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皇后娘娘厨艺精湛,陛下为何不去她宫中用膳?”
谢承奕浑浊的双眼,直直盯着我:“一把年纪了,还在吃这些陈年飞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朕本想立你为后,是你自己犯下大错,辜负了朕的一片心意。”
“昨日朕便说过,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这三十年,就当是对你的惩罚。朕不想你死后无人祭拜,已与皇后商议,过继一位皇子给你做儿子。”
这话入耳,我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凉透心扉。
这个男人,当年曾信誓旦旦,许诺与我儿孙绕膝,白头偕老。
如今他坐拥天下,却要我收养他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荒唐,可笑至极!
“那些皇子……当真愿意认我这个母妃?”我面无表情,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朕这就传他们来见你。”
谢承奕抬手示意,候在殿外的魏公公立刻领命,不多时,便领着几位皇子走入殿中。
三四个少年,站在殿前,眼神里满是嫌弃与鄙夷,上下打量着这座破旧不堪的冷宫。
只因帝王在场,才不敢出声放肆。
我目光扫过众人,年纪最小的那位,忽然眼眶一红,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不要你这个老太婆做我母妃!你不配!”
说完,他转身便跑,头也不回。
殿内瞬间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承奕脸色阴沉,开口训斥:“阿雾,莫要与孩童计较,你是长辈,理应忍让。”
我忍不住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悲凉:
“这般不懂礼数的孩子,将来,真的会为我养老送终吗?”
谢承奕脸色一僵,强压怒火:“你这是在怪罪朕的儿子不懂规矩?姜沁雾,朕处处为你着想,你莫要不识好歹!”
说完,他转过身,与魏公公低声商议过继之事,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谢承奕走后,我依旧没有等到李嬷嬷归来。
只好收拾好桌上的残羹冷炙,独自走出凌禾宫,四处寻找。
皇宫偌大,红墙高耸,却不知她身在何处。
雪花落满肩头,冰凉刺骨。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杂草丛生的旧冷宫门前,里面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那是李嬷嬷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猛地推开尘封的大门——
院内荒草丛生,落叶堆积,满目萧条,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凄冷。
刚才那阵哭声,仿佛是从地底传来,又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小门,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
刚要伸手推门,便被守门的侍卫厉声拦下:
“皇上有旨,除皇后之外,任何妃嫔不得入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默默收回,转身离去。
回宫的路上,宫女太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对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皇上要过继皇子的姜贵妃?瞧这模样,又老又丑,也配?”
“小点声,当年她可是盛宠无双,皇上为她十年不立后,若不是当年那件丑事……”
我听着这些闲言碎语,脚步未停,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走到城墙之上,我扶着栏杆,俯瞰着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无情的紫禁城。
天上圆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遍大地,却照不进我心底那片漆黑的角落。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还带着一缕淡淡的梅花香气。
“姜贵妃,年岁已高,站在这般高处,当心摔着。”
我回头望去,王宝萱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城墙上。
看着她鬓角那缕银丝,我轻声开口:“娘娘也当保重凤体。”
她缓步走近,目光幽深,落在我身上:
“三十年前,你斗不过我;如今你身份低微,满宫上下,人人避你如蛇蝎,你可认输?”
我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年少时的画面——
那时,王宝萱刚刚入宫,趾高气扬地站在我面前,语气嚣张:
“姜沁雾,你与陛下青梅竹马又如何?后位,终究是我的!”
“只要有我在,这皇宫,便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我看着眼前的王宝萱,语气平静无波:“娘娘执掌六宫,独得圣宠三十年,何必再揪着当年的旧事不放?”
她轻轻转动着指尖的玉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如今是我脚下的败将,我只是提醒你,前几日陛下翻你的绿头牌,是我主动提议的。”
“你可知,他当夜对我说了什么?他说你又老又丑,若要碰你,非得饮下鹿酒壮胆不可。”
我的脸色,一点点惨白如纸。
明明早已没有心跳,可心口,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嫔妾,祝陛下与皇后娘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我本就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没必要再与她争这些虚无的名分。
再过几日,了结了尘世最后的牵挂,我便要前往阎罗殿,入轮回,忘前尘。
我屈膝行礼,转身欲走。
不料,王宝萱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衣袖,狠狠一拽!
“你若真心祝福,便陪我玩最后一局。”
话音未落,她尖声惊叫,身体朝着城墙外猛地倒去!
我猝不及防,被她一同拽着,往城下摔去。
“阿萱!”
台阶口,传来谢承奕惊慌失措的嘶吼。
我拼命抠住墙缝,才勉强稳住身形,衣袖却被她生生撕裂一截。
她望着飞奔而来的谢承奕,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
“妹妹,我不怪你推我,是我抢了你三十年的后位,让你与陛下心生嫌隙。”
“如今,我把后位还给你!陛下,来生再见!”
说完,她猛地松手,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坠下城墙——
“阿萱——!”
谢承奕红着眼眶,疯了一般冲下城墙,想要接住坠落的王宝萱。
我被他狠狠一撞,摔倒在地,半边身子擦过粗糙的青砖,火辣辣地疼。
看着他抱着王宝萱,踉踉跄跄地远去,一群宫人太监慌乱跟随,我僵在原地,满心悲凉,无处诉说。
回到凌禾宫,我瘫坐在木椅上,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窖。
没过多久,沉重的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谢承奕大步闯入,脸色黑得如同乌云密布。
“姜沁雾,你好狠的心!为了后位,竟然将阿萱推下城墙!”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谢承奕根本不给我辩解的机会,转身朝着殿外厉声下令:
“传朕旨意,姜沁雾即刻前往奉心殿,跪佛祈福,为皇后赎罪!”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陛下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便认定是我所为?”
“阿萱如今生死未卜,你让朕如何信你?难道她会自己跳墙,栽赃于你?”
谢承奕眼底浑浊,声音冷得像冰:“你最好祈祷阿萱能平安醒来,否则……朕也护不住你。”
说完,他甩袖离去,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从头凉到脚。
明明是王宝萱拉着我一同坠城,如今她昏迷不醒,所有罪责,却都算在了我的头上。
谢承奕让我赎罪?我何罪之有!
若真要说有罪,我最大的罪,便是错信了他,错爱了他,从青梅竹马的情深,走到如今的相看两厌。
奉心殿内,红墙高耸,宫道漫长,积雪覆地,一眼望不到头。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三步一磕头,九步一叩首,一点点向前挪动。
从天黑跪到天明,衣衫被雪水浸透,冻得僵硬,终于爬到了佛像之前。
“信女姜沁雾,第一愿,愿陛下龙体安康,长命百岁,皇后娘娘平安无恙。”
“第二愿,愿帝后恩爱长久,子孙满堂,江山稳固。”
“第三愿,来生轮回,永不相见,再无纠葛——”
我撑着酸痛的膝盖,瑟瑟发抖,吸着冷气,脑袋昏沉得随时都会倒下。
“咯吱——”
殿门被推开,宫人低声通传:“皇后娘娘依旧昏迷,依祖制,贵妃娘娘需前往侍疾,请吧。”
我心头猛地一震。
当年,谢承奕的母妃病重,我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一月有余。
如今,他的挚爱皇后卧床,我又要低眉顺眼,前去端汤喂药。
我这一生,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踏入皇后寝殿,便看见谢承奕早已等候在内。
他脸色阴沉,眼底布满血丝,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看都未看我一眼,语气冰冷:“给皇后喂药。”
我接过药碗,强忍着头晕目眩与四肢酸痛,一步步走向床榻。
双手冻得失去知觉,不住地颤抖。
谢承奕见我连碗都端不稳,眼神愈发暗沉,语气不满:“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心口一刺,咬紧牙关,拿起药勺,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给王宝萱。
刚退到一旁,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失去力气,直挺挺地摔倒在地。
意识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再次醒来,我已然躺在凌禾宫的寝榻上。
一位身着青色宫装的陌生宫女,守在床边,声音轻柔:
“娘娘,您可算醒了?昨夜您高热不退,陛下整夜在皇后宫中照料,抽不开身。要不要奴婢去请太医前来诊治?”
我愣了片刻,嗓音沙哑干涩:“不必请太医,也不必告知陛下。”
反正,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没必要在最后的时光里,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接下来两日,我一直病恹恹地躺卧在床,那名宫女,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了两日宫中的事。
“贵妃娘娘,您可知晓,昨日陛下亲手为皇后娘娘做了轮椅,夜里还推着她去摘星阁看流星雨呢。”
“今日更隆重,陛下下令,全京城百姓点灯为皇后祈福,连边关的大祭司,都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这些日子,谢承奕一步都未曾踏入凌禾宫。
我却丝毫不在意,心中唯一牵挂的,便是失踪多日的李嬷嬷。
宫女比我还要焦急:“娘娘,您不如去陛下面前认个错,服个软吧。您在冷宫中苦熬三十年,若能得到陛下宽恕,日后也能体面地入葬妃陵。”
我听了,只是轻轻摇头。
“我从未后悔,也无需认错。”
我没有以后了,与谢承奕之间,也早已断了所有以后。
只要找到李嬷嬷,与她好好道别,我便无牵无挂,前往轮回,将这个男人,彻底遗忘。
宫女离开后,我咬牙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身,从柜中翻出一荷包碎银,打算去内务府打点,安排李嬷嬷出宫,让她后半生安稳度日。
这几日,无暇顾及她,可我心中,始终挂念着这位陪我半生的老嬷嬷。
主仆一场,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办妥一切,我独自走在宫道上,夕阳洒在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如同破碎的琉璃。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谢承奕。
他见我孤身一人,眉头微微皱起:“这般晚了,你为何独自在外,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我还未开口,远处忽然火光冲天,传来阵阵兵器相撞的脆响,厮杀声隐隐传来。
谢承奕脸色骤变,目光落在我身上,沉声道:“近日宫中不太平,你立刻返回凌禾宫,不得外出。”
我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如今,他权倾天下,谁敢在皇宫之中闹事?
我也懒得操心这些琐事,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往回走,只想安静等待李嬷嬷归来。
可刚踏入寝殿,外面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禁军瞬间将整座凌禾宫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将领面色冷厉,开口道:“姜贵妃,昨夜亥时,养心殿有刺客行刺陛下,刺客头目自称是您的侄子,陛下命您亲自前往御书房指认。”
我身子猛地一僵。
侄子?
姜家早已满门抄斩,旁系亲眷也早已离散,哪里来的什么侄子,竟敢入宫行刺,这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心头沉冷,面上却依旧镇定,跟着禁军前往御书房。
一进门,跪在地上的黑衣人,猛地抬头,对着我磕了一个响头:“姜姑姑!”
我冷冷扫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谢承奕:“陛下,臣妾不认识此人,他更不是姜家之人。”
那刺客却忽然高声大喊:“姑姑!您怎能不认我!”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通透的白玉佩,玉佩上刻着梅花纹路,高高举起:“陛下,这是姜姑姑给我的信物!她说当年姜家覆灭,皆是陛下所为,命我入宫报仇,刺杀陛下!”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张早已布好的大网,就等着我自投罗网。
我盯着那块玉佩,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这块玉佩,三十余年前,我便已送给皇后娘娘。”
当年我失宠,金钗首饰,尽数被皇后以充公之名收走。
可我的话,在谢承奕耳中,荒唐可笑,没有半分分量。
他抬手一挥,冷冷下令,将刺客拖了下去。
随即,他转过身,一双黑眸死死盯着我,怒火滔天:
“你是想说,朕的皇后,意图弑君?简直荒谬绝伦!”
我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
“来人!”谢承奕厉声喝道,“将姜沁雾打入天牢,择日审讯,定罪处置!”
几名禁军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架起我,不由分说,便往外拖去。
我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我深爱了一生的男人。
原来,三十年执念,不过一场笑话。
原来,从始至终,我从未被他相信过。
这深宫,这帝王,这半生痴恋,终成一场烬,随风散去,再无痕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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