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能控制天气

每年年初，各地政府都会召开各种会议，部署全年抓经济各项工作。实话说，在我看来，形式大于实质，因为经济增长的逻辑不是这样的。

当然，我们不是说政府对经济增长毫无意义。当然有意义，但是能力又分为两个方面，正向的是助力，负向的是破坏力。

社会关系中，不同生态位的角色的力量方向是不一样的，有的是助力很小，但破坏力极大，比如犯罪分子；有的是助力很大，但破坏力很小，比如职场领导，他能对你提拔、加工资、表扬，但是他没能力破坏你的人生。

而政府对经济的主要影响是破坏力极大，而助力很小。就如同生育工作，政府一定可以让妇女只生一个，但政府很难让每个妇女生三个。

世界上的穷国，比如委内瑞拉、比如朝鲜、古巴、比如改革开放前的中国，经济差的主要原因都是政府采用了错误的经济政策，产生了对经济的极大破坏。

政府在满足提供社会稳定秩序的起码合格基础上，经济增长就仿如春雨后的大地，自然就会万物生长。但是生长得快不快、好不好？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是丰收还是歉收？这和政府关系就不大了，经济增长自然有其规律。该什么时候发芽，就什么时候发芽，该什么时候结果，就什么时候结果。政府无法改变生长周期，也无法改变果实的大小。

GDP增长目标只能作为一种愿景和预测，就如同今天风和日丽，我们预测明天也天气晴朗。而不是我们去保证明天天气晴朗。明天就算下雨，不是你的责任，明天天气晴朗，也不是你的功绩。

如果硬要假装去保证GDP的增长，那当然就只能尽力去做一些数据，但这种增长已经与人民福祉没有关联。

比如挖空心思做一些内部交易增加产值，比如为了固投数据强行上马一些无效的钢筋水泥，比如各地划地为营，要求企业新设在地主体纳统，比如通过各种明里暗里的税收返还增加招商优势。

在中央的层面看来，这都是内耗，意义不大，毕竟无论在哪里投资都是在中国投资，在哪里纳税都是在中国纳税，所以今年加大力气进行统一大市场建设。

实际上在统一大市场之前还曾经有两波反内耗。一是朱总理时期，分税制之后的税收征管法明确规定：税收的开征、停征以及减税、免税、退税、补税，依照法律的规定执行；法律授权国务院规定的，依照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的规定执行。任何机关、单位和个人不得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擅自作出税收开征、停征以及减税、免税、退税、补税和其他同税收法律、行政法规相抵触的决定。

朱总理时期曾明确要求：严格控制税收减免，严禁地方滥开减免税口子、采取“先征后返”“卖税买税” 等方式侵蚀税基；税收政策调整与立法权集中于中央，地方不得越权，违规政策立即纠正废止。

但我们都知道，实际执行过程中，地方政府通过各种变相扶持补贴奖励就执行了下来，这里面的关键在于整个社会的观念水位没有达到合格的经济学水平，同时也缺乏真正强有力的预算和法治约束。

第二轮是克强总理以专业经济学视角整顿清理，2014年发出《国务院关于清理规范税收等优惠政策的通知》，坚持税收法定原则，除依据专门税收法律法规和《民族区域自治法》规定的税政管理权限外，各地区一律不得自行制定税收优惠政策；未经国务院批准，不得规定具体税收优惠；严禁对企业以税收返还、财政补贴等方式变相减免税。

但小动作还是持续了下来。

目前是第三轮，统一大市场建设，地方不要搞变相税收补贴，不要搞划地为营。但预期效果很不理想，因为只要搞GDP，就不可能消除。毕竟中国人最擅长考试！

目前各地为了数据已经非常艰难。虽然中央一再三令五申，功成不必在我，要有正确的政绩观，但人类的行动不看言行看动作。特别是有个2035年的中等发达目标在那里，没有台阶可以下去。

所有人都在这条战船上。省有省的竞争，市有市的竞争，县有县的竞争。

虽然在各级考核的权重里——真要说权重——明面上GDP增速权重占比很小，大约10%到20%之间。但问题在于，其他指标比如人民共享、高质量发展、创新开放等等，都是柔性的，基本依赖于总结报告如何写的问题。只有GDP数据是刚性的，是经济工作会议、总结报告排在第一的，是媒体宣传、民众注意力所聚焦的，是上级领导能有明确感知的。

因此，不管在考核指标体系里它的权重多大，不管如何强调正确的政绩观，各地始终会在越来越难的情况下，想尽办法保数，城投买地，国企之间相互签合同，扩大负债规模，为投资而搞投资。

于是，投资完成了，数据好看了，GDP涨了，但没有真实需求，没有真实现金流，未来的税收变成债务加无效资产，GDP的增长与民生福祉的增长越来越远。

毕竟各种形式上的会议越是声势浩大、言辞急切，就越表明形势窘迫、心态焦灼，越容易动作变形。

毕竟越是上门要数据、越是让企业配合会议装点门面，企业就越感到形势艰难，越不敢扩大投资。

毕竟地方负债搞得越猛，人民群众越怕。因为，钢筋水泥越多，民众福利越少，医疗报销越难，养老金增长越慢。

毕竟钱是要还的，当前的债不是因为我们有那么多钱，而是未来几十年的税。

问题是，还会持续多久？人们对结局的预测往往在大通胀和经济逐渐走出低谷之间选择，但真实的路径很可能是多重锁死、最终趋于消沉。

愿望上，我们希望会以精细的操作平稳着陆，大通胀绝对不能有，但完全消沉也不允许，最好能有序的边发展边化解，假动作逐渐停止，真动能逐渐跟上。但是，这需要极高的操作水平，就是达利欧所谓的“漂亮的去杠杆化”（beautiful deleveraging）”，这对操作时机、信息真实和效率都有很高的要求。然而，我们的信息偏好和系统惯性，对把握时机和力度的能力提出了相当大的挑战。

或许现实会更残酷，未来将不是一种应对挑战的主动作为，而是无路可走的被动停下。

不是不想搞，是真的搞不动、也搞不了了。

每一分一毫的存余都终于耗尽，大量无效项目、空转平台慢慢“自然死亡”；承包商也不敢再接工程，因为被欠的工程款实在太多，耗尽了最后一分信任；各地无法再竞争谁固投最多，而是像憋尿一样比谁暴雷更晚；下级zf向上伸手求助嗷嗷待哺，而上级zf却火烧屁股自顾不暇。

到那时才会迎来下一个春天，万物才能勃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