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洞察时局#
2015年11月,海鲜加工厂终于开了。
签意向书那天是十月底,跑手续又花了半个月。朝方那边催得紧,说特区要搞起来,外资项目越快越好。朴干部三天两头打电话,问设备到了没有,工人招了没有,什么时候能开工。
我这边也没闲着。设备从丹东运过去,海关那边卡了五天,说是要检查有没有违禁品。其实哪有什么违禁品,就是几台切鱼机、真空包装机、一个冷库压缩机。后来托人送了条烟,第二天就放行了。
工人倒是好招。招工启事发出去三天,来了二百多人。最后挑了一百个,全是女的——做海鲜加工,男人手笨,跟假睫毛厂一样。可这回朝方没再逼我招男工,朴干部说特区政策不一样,外资企业可以自己定用工比例。
一百个女工,最大的四十六,最小的十九。有当年假睫毛厂的老人,有从惠山那边过来的,还有几个是李贞淑的邻居——她们听说中国厂长回来了,托人捎信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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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姬没来。她嫁到惠山那边,离得远,走不开。可托人带了个口信:厂长回来了就好,等恩珠放假,让她来看你。
十一月中旬,工厂开业那天,我让食堂做了顿好的。
红烧肉,一人一份,管够。还有大米饭,白米饭,不是掺了玉米碴子的那种。女工们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肉,半天没人动筷。
我以为她们不好意思,说:“吃吧,今天开业,庆祝。”
坐在前排的一个姑娘,姓崔,十九岁,瘦得跟竹竿似的。她看看碗里的肉,看看我,小声问了一句话。翻译小朴说:“她问,能带回去吗?”
我愣住了。
“带回去?”
“给弟弟。”她说,“弟弟一年没吃肉了。”
食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其他女工都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一样的东西——不是乞求,是那种“能不能通融一下”的小心翼翼。
我嗓子发紧,半天才说:“吃吧,吃完再给你们装一份,带回去。”
那天中午,一百个女工,一百份红烧肉,没人吃。她们把肉一块一块夹出来,用塑料袋包好,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然后低头吃米饭,就着白菜汤,吃得干干净净。
那顿饭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年吃不上两回肉”。
不是修辞,是真的。
崔姑娘家里六口人:爷爷瘫在床上,爹前年没了,娘有肝病,三个弟弟妹妹,最大的十二,最小的五岁。她一个月挣四十五块钱,家里就靠这四十五块钱活着。买粮,买药,买盐,买煤,剩下的,攒着给弟弟交学费。
“吃肉?”她愣了一下,“过年吃一回吧。去年没吃上,肉太贵了。”
我问她,平时吃什么。
她说,早上喝粥,玉米面熬的,稀得能照见人。中午在厂里吃——管一顿饭,有菜有汤,是家里唯一一顿干的。晚上回家,娘煮点土豆,或者白菜帮子,蘸盐吃。
“鸡蛋呢?”
“鸡蛋卖了。一个能换一斤玉米面。”
我听着,说不出话。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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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鸭绿江开始结冰。十二月初,雪下了三尺厚。新闻上说,朝鲜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大旱,粮食产量比前年少了三成。联合国粮农组织发报告说,朝鲜每人每天的粮食配给降到了250克——不到半斤,比三年前少了五分之一。
250克是什么概念?一碗米饭都不到。
可厂里那些女工,每天要走三个小时来上班,路上顶着风,踩着雪,脚上穿着磨透了底的解放鞋。到了厂里,手冻得通红,裂着口子,可一坐下就开始干活,切鱼、去骨、包装,一刻不停。
我问她们,不冷吗?
她们笑,说不冷,厂里有暖气。
可我知道,她们说的“不冷”,是因为车间里比家里暖和。她们家里,烧不起煤,炕是凉的,晚上睡觉要裹着所有衣服。
十二月中的一天,出了件事。
那天特别冷,零下二十多度。下午三点多,崔姑娘突然晕倒在车间里。我跑过去一看,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跟两年前李贞淑一模一样。
赶紧送医务室。厂里有个朝鲜派的医生,姓李,五十来岁,人挺好。他检查完,出来跟我说:饿的。低血糖,加上贫血,加上冻的。
“她中午没吃饭吗?”
李翻译去问了,回来眼圈红红的:“吃了。可她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了一半,藏在兜里。她弟弟在家等着。”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我去车间,看见崔姑娘的工位旁边,挂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个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旁边还有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账:
“11月20日,借金明子两块钱。买药。”
“11月25日,还金明子一块。还剩一块。”
“12月1日,借朴英顺一块五。买煤。”
“12月5日,厂里发肉,带回家了。弟弟吃了,没够,说还要。”
我合上本子,眼泪差点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食堂的规矩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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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每天中午,除了管的那顿饭,再加两个馒头,让她们带回去。晚上加班的,再发一份饭,也是带回去的。工资之外,每个月发五斤大米,一斤猪肉,就当是“特区补贴”。
宣布那天,女工们站在食堂里,没人说话。然后,不知道谁带头,一个接一个,弯下腰,给我鞠了一躬。
崔姑娘站在最前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话。
李翻译说:“她说,厂长,我们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我们当人看。”
我扭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雪。
那年冬天,厂里还有一个规矩:每天晚上下班,我让司机把最远的那几个女工送回家。
一开始她们不肯,说走习惯了,不麻烦厂长。我说这不是麻烦,是厂里规定,不送的扣工资。她们才上车,挤在面包车里,缩成一团,生怕把座位弄脏了。
有一次,我跟着车去送崔姑娘。
她家在郊区,离厂里三十多里路。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停在一个村子边上。她下车,冲我挥挥手,然后走进雪里。
我跟了几步,看见她走进一间土房子。房子矮矮的,窗户糊着报纸,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烟。门口站着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她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半个馒头,递给小的那个。小的接过去,咬了一口,笑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十二月底,恩珠来了。
她长高了,穿着那件红棉袄,还是新的,领口绣着花。身后跟着金明子大娘,背着个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
“厂长,”恩珠跑过来,仰着脸看我,“我放假了,来干活。”
我蹲下来:“干不了。你才十二。”
“能。”她说,“我切鱼可快了。大娘教的。”
金明子大娘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双手织的袜子——灰色的,针脚细细密密,和四年前李贞淑给我的一模一样。
“贞淑织的,”恩珠说,“她走之前织的,一直没舍得给你。大娘说,今年该给了。”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留她们吃饭。恩珠吃了两碗米饭,半盘红烧肉,吃到打嗝。大娘看着,眼眶红了又红,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恩珠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
上面写着:
“2015年12月,来厂里看李厂长。他厂里好大,有一百个工人。大娘说,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在这儿干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妈,你看见了吗?厂长回来了。新义州会好的。”
2015年最后一天,厂里放假。
我给每个女工发了两斤猪肉,五斤大米,一包糖。崔姑娘那份,我多塞了一袋饼干——给弟弟妹妹的。
她们接过去,站成一排,又给我鞠了一躬。
然后,崔姑娘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打开,是一双手织的袜子。灰色的,针脚有点歪,可叠得整整齐齐。
“我织的,”她低着头,“不好。厂长别嫌弃。”
我攥着那双袜子,看着她的手。手上全是裂口子,贴着胶布,指甲缝里嵌着鱼鳞。她才十九岁,手像五十岁的人。
“你弟弟妹妹,”我说,“明年让他们来厂里,过年发糖。”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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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那些工位,那些挂着布包的挂钩。
脑子里想起的,是这一年的事。
想起崔姑娘晕倒那天,兜里那半个馒头。想起那个站在雪地里啃馒头的孩子,咬一口,笑了。想起恩珠的账本上写的那句话:“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在这儿干活。”
想起那两双袜子。一双是李贞淑死前织的,一双是她闺女织的。一样的灰色,一样的针法,一样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们那么薄的身体,扛着那么重的家。她们饿得晕过去,可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弟弟在家等着”。她们一年吃不上两回肉,可心里头那块肉,比谁都肥。
2015年过去了。
新闻上说,新义州特区要搞起来了,四千亿美元,五年基建,十年建成。新闻上说,朝鲜粮食产量跌了三成,每人每天只有半斤粮。新闻上说,联合国呼吁给朝鲜捐一个亿,可没多少人响应。
可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一百个女工站在雪地里,鞠了一躬。
我只记得,崔姑娘递给我那双袜子,说“我织的,不好”。
我只记得,恩珠在那个账本上写:“新义州会好的。”
车过鸭绿江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坐在车里,攥着那双新袜子,看着对岸那些灰蒙蒙的灯火一点点变小,变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们还在那边。她们还在活着。她们还在等。
等明年开春。等肉便宜点。等弟弟长大。等新义州真的会好。
朝鲜那地方,苦是真苦。可那些人,好也是真好。
那双袜子,我没舍得穿。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2012年的,2014年的,2015年的。
四双了。
等着,还有下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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