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是大观园里的“名媛”？争论200年，有结果吗？

“薛宝钗”上热搜了。

因为87版《红楼梦》中饰演贾宝玉的欧阳奋强，在微博上戳“薛宝钗”的脊梁骨，直指该人物是个没有真心，取悦他人，自私自利，特别会“装”的人。

他甚至拿“名媛培训班”来类比薛宝钗。

欧阳奋强谈薛宝钗，图据其微博

这一解读招来87版《红楼梦》“薛宝钗”饰演者张莉的驳斥。

她否认薛宝钗的“装”，并提醒昔日的“宝兄弟”，“可以不喜欢一个人，但我们没有权利刻意贬低一个人”。

张莉在微博评论区驳斥欧阳奋强

薛宝钗到底“装”还是“不装”，其实并不是新鲜话题。打从清代起，关于她的争论就没消停过。

200多年了，为什么偏偏是薛宝钗招惹了这么多“是非”，且至今难有定论？

壹

谈薛宝钗，总是离不开林黛玉。钗黛之争，由来已久，干脆摆个擂台，让两人较量一番。

第一回合，外貌。

黛玉静若姣花照水，动似弱柳扶风，风流袅娜，令人怜爱；而宝钗脸若银盆，眼如水杏，鲜艳妩媚，容貌丰美。

黛玉有灵窍，宝钗具仙姿；黛玉类西施，宝钗似杨妃。各具其美，打成平手。

87版《红楼梦》剧照，林黛玉与薛宝钗

第二回合，才华。

两人都是博览群书、出口成章的才女。

元妃省亲测试诗才时，认为薛林二妹与众不同，在其他人之上。大观园搞诗社活动，咏白海棠，宝钗第一；写菊花诗，黛玉又是第一。

多个回合交手，二人总是难分轩轾。

87版《红楼梦》剧照，诗社比赛

第三回合，家世。

薛家是四大家族之一，林家是钟鼎之家亦是书香门第，二者相差不大。

薛家是顶级皇商，林家是地方巡盐御史。薛家有钱，但在士农工商的等级序列里，处在“商”；林家林如海是科举探花，清贵有余，财产大概比不上薛家。

可惜，林如海去世，薛家薛蟠又是不成器的纨绔。钗黛二人，各有各的难处。

宝黛钗三人，87版《红楼梦》剧照

第四回合，人品。

林黛玉孤高自许，恣情任性，贾宝玉博爱多情，纯真不羁，这两位品性比较纯粹，较受大众认可，没什么争议。

唯独薛宝钗，争议却大到有人用“罪”来定义她的人品。

第一桩“罪”是对贾宝玉而言。

他最不耐烦薛宝钗劝他读书科考。“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话骂得很难听。

站在宝玉的立场看，宝钗的劝导确实腐朽丑陋；可是站在家族长辈及那个时代的普遍认知上看，宝钗劝他“考编”，何错之有？

薛宝钗，87版《红楼梦》剧照

第二桩“罪”是对林黛玉而言。

薛宝钗扑蝶，误听到滴翠亭下小红、坠儿的绝密私话，而后她巧设“金蝉脱壳”计，谎称是来找林黛玉的，脱身离开。这或许会让小红以为黛玉听到自己的私隐，因而与之结怨。

为此，有人骂薛宝钗，栽赃嫁祸林黛玉，人格卑劣，工于心计；但也有人为她辩护，如脂砚斋称，这段只是写她并非迂腐呆板的“女夫子”，她也有纯真、贪玩、爱笑的一面。

是非对错，各具说辞。但后文小红并未怎么着，嫁祸一说，实难成立。

薛宝钗剧照，87版《红楼梦》

最大的一桩罪，来自“掉包计”。

用宝钗顶替黛玉，哄骗宝玉成婚，一边是洞房花烛夜，一边是魂归离恨天。薛宝钗成了毁灭宝黛爱情、制造最大悲剧的帮凶。

若以“掉包计”为大前提，裁定薛宝钗的目的就是“争宝二奶奶宝座”，那前面她所有的周到、沉稳、守拙、体贴等等，都成了她宅斗的手段、城府太深的证明，也就佐证了欧阳奋强所谓的“装”。

可是此一情节绝非曹雪芹本意。87版红楼主创就推翻了“掉包计”。用程高续本来论断薛宝钗的人品，实属给她泼了一盆脏水。

贾宝玉、薛宝钗大婚，87版《红楼梦》剧照

倘若只看曹公的前八十回，薛宝钗只是人物复杂，有些矛盾，但绝对不至于“坏”，更非大观园里善于表演的“名媛”。

张爱玲恨红楼梦未完，薛宝钗更恨，凭白被人“糟蹋”却无处说理。

贰

关于薛宝钗，太多人都有话说。综合各类评价，可以画出一条弧线，弧线的一端是“罪大恶极”，另一端是“完美佳人”。

较早的如清代学者洪秋蕃，在《红楼梦抉隐》中痛批薛宝钗，说她“心如蛇蝎，形同鬼蜮，其奸坏阴险无以复加”。

理由无外乎是宝钗攀附贾家，夺黛玉婚姻，前恭后倨，用心险恶。

这不是孤例，还有诸多清代藏书家、学者等，说薛宝钗及其母，处心积虑，拉拢凤姐，只为实现金玉良缘，以及宝钗与袭人是同恶相济，虚伪至极。

薛宝钗剧照，87版《红楼梦》

此外，还有另一种恶评，即从封建制度出发，视宝玉、黛玉为反叛者甚至革命的殉道者，而将薛宝钗看作“狡猾、虚伪、在封建制度下获得成功的阴谋者”。

这种论断的依据不少：比如她劝贾宝玉考取功名，比如金钏投井自杀后，她非但没对底层人士流露关心爱护，反而巧言善辩地开导权贵阶级代表王夫人。

总之，不少人认定薛宝钗是封建体制的卫道者，专制文化的服从者。林黛玉、贾宝玉有多么的不苟世俗，宝钗就有多么的迂腐不化。

李沁版薛宝钗，图据2010年版《红楼梦》

这类评判就是因为要颂扬某类人，而不得不拎出一个敌对的靶子，否则批评难以成立。

很不幸，薛宝钗成了这个靶子。

但也有更为客观和理性的学者，能够站在薛宝钗的角度体察她的无奈。

如文学家夏志清说，宝钗其实比黛玉更可怜，她是“一个牺牲于残酷欺骗下的可怜虫”。

胡玫导演版《红楼梦之金玉良缘》里的薛宝钗

能写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薛宝钗断然不会接受委屈、无耻的掉包计。就算掉包计为真，薛宝钗也只是碍于形势、亲情及母命，迫不得已接受。程高续本写宝钗闻听长辈安排后的反应，不是兴高采烈，夙愿得逞，而是低头不语，便自垂泪。

她无法悖逆家族长辈、社会规范及时代要求，她是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1989年版《红楼梦》之薛宝钗，傅艺伟饰

至于夸赞她的，同样不可胜数。

才貌双绝，胸有丘壑，贾府上下，从贾母到丫鬟，无不喜欢薛宝钗。她是花中之王的牡丹，是曹雪芹暗指的“山中高士”。林黛玉动辄哭哭啼啼、耍小性子，而薛宝钗为人处世，几乎毫无破绽。

于是有人高呼：薛宝钗是个完人。她唯一的不足，就是完美得令人无话可说。

1977年版《金玉良缘红楼梦》之薛宝钗，米雪饰

要么贬低到泥地，要么褒扬到云端，这类评价都有局限性。但总有人能跳出善恶二分法，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去评判宝钗。

这类人物的代表是顾城。

牡丹是宝钗的象征物，此花的签诗为“任是无情也动人”。“无情”便是顾城论宝钗的核心。

他说，林黛玉心性之强，达到女儿的顶点。而薛宝钗知道空无，“空到了无情可移”，她的妥帖周到公正，只是因为她“无妄想，亦无理想，亦不会破灭，又啥都明白”。

87版《红楼梦》剧照，张莉版薛宝钗

拿功名举例，宝钗劝或不劝，都无所谓，因为功名之虚妄，她早就看穿了。之所以选择劝，不过是顺其自然。

又如对待宝玉的感情，她不期盼也无所谓，总之不在乎。对于一些撮合行为，如元妃赠礼，唯独她和宝玉的礼品一样，她的心态只是“越发没意思起来”。

无情，不是冷漠，而是不必动情，也不被情所伤，这才是薛宝钗。

叁

鲁迅说，单论《红楼梦》的命意，因读者眼光不同而有种种变化，“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这个判断，同样适用于薛宝钗。

贾宝玉与薛宝钗，87版《红楼梦》剧照

从传统道德角度看，她是贤淑佳人；从个性解放角度看，她是守旧的“女夫子”；从阶级斗争角度看，她难以跳出礼法桎梏；从时代悲剧角度看，她又是旧社会的可怜祭品。

总之，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薛宝钗。

要想对薛宝钗作出合乎情理、相对公正的评价，还是要回到曹雪芹的文本。作者本人的看法，或许是评价薛宝钗“装”或“不装”的最好裁判。

87版《红楼梦》剧照

不过曹雪芹本人的看法，也不太好辨识。

因为他写别人多用直笔，好坏优劣是非长短相对明显，唯独宝钗是曲笔，留有空白，如滴翠亭事件，是否嫁祸林黛玉，至今不好判断。

他在书里，直接评价薛宝钗的性格——“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一个藏，一个守，把这个人物裹起来了。曹公给谜面，不给谜底，就是让你去猜。

桩桩件件，皆如秘密，宝钗之复杂难解，正在于此。

87版《红楼梦》里宝钗之结局

本来，若有曹公全本后续，所有秘密自会揭晓，我们也就好把握宝钗了。可惜，没有真正的全本就算了，普及程度最高的续本，还用了一出拙劣的掉包计，彻底毁了宝钗。

如周汝昌说的，“大家对这位姑娘的坏印象，其实不过是受了伪续假尾的欺骗，诬枉了她。”

那曹雪芹究竟有何看法？

首先，距离曹雪芹最近的脂砚斋，在批语中提出，“钗玉名虽两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

可以理解成，林黛玉和薛宝钗是一体两面，一个有情，一个无情，一个出世，一个入世，一个理想，一个现实，合二为一，方为曹雪芹心中的完美女性。

钗黛合照，87版《红楼梦》剧照

之后，俞平伯将此观点发扬光大，他在《红楼梦辨》中解释道，“钗黛每每并提，若两峰对峙双水分流，各极其妙莫能相下。”

不信你看两人的判词，按理说应当像其他金钗一样，一人一图；偏偏曹雪芹将钗黛二人合为一图，合咏一诗——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德与才，林与雪，完全并举。再看书中，凡写到才貌、情感等，曹雪芹从不偏袒某一方。为什么要做端水大师，因为这两个女子，不是非此即彼，而是“钗黛合一”。

“若宝钗稀槽，黛玉又岂有身份之可言？”俞平伯更是提出反问，如果宝钗真是无耻之徒，奸诈之辈，那跟她处在同一水平线的林黛玉，又能是什么好角色？

钗黛合照，87版《红楼梦》剧照

所以，曹公及读者如何看待薛宝钗，最好选取林黛玉作为评判的基点。也许她不是完人，但更非恶人、坏人，最低限度地讲，绝不是所谓的大观园里的“名媛”。

影视剧为了冲突，往往多沿袭掉包计；大众读者为了热闹，也乐于谈论宝黛钗三角关系；为了流量和传播，刻意耸动地提出某些观点，也无可厚非。纷纷扰扰两百多年，薛宝钗承受太多，不在乎再多一次争论。

但不论怎么争，从曹雪芹到今天，对于薛宝钗的评价应该越来越全面且深刻，而不能越来越片面又肤浅。

撰文 李瑞峰 编辑 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