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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和儿媳的婚,是去年腊月里正式办完手续的。
两人当时没有吵也没有闹,把什么都谈妥了,平平静静地把这段婚姻画上了句号。
没有孩子,这倒省了些牵绊。但我心里始终有个结,总觉得这门亲是我当年托人说合的,两个孩子走到这一步,我多少有些愧疚。
儿子叫卢建国,儿媳桂芳比他小两岁,两人是经老乡介绍认识的。
建国初中毕业后去广东打了几年工,后来回乡考了个驾照,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跑货车。
桂芳读到高中没念完,家里供不起,出去做了几年服装厂的流水线,后来回来在镇上的超市收银。
两人认识那年,建国已经三十出头了,我急得很,逢人就托,就怕儿子打一辈子光棍。
说媒的邻居带着桂芳来我家那天,我一眼就相中了这姑娘。
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说话轻声细语,一点都不扭捏。
那顿饭吃下来,我心里已经把她当半个儿媳妇了。
两人处了将近一年,第二年国庆节登记领了证,年底在村里摆了酒席。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还算顺和。
桂芳嫁进来之后,家里家外都是她操持,建国跑车经常不在家,桂芳一个人也没抱怨过什么。
我那时候身体还行,帮着一起做做农活,她下班回来,我已经把饭弄好了,娘俩一起吃,倒也融洽。
转折是从我弟弟家的事情开始的。
我弟弟腿脚不好,弟媳身体也差,两人住在村东头,家里还要养着一个十几岁的孙子。
有一年冬天,弟弟的腿突然犯了旧病,在家里躺着起不了身,弟媳又是个管不了事的,那孙子还在上初中,整日要去学校,家里根本指望不上。
我一看这情况,和桂芳商量了一声,说让弟弟先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那孙子就让弟媳一个人看着,等弟弟腿养好了再回去。
桂芳当时没吭声,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弟弟住进来头几天,桂芳还是照常做饭、收拾,没说什么。
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买了东西回来,也不多说话,吃完饭就回屋了。
我以为她上班累,也没多想。
有天晚上,建国打电话回来,我随口说弟弟腿好多了,再住些日子就能回去了。
建国说他知道,又问家里还缺什么。
后来桂芳接了电话进屋,我在外头隐约听到她和建国说,家里每天多一个人,柴米油盐都要多花,她一个人的工资不宽裕。
建国说让她先垫着,他下个月多跑几趟车,钱的事不用操心。
我站在门口,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弟弟是我的亲人,当初他腿犯了病,情况紧,我第一反应就是接他来住,说实在的,那时候我是真的没有细想过桂芳这边的感受,没有提前好好和她商量,只是说了一声就定了。
但我转念又想,家里多一个人吃饭,也不至于就过不下去,桂芳也是有手有脚的,不是那种吃不起苦的人,怎么就委屈成这样了?
这两种念头搅在一起,我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这么搁下了。
弟弟住了将近两个月,腿养好了,我送他回了村东头。
临走那天,我塞给弟媳一些钱,嘱咐她别舍不得买药。
回来之后,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谁知道,没过多久,建国打电话回来,语气带着埋怨,说桂芳一个人在家,我光顾着弟弟,对她关心太少了。
我听了心里不大高兴,但最终还是没把那些话说出口,只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再后来,我察觉到桂芳对我的态度变了一些,不冷不热的,笑是还在笑,但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
有次我炒了她爱吃的酸豆角,端上桌,她尝了一口说"嗯,挺好的",就没了下文,也不像从前那样多说两句。
年底建国回来过年,一家人看着是和和美美,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话梗在喉咙里头没说出来。
初二那天,桂芳回娘家,建国开车送她去,说好当天来回。
可到傍晚,建国一个人回来了,说桂芳在娘家再住几天,年初五再回。
我没多问,心里头隐约有些明白,这是想躲着我清净几天。
初五那天,桂芳回来了,带了些她妈妈腌的萝卜干,递给我,说她妈知道我爱吃这口。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两人就各忙各的去了。
又过了大半年,建国拉货回来一趟,说有件事和我商量。
他说桂芳调了个新工作,在县城的一家超市做收银主管,想两个人一起在县城租个房子住,以后就不回村里了。
我知道,这不只是工作的事。
我没有拦着,说行,你们去吧,家里我一个人守得住。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对门那棵老柿子树,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是不明白,当初弟弟住进来那件事,是我没考虑周全,既没提前好好和桂芳商量,事后也没有主动去和她说开,就那么一天一天地拖着,那个小小的疙瘩没能解开,就越结越死了。
建国跟她站在一边,这我也不怪他,夫妻本就该齐心。
但我还是觉得委屈。
我一辈子把这个家撑起来,什么时候计较过?帮衬了亲弟弟,难道错了吗?
那年入秋,我身体不舒服,去县医院一检查,说是胆结石,要住院处理。
建国请不了假,是桂芳专门请了三天的假赶回来陪我。
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在床边将就着睡,把我的饮食和用药都记得清清楚楚,嘴里没有一句怨言。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出院那天,桂芳把我送回家,帮我把药备好,交代清楚了怎么吃,才赶着回县城上班去了。
我站在院门口目送她,心里想说一声谢谢,话到嘴边,却只是挥了挥手。
有些话,我们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年腊月,建国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和桂芳的事,两人商量了很久,实在撑不下去了,决定把手续办了。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都考虑清楚了?"
建国说:"考虑清楚了。"
我说:"那行,把手续办了,往后好好的就行。"
离婚的事就这样定了,冷冷清清地过去了。
桂芳回了娘家,建国还是一个人在县城。
我在村里守着这栋老房子,日子照旧,喂鸡、种菜、看看电视,和隔壁的老姐妹说说话。
手续办完后,桂芳说家里还存放着她的两件厚大衣,想找个时间回来取。
建国腊月二十几才得了空回来,帮我把过年要备的东西置办好,就在家里陪我住着。
他说桂芳年二十八要来,专门来取那两件大衣,问我要不要备着让她吃顿饭。
我说来就来,吃了饭再走。
年二十八那天上午,建国开车去镇上买东西,桂芳一个人来了,还是从前那件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提着一袋橘子和两盒点心,一进门就喊了声"妈"。
我心里头一酸,应了一声,叫她进屋坐下来烤火。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也没提那些过去的事,就说些镇上哪家菜好、冬天冷不冷之类的闲话。
快到晌午,建国也回来了,见到桂芳,两人点了点头,也没有尴尬,话不多,但都客客气气的。
吃了中饭,桂芳说她要走了,顺手把两件大衣叠好装进袋子。
临出门的时候,她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轻轻搁在门边的木柜上,声音很低,说:"妈,这个还给你,以后用不上了。"
那是我们家的备用钥匙,当初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亲手交给她的,说自家人,随时回来。
我看着那把钥匙,一时没有说话。
桂芳已经低头背起袋子,和我们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我送她到院子门口,看着她走上村口那条水泥路,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回到屋里,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睛一直落在那把钥匙上,看了很久。
她这把钥匙,一直留着,今天才还来,我琢磨着,这里头大约是有些不舍得的,或者说,是舍不得和这个家彻底告别。
但她最终还是来还了,这是在认认真真地道别,和这栋老房子,和我这个前婆婆,把关系规规矩矩地画上一个句号。
往后,她不再是这家的人了,自然也不该再留着这把钥匙。
我不怨她。
说起来,当初弟弟住进来的事,我是真的没顾及到她的感受,自作主张把人接来了,事后又没能坐下来好好说开,心里各自藏着话,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凉了,谁都有不对的地方。
建国站在门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没有说话,去灶房加了几块柴,回来说今晚冷,早点睡。
我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望着那把钥匙,半晌才叹了口气。
人老了,有些事情,想得通,却放不下。
只是往后,若家里再有什么事,我得先和孩子好好商量,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拿主意,寒了人家的心,再想暖回来,就难了。
桂芳是个好姑娘,我希望她往后的日子,能过得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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