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过万，毫无“人味儿”

“28岁AI写手一枚，月收入如何过万”“如何用AI，不到一天时间，写出百万长篇小说”……在社交媒体平台上，鼓吹“用AI写小说能暴富”的帖子屡见不鲜，热门内容收藏、点赞和评论均破万。

“大模型出现后，我曾考虑用AI来创作小说，但查阅网络教程后发现，这些内容大多是为吸引流量的噱头。更重要的是，即便掌握了AI写作技巧，生成的作品往往缺乏灵魂，很容易被平台拒收。”网文作者魏颖自大学时期便开始兼职创作网文，她撰写的部分作品版权收入可达数万元，其成功秘诀在于“不随波逐流，对内容有追求”。

“文学平替”正在悄然兴起。随着AI技术的不断进步，众多网文平台开始接纳AI创作，并提供流量支持和收入激励。与此同时，一批AI网文工作室应运而生，批量生产AI网文，试图超越传统网文作者。

曾有学者预测AI写作软件将解放创作力，推动网络文学发生重大变革。若以数量取胜的AI网文大行其道，不排除催生新的网络文学平台，重塑大众的阅读审美。首都师范大学网络文艺研究中心主任许苗苗则持不同观点，她认为“AI让人人都能写小说”这一观点违背了网络文学的创作精神。许苗苗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当前以数据算法为基础的AI，只能替代平庸的作品，尚无法创作出超越常规作品的真正文学精品。

AI插画/adan

难敌AI“一日几万字”？

凌晨三点，夜深人静，正是毛志慧创作的黄金时段。

作为江西省网络作协副主席，毛志慧自2014年起投身网络文学创作，累计作品已逾1600万字。凭借多年创作经验，毛志慧认为，想要成为成功的网文作家，必须高度重视工作效率。网文作品前期在平台的更新要“又快又好”，才能在一轮又一轮的平台PK赛中脱颖而出，跻身阅读热榜。

对毛志慧而言，每日伏案创作四五个小时乃至八九个小时已成常态。作为平台认证的“大神”作家，毛志慧如今已能精准把握日均工作量。他回忆，初入行时，每日撰写几千字已属佳绩，后来逐渐提升至八九千字，这在过去堪称佼佼者。

“如今，在网络文学竞争日趋激烈的环境下，不少作者日均创作量已突破一万字，甚至达到两万字。”毛志慧自叹不如。然而，多数写手引以为傲的“爆肝”能力，在不知疲倦的代码面前黯然失色。“AI正在‘卷’字数，短短几分钟内便能生成数万字，这种效率堪称工业化生产。”毛志慧补充道。

这一切源于生成式AI的崛起。去年AI大模型能力迅猛发展后，以免费网文著称的番茄小说曾与AI“缠斗”，平台出现“首秀书目数量激增”现象。业内人士透露，“首秀”是番茄小说特有的推荐机制，指作品通过平台设定的规则后获得流量支持。

“网文大数据”曾披露，番茄小说从以往的男频破千、女频破五百，到全站日首秀数据轻松突破五千，这一切仅在短短一个月内实现。面对这种降维打击，有亲身参与AI写作测试的作者感慨道：“感觉AI比人类更懂网文，我们即将被淘汰。”

敏锐的创业者嗅到了商机，纷纷涌入AI网文赛道。唐爱平深耕互联网技术多年，自去年起带领团队开发了全自动小说生成平台“唐库”，宣称该平台目前可实现“48小时生成500万字长篇小说”。

他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创作者只需输入核心设定或初步构思，平台即可自动完成从世界观搭建、大纲生成、章节细化到正文输出的全流程。目前，平台上已有超过6000名作者进行日常创作，前期主要产出短篇内容。

自去年起，网文编辑乔欢发现，AI网文开始占据她的收稿邮箱。她平均每周能收到上百篇小说，其中经AI润色的作品占比已达两三成。这些作品从几万字的短篇扩展至十几万字的长篇，AI生成的痕迹愈发明显。

乔欢任职于相对传统的网络文学平台，该平台对签约作者创作的网文AI含量审核极为严格。乔欢意识到，不少作品在滥竽充数。目前，平台已引入AI检测助手，对所有投稿进行AI内容检测，若AI含量低于20％则不计入统计；但当比例高达40％时，这些由算法拼凑的文字将被直接拒稿。

乔欢表示，平台对“高浓度”AI生成的作品态度极其坚决，一旦发现便会直接拉黑、拒稿处理，甚至追回已发放的稿费。编辑们甄别这些“赛博产物”的方法，除技术手段外，更多依赖“毒辣”的眼光。AI生成文字时留下的固定提示词痕迹、过于机械的采集用语，与真人作者的表达风格存在显著差异。

今年年初，番茄小说发布公告称，经平台监测发现，部分账号滥用AI技术进行大规模批量创作，产出大量粗制滥造、同质化严重、无可读性的低质水文，更有甚者单日更新上百本作品。最终，平台通过技术监测、人工审核、读者举报等多渠道，处置违规账号855个。

“少了点人味儿”

毛志慧对这场“AI技术风暴”感触并不明显。他提到，目前AI对他的核心创作大体上没有影响，因为他的作品通常都达百万字级别。

实际上，试图用AI替代人类的“网文淘金者”，一般只是输入简单指令来获取冗长文本，然后不加修饰地复制粘贴。这种模式下产生的网文，在几万字以内或许还能勉强过关。一旦篇幅拉长到几十万字甚至几百万字，就暴露出明显的能力缺陷。

“我给AI的指令一旦超过二十万字，逻辑分析就会出现错误。后面生成的剧情往往与前面内容驴唇不对马嘴，甚至有明显纰漏。”毛志慧表示，这意味着当前AI在长篇作品创作中的辅助作用十分有限。

唐爱平也坦言，“唐库”目前在短篇小说（3万字以内）的创作上表现尚佳，有作者创作短篇内容后发布到网文平台，能够获得推流收益。但在创作长篇小说后，仍需要作者进行润色，因为这类作品往往“AI味”过于明显。

作家莫言曾在去年发表一篇题为《我用AI写了一首诗》的公开文章，分享了自己使用AI写诗的经历和感受。他提到，尽管AI在信息搜索和文笔上表现出色，但缺乏真正的思想和创造性。莫言让AI模仿经典文学作品和自己的风格，发现AI能够迅速产出符合要求的文本，但内容往往缺乏深度和新意。

莫言认为，AI可以作为工具使用，但文学创作应立足于现实生活和个人经验，塑造有个性和时代特征的人物。他强调，AI不能取代真正的文学创作，作家应保持主导地位，让AI成为助手而非主宰。

晋江文学城（以下简称“晋江”）在2003年建站，属于国内第一批出现的网络文学平台，并逐渐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北京晋江原创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副总裁胡慧娟回忆，早在2025年初，公司内部讨论后，在举报中心明确增加了“AI辅助写作的相关条款”。同时，也在内部交流论坛讨论区发布了《关于AI辅助写作使用、判定的试运行公告》。

胡慧娟指出，AI辅助创作分为两大类，每个大类又分为三个级别：在文字性辅助方面只允许进行校对和润色，不允许出现叙事情节；在创意性辅助方面只允许起名和梗概汇总，不允许完整细纲出现。

这意味着晋江对AI的态度相对保守。胡慧娟表示，晋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考虑将AI工具直接引入创作领域。“我们对于AI在其他领域所做的尝试也非常谨慎。即使后续会训练专属‘晋江风格AI’，也只会应用到审核等网站管理工作中。”

毛志慧详细叙述了他与AI的“合作方式”：在创作前，他会构建极其详尽的世界架构，从主线大纲细分到每一章的剧情细纲，全都在大脑中反复推演。“AI更多的是承担总结性的辅助工作，想要让AI凭空创造出打动人心的剧情是完全做不到的。”

在具体的情节设计上，毛志慧以网文中最常见的战斗场景为例：网文创作者一般会思考冲突的深层动机、双方的情感羁绊以及这场战斗对后续主角成长的影响。如果把同样的需求交给AI去分析，它给出的结果往往令人失望。

“AI给出的战斗剧情属于那种极度俗套的模式，大概是五年前甚至十年前出现的，早就被市场淘汰的旧套路。AI不懂得在刀光剑影中穿插展现人性博弈，目前只能机械地模仿动作描写，可以称得上言之无物。”

毛志慧总结，当下AI能够提供的辅助，仅停留在“修饰”层面：一方面是提炼总结过往关键内容，比如回顾前情时总结一个配角的经历和实力；另一方面则是搜索功能，比如为某个武功功法或法宝功能命名，帮忙生成名称。

“AI创作的网文可以通过不断拆解和模仿已有样本，批量生成几乎任何读者想要的内容，快速、方便地满足读者的一切阅读喜好，但缺乏人类情感与智慧的真实表达，无法引发读者心灵的震颤，也无法满足作者创作时、读者给予追更反馈时的情绪满足。”胡慧娟补充说。

未来有可能成“预制菜”？

从市场层面来看，网文市场实则处于快速迭代的状态。

毛志慧观察到，几年前风靡全网的“废柴退婚流”，如今再写只会招致读者嘲笑；曾经备受追捧的“圣母型主角”，早已被“利己型主角”所取代。“读者的口味如同永不满足的巨兽，不断逼迫着作者去开创新的流派。”

AI技术的持续演进，让唐爱平对“AI取代网文作者”充满乐观情绪。“在大框架方面，AI能够胜任，可以帮助作者减少工作量。此外，我们还建议，作者关注网文平台热门排行榜上的作品，什么流行就创作什么。”

AI大模型的底层逻辑基于概率预测，会根据海量语料计算出下一个最有可能出现的词，这种机制决定了它创作的内容“工整、正确”却“平庸”。

乔欢将这种阅读体验形容为：“就好像你品尝了一道菜肴，尝一口就能立刻察觉出，这不是厨师现炒的，而是一份流水线上生产的预制菜。”

实际上，众多网络文学平台早在一年多前就已打响了一场“内容流量战”。在这场战役中，平台面临抉择：是在短期流量的诱惑下放任低成本AI内容泛滥，还是坚守人类创作者的核心价值？

去年，番茄小说在签约协议中悄然加入了一则“AI训练补充协议”，要求作者同意平台使用其作品训练AI，这一条款引发了整个网文圈的关注，创作者们认为这无异于将自己的成果当作滋养机器的“化肥”，最终平台选择让步，上线了解除条款的通道。

其他网络文学平台则相对保守，以晋江文学为例，其长期定位为原创网络文学。“就目前网络文学行业的风向来看，绝大多数作者和读者还都不太能接受AI创作。”胡慧娟强调。

纯AI文并非没有市场，许苗苗认为，网络文学平台的盈利模式可能会在AI的冲击下改变，这取决于消费者的选择变化。如果AI网文能够成功吸引读者的注意力，整个行业的格局可能会发生变化。“即便分流不了最出色的作者和知名IP，但对新作者而言，脱颖而出的难度将更大，竞争对象不仅包括同样平庸的作者，还有‘虽然平庸但产出量无限’的AI。”

科幻作家刘慈欣曾公开表示，按照AI目前的发展趋势与速度，它极有可能在未来取代人类文学创作，至少在相当大的比例上实现替代。AI现在不大可能创作出最顶尖作品，但再过10年、20年，结果未知。

唐爱平则坚信，目前AI网文质量相对普通，随着其“智慧”的提升，形成一个真正的AI Agent（人工智能体）后，可能在各方面都会超越作者。“我相信，AI代替作者产生创作灵感，用不了三四年就能实现。”

发于2026.3.9总第1226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AI搅浑网文圈

记者：孟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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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