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母亲是2015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年我36岁,在县城一家机械厂上班,一个月四千来块钱。
媳妇在超市当理货员,挣得更少,两千出头。我们有个儿子,那年刚上小学一年级。
母亲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其实她胃疼了大半年,一直扛着没去看,就自己去村里的卫生室拿点胃药吃。
我姐后来跟我说,母亲有一回疼得在床上直打滚,是邻居张婶看见了告诉我姐的。
我姐打电话问她,她还说没事没事,就是吃坏了肚子。
等我们硬拉着她去县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把我叫到走廊上说了情况,我当时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住院治疗了两个月,花了将近六万。我拿了三万多,我姐拿了两万,剩下的是母亲自己的积蓄。
化疗做了两个疗程,人瘦得脱了相,头发也掉光了。
母亲戴着一顶我姐给她买的灰色绒线帽,坐在病床上,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
我问她在想啥,她说想家里那几棵丝瓜该摘了,再不摘就老了。
都那个时候了,她惦记的还是院子里的丝瓜。
后来医生说没有继续治疗的意义了,我们就把母亲接回了家。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我不在跟前。
厂里那阵子赶一批货,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姐打电话过来,就说了一句:妈没了。
我从厂里骑电动车回老家,二十多里路,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路上经过镇上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
我骑得很快,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我姐和我姐夫收拾好了,穿上了寿衣,躺在堂屋的门板上。
我进去看了一眼,没哭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整个人是懵的。
后来办丧事、下葬、待客,前前后后忙了好几天。
村里的老人们来帮忙,搭灵棚、做饭、烧纸,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
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反倒没有时间难过。
等亲戚们都走了,村子里安静下来,我一个人站在母亲的屋子里,看着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枕头边上那个老花镜,腿一软就蹲在了地上。
母亲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父亲走得早,我上初中那年没的,矿上出了事故。
赔了几万块钱,那些钱母亲一分没舍得花,全存着供我和我姐上学。
父亲走了以后,家里的地就靠母亲一个人种。
我们那片是旱地,种的玉米和小麦,浇地的时候要去很远的机井排队抽水。
农忙的时候,母亲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手上全是裂口子,冬天的时候裂得往外渗血,她就抹点蛤蜊油,拿胶布缠上接着干。
我姐比我大四岁,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出去打工。
走的那天母亲送到村口,我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母亲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远了才往回走。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她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怕我听见。
我念到了高中,没考上大学,出来进了厂。
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后来年纪大了种不动地了,把地流转给了别人,一亩地一年五百来块钱。
她又在村里帮人看孩子,谁家地里忙的时候把小孩送到她那儿,一天给三十块钱。
有一年过年我回去,母亲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菜。
有红烧肉、炖鸡、蒸鱼、拔丝地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我说妈你做这么多谁吃得完。
她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吃点,在外头吃不上这些。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碗里全是素菜,肉和鸡她一筷子都不夹。
我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腿,她又悄悄夹回了盘子里,说你吃你吃,我不爱吃肉,牙咬不动。
其实她哪是不爱吃,她是舍不得。
我结婚的时候,母亲把攒了多年的三万块钱拿出来给我办的婚事。
那三万块钱她是用一个布袋子装着拿来的,全是些零钱,最大面额的就是一百的,更多的是五十的、二十的。
我姐出嫁那会儿,母亲陪嫁了一万二,那已经是她当时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母亲走了以后,老家的房子就空了。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老土房,三间正房加一个小院子,土墙青瓦。
母亲在的时候,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根种了几棵丝瓜和豆角,窗台上还摆了两盆不知名的花,叶子绿油油的。
屋里的家具虽然旧,但擦得发亮,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母亲走后,没人打理了,院子里长满了草,窗台上的花盆也干枯了。
我每年清明和过年回去两趟,烧烧纸,把屋里简单打扫打扫。
有一回过年回去,发现堂屋的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头的土坯。
我站在那块脱落的墙皮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土坯里头还夹着麦秸秆,是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掺进去的。
今年国庆节前,村里通知说那片老房子要拆了,统一规划建新农村社区。
让我们赶紧把家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该搬走的搬走,十月底之前必须腾空。
十月二号那天我开着面包车回了老家。
媳妇本来说要跟我一起去,我说不用了,东西也没多少,我自己搬就行。
其实是我想自己一个人回去待一会儿。
推开院门的时候,锁头上全是锈,费了好大劲才拧开。
院子里的草都长到膝盖了,几棵丝瓜架子歪歪扭扭地倒在墙根底下,藤蔓早就干透了,风一吹沙沙响。
屋里的灰有一指厚。
母亲房间里的摆设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的老花镜还在那个位置。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早就干了,杯底结了一圈白色的水垢。
我先把母亲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被褥、衣裳、脸盆、暖壶、那个搪瓷杯子,一件一件往面包车上装。
母亲的东西不多,她这辈子也没置办过什么像样的家当。
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衣服,最新的也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有两件还打着补丁。
搬到最后,就剩下一个老式的木头柜子。
这个柜子跟了母亲几十年了,是她当年的嫁妆,听说是姥爷找木匠打的。
柜子是榆木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两个铜把手也发绿了。
我打开柜子,里头有几件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件我认得,是母亲冬天常穿的那件藏青色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我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我一件一件拿出来往袋子里装。
拿到最底下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我扒开棉袄一看,是一个铁盒子。
就是那种老式的月饼铁盒,方方正正的,盖子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铁皮上生了不少锈斑,但是擦一擦还能看清楚花纹。盒子不大,比一本书宽一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记得这个盒子。
小时候母亲把它放在柜子最上面,不让我们碰。
我和姐姐都以为里头装的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有一回趁母亲不在家,我踩着凳子够下来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就是些零碎的东西,那时候小,觉得没什么意思,又给放回去了。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我坐在母亲的床沿上,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掀开了盖子。
最上面是一个红色的碎花布包,布头打了个结。我解开来一看,是一沓钱。
都是些旧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五毛的。
钱捆得很整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老化发脆了,一碰就断成了好几截。
我数了数,一共两千六百块。
钱的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封口也没有封,只是把口子折了进去。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存折,农村信用社的,红色塑料皮,户名是母亲的名字。
我翻开存折看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多笔。
最早的一笔是2003年,存了200块。
之后基本上是每隔两三个月存一次,有时候存三百,有时候存五百,最多的一次存了一千二。
最后一笔存款是2014年11月,存了五百块。也就是母亲查出病的前几个月。
余额是一万四千三百块。
加上铁盒子里的两千六,一共是一万六千九。
我盯着那个存折看了很久。从2003年到2014年,十一年,她一点一点地攒了这些钱。
看孩子一天三十块,种地一年几千块,她是从牙缝里头一块一块省出来的。
存折下面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封口用绳子系了个死扣。我解了半天才解开,里头装着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我的高中毕业证。
我都不记得这个东西了,当年毕业的时候随手一丢,没想到母亲给收着了。
毕业证的塑料封皮发黄了,翻开来里面的照片上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模样,瘦瘦的,头发剪得很短。
第二样是我姐的初中毕业照。黑白的,一群孩子站在教学楼前面,我姐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一排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慧慧初中毕业 1996年7月"。
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母亲没上过几年学,写字很费劲。
第三样是一张彩色照片,我儿子百天的时候在县城照相馆拍的。
胖乎乎的小脸蛋,裹着一个红色的小包被。
照片背面也有母亲的字:"孙子一百天,2009年3月"。
我记得那张照片我洗了两张,给了母亲一张,当时想着她可能会贴在墙上。没想到她没贴,放在了铁盒子里。
第四样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起了毛。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是一张医院的住院缴费单。
日期是2006年9月,科室是骨科,缴费金额四千二百块。
2006年9月。
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那年我刚进机械厂没多久,骑摩托车上班的路上被一辆拉砖的三轮车刮了,右腿胫骨骨折,在县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那时候我没有医保,厂里也没给上保险,三轮车车主是个外地的,赔了一千块钱就跑了,后来再也联系不上。
住院费全是母亲掏的。
可是我记得当时她跟我说的是两千多,说从家里拿了点钱又跟张婶借了点,凑够的。
她跟我说的是两千多。
实际上是四千二。
她怕我刚上班没多少积蓄心里有负担,硬是把数字砍掉了将近一半,四千二百块钱,她那时候看孩子一天三十,不吃不喝得看一百四十天。
她把这张缴费单留了下来,叠好了放在铁盒子最底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着这张单子。可能是提醒自己这笔钱花出去了,也可能就是留个念想。
铁盒子里的东西就这些了。
两千六百块零钱,一个存折,一张毕业证,一张毕业照,一张百天照,一张住院缴费单。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搁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堆破烂。
可是我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抱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哭得喘不上气来。
母亲走了十年了。这十年里我以为自己已经慢慢放下了,平时也不怎么想起她,偶尔梦到一回,醒了叹口气也就过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是打开这个铁盒子的那一刻,十年前那些事一下子全涌回来了。
母亲在病床上戴着绒线帽看窗外的样子,她过年做一桌子菜自己不夹肉的样子,她在地里弯着腰割麦子手上全是裂口的样子,她送我姐上大巴车然后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样子。
存折上那一万四千三百块,她生病住院的时候为什么没拿出来?我和我姐凑钱给她治病的时候,她明明还有这些积蓄。
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治不好了。那些钱花在她身上就是打了水漂,她不舍得。她宁可让我和姐姐多出点钱,也要把这一万多块钱留下来。
她大概想着,等她走了以后,我们收拾她东西的时候能翻到这个铁盒子,那时候这笔钱就算是她最后留给我们的。
可她没想到我们一直没动这个柜子。
她的门一锁就是十年。柜子一直没打开过,铁盒子在最底下的棉袄堆里压了十年。橡皮筋都碎了,存折上的钱到现在也没取出来过。
如果不是今年村里拆迁,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开这个盒子。
我在母亲的床上坐了很久,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那堵掉了墙皮的土墙上。屋里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接起来问我东西搬完了没有,我说搬完了。然后我说姐你知道咱妈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吗。
我姐说哪个铁盒子?
我说就是小时候放在柜子顶上那个月饼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姐说你打开了?
我说打开了。
我姐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变了,说里头有啥?
我一样一样跟她说了。说到那张四千二百块的缴费单的时候,电话那头就只剩下我姐的哭声了。
哭了好一阵子,我姐才缓过来,说了句:咱妈这辈子,啥都舍不得花,啥都给咱们攒着。到走了都还惦记着给咱们留钱。
我说嗯。
然后我俩都没再说话,就那么举着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存折上的钱我后来去信用社取了出来。柜台的小姑娘查了一下说这个存折太久没动过了,需要走个手续。我把母亲的死亡证明和我的身份证都带了,办了大半个小时才取出来。加上利息,一共一万五千多。
我和我姐一人一半。
我那七千多块钱到现在也没舍得花,单独存了个账户放着。
那个铁盒子我带回了家,用湿布把锈斑仔细擦了一遍,擦完以后盖子上的嫦娥奔月又能看清楚了。我把它放在卧室的衣柜里,里面的东西一样都没动。毕业证、照片、缴费单,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就是那两千六百块零钱我没放回去,换了一样东西进去。
去年我儿子中考,考上了县一中,就是我当年没考上大学的那所高中。录取通知书发下来那天,我儿子高兴得在屋里蹦了好几下。
我把那张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折好了,放进了铁盒子里。
我想着以后这个盒子会一直传下去。等我老了,我儿子打开它的时候,他能看到他奶奶留下的那些东西,也能知道他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所有的钱都攒给儿女的农村老太太。
这样的母亲,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
我的母亲,只是其中一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