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饭桌,菜刚上齐,我那刚从英国“学成归来”的大孙子张浩,就把手里的刀叉往骨碟上一搁,皱着眉跟他爸张磊说:“爸,你跟厨房说一声,下次别做这些重油重盐的菜了,在伦敦,我们都吃有机轻食,这种菜对肠胃负担太大。”
我正端着刚蒸好的梅菜扣肉往桌上放,听见这话,手顿了顿。这扣肉是我凌晨三点就起来准备的,五花肉选的是三层肥瘦相间的土猪肉,梅菜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蒸了整整四个小时,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张浩小时候最爱的菜。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扎着个小揪揪,站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扒着灶台看我做扣肉,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我总笑着捏他的脸蛋:“小馋猫,等蒸好了,给你留一大块。”他就使劲点头,说:“奶奶做的扣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一晃二十年,当年的小馋猫成了留洋归来的“精英”,连老家的菜都入不了他的眼了。
我把扣肉放在桌子正中间,拿起公筷,想给他夹一块最肥的部位。毕竟刚回国,路上折腾,总该补补。我的筷子刚伸到他碗边,还没等肉落进去,张浩突然抬手,用手里的叉子把我的筷子挡开了。
“Grandma, don't do that! It's unhygienic and disgusting!”(奶奶,别这样!这不卫生,太恶心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热闹的饭桌上,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得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坐在旁边的老伴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子。儿媳妇李娟的脸瞬间白了,拉了拉张浩的胳膊:“浩浩,你胡说什么呢!跟你奶奶道歉!”
张浩甩开他妈的手,一脸不屑,用中文说:“我又没说错。在英国,大家都是分餐制,公筷都不用,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菜,多不卫生啊。而且这种高脂肪的食物,我早就不吃了,吃了会发胖,还会增加心血管疾病的风险。”
他说着,还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们看,我在伦敦的健身教练,每天都让我吃这些,鸡胸肉、西兰花、牛油果,这才是健康的饮食方式。”
我握着公筷的手,指节泛白。不是因为他嫌弃我的菜,而是因为他那句用英语骂我的“disgusting”。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爸学过英语,后来在纺织厂做过外贸跟单,虽说现在年纪大了,口语不流利,但基本的单词还是听得懂的。“disgusting”,恶心,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活了七十三年,走过的桥比张浩走过的路还多,见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还多。我从没跟谁红过脸,更别说被自己的亲孙子用外语骂恶心了。
老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浩:“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忘了小时候谁给你喂饭,谁给你洗衣,谁在你生病的时候连夜背着你去医院了?你敢这么跟你奶奶说话,我今天就打死你!”
老伴说着就要起身,被我一把拉住了。
我放下公筷,拿起桌上的湿巾,慢慢擦了擦手,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张浩看我没说话,以为我被他镇住了,又转头跟他爸妈炫耀:“爸,妈,我这次回国,本来打算在上海找工作的,但是我伦敦的导师给我推荐了一个职位,是伦敦市中心的一家金融公司,年薪五十万英镑,还包住宿和机票。我已经跟HR聊过了,下周一就飞回去面试,大概率是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儿媳妇李娟眼睛一亮,连忙问:“真的?浩浩,你太厉害了!五十万英镑,那换成人民币,不是四百多万了?咱们家终于出了个大人物了!”
张磊也跟着笑:“好小子,没白养你!以后你在伦敦站稳了脚跟,就把我和你妈接过去,也尝尝你说的有机轻食。”
一家人都围着张浩,夸他有出息,仿佛他已经是那家公司的高管了。只有我,坐在旁边,默默喝着茶。
我不是不希望张浩有出息,相反,我比谁都盼着他好。但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我心里凉透了。
张浩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爸妈年轻的时候,为了赚钱,去南方打工,把刚满一岁的他留在了老家。那时候条件苦,没有奶粉,我就用小米磨成粉,熬成糊糊,一勺一勺喂他。冬天冷,怕他冻着,我就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他三岁的时候,得了肺炎,半夜发烧到四十度,村里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我背着他,走了二十多里的山路,赶到镇上的医院。路上雪下得很大,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死死地护着背上的他。到了医院,我累得瘫在地上,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孩子就危险了。
他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我都拿着热乎的饭菜在学校门口等他。他上初中,叛逆期,跟同学打架,被老师叫家长。他爸妈不在家,我去了学校,跟老师赔礼道歉,又带着他去同学家道歉。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奶奶,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赚大钱,让你享清福。”
我那时候笑着说:“奶奶不求你赚大钱,只求你做个好人,懂得感恩,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没想到,他现在确实“赚大钱”了,却把当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
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张浩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在伦敦的生活,讲他的同学都是什么名门望族,讲他去过多少个国家旅游。他爸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几句话。
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饭桌上的所有嘈杂。
“浩浩,你说你伦敦的导师给你推荐了一个年薪五十万英镑的职位?”
张浩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说:“是啊,奶奶,怎么了?”
“那家公司的名字,是不是叫伦敦盛景金融投资有限公司?”
张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因为,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是我。”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掉在地上的针的声音。
张浩的爸妈也愣住了,张磊结结巴巴地说:“妈,你……你说什么?你是伦敦那家公司的董事长?”
我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十年前,你爸的纺织厂倒闭,欠了一屁股债,你妈急得差点跳河。那时候张浩刚去英国留学,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要几十万。你俩那时候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钱供他读书?”
李娟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妈,那时候是你给我们寄的钱,我们还以为是你攒的养老钱。”
“养老钱?”我笑了笑,“我哪有那么多养老钱?那时候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找我以前的老客户借了点钱,凑了二百万,跟着我一个在英国的老同事,一起投资了一家小型金融公司。”
“刚开始的时候,公司经营得很艰难,我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跟英国的客户开视频会议,因为时差,经常熬到半夜。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但是一想到张浩在英国读书需要钱,我就咬牙坚持了下来。”
“后来,公司慢慢走上了正轨,规模越来越大,变成了现在的伦敦盛景金融投资有限公司。我是最大的股东,也是董事长。不过我年纪大了,不想管太多事,就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回了老家,过几天清闲日子。”
我看着张浩,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
“你导师给你推荐的这个职位,是公司的初级分析师。昨天,公司的HR给我发了邮件,附了你的简历,问我的意见。我本来打算,只要你面试通过,就给你这个机会,毕竟你是我的亲孙子。”
“但是今天,你用英语骂我恶心,嫌弃我做的菜不卫生,嫌弃老家的一切。你在英国待了几年,学会了所谓的‘精英思维’,却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忘了谁把你养大,忘了什么是尊重,什么是感恩。”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张浩,我正式通知你,伦敦盛景金融投资有限公司,没有你的份。这个职位,我会留给更懂得感恩、更尊重他人的人。”
张浩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哀求:“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再也不会了,我会好好孝顺你,再也不会嫌弃老家的菜了!”
我摇了摇头:“机会,我给过你了。就在我给你夹菜的那一刻,你却用‘disgusting’拒绝了我。有些东西,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比如感恩,比如尊重。”
“你在英国学了一身的本事,这是好事。但如果一个人,连最基本的人品都没有,本事再大,也没用。”
说完,我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梅菜扣肉,放进嘴里。还是当年的味道,香,糯,满口生津。
张浩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他爸妈想替他求情,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饭,还得继续吃。日子,也还得继续过。
只是我知道,经过今天这件事,张浩应该会明白,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无论变得多厉害,都不能丢了做人的本分。
这,或许是我能给他上的,最后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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