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跪在灵堂前烧纸,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木头。
“你爸床底下翻出来的,收着吧。”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木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我的名字。七八岁时候写的,笔画跟蚯蚓找妈似的,撇捺分得老开。旁边用红漆描了一遍,描得仔细,一点都没溢出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木头。
我爸锯的。
![]()
灵堂前,妈递给我一块木头,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结婚那年,非要一套欧式家具。镜面上能照见人,抽屉带滑轨,关起来嘭一声。
我爸说:“我给你打一套柜子。”
我说不要,买的漂亮。
他不吭声,继续在院子里锯木头。锯末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白了一层。
后来回娘家,发现院子里空了。
那棵老槐树没了。
我问我妈,树呢?
她说你爸锯了,说要给你打柜子。我说你不要,他说放着,万一哪天想要呢。
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年轻人谁还要手工打的家具?样式老,颜色土,搬进楼房格格不入。我爸不懂,他这辈子就会干这个,以为最好的东西就是自己亲手做的。
我妈顿了顿,又说:“锯的时候,绕着你的名字锯的。”
我愣了一下。
“那上头有字,你小时候刻的。他怕锯没了,拿尺子量了又量,画了线,一点一点锯下来。那块木头他收着了,说等哪天你回心转意,把它嵌在柜子门上。”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二十三,觉得日子还长,我爸还壮实,柜子什么时候打都行。我甚至忘了那棵树,忘了树上还有我的名字。
![]()
结婚那年嫌柜子土,我爸锯了老槐树,绕着我的名字下锯
今天收拾遗物,我翻出来了。
木头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边角磨得光滑。我爸不知道摸过多少遍,把毛刺都摸平了。我的名字还在,旁边用红漆描过,红得很新鲜,不像放了七八年的样子。
他年年描。
年年盼我哪天说一句:爸,柜子我想要了。
我没说。
我抱着那块木头,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我爸的锯还在墙根靠着,锯缝里卡着木屑。刨子、凿子、墨斗,整整齐齐摆在条凳底下,好像人还在,一会儿还要用。
风把锯末吹起来,落在我头发上。
我抬手想掸,手在半空停住了。
白了一层。
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
妈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半天没说话。后来她指着墙角那堆木头:“那是你爸去年买的,说等你有了孩子,给外孙打个小马扎。”
我低头看手里的木头。
我的名字还歪着,红漆还艳着。
我爸没等到我要柜子那天。
我也没等到他给我打柜子那天。
![]()
木头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我摸着那行字,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天黑下来,妈回屋做饭了。我坐在那儿,把木头翻过来,看见背面刻了一行小字:
“给闺女。啥时候要都行。”
字很小,刻得浅,像是怕我看见。
我用手指摸着那行字,一笔一划,摸了很多遍。
院子里有棵新栽的小树,是我爸走那年春天种下的。才一人多高,风一吹就晃。
妈在厨房喊我吃饭。
我站起来,腿上坐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手里的木头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撒手。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柜子。
还没打,就已经打完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