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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袋红薯是用化肥袋子装的,搁在我家院门口,上面压了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老周,红薯你留着吃,地里还有些没刨完的,你要是得空就去刨了吧。"
落款是"老郑"。
那是2002年腊月,腊月十几,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
我下午从镇上办完事回来,看见那袋红薯就愣了一下。
推开老郑家的院门一看,屋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锅碗瓢盆还剩几件摆在灶台上,堂屋的条桌上积了一层灰。
老郑一家走了。
说起老郑,我得从头讲,我们两家是邻居,紧挨着的那种,中间就隔一堵矮墙。
老郑比我大个四五岁,那时候他应该是四十二三,他媳妇我们都叫郑嫂,是个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的人。
他们有个闺女叫小慧,那年刚上初二。
老郑是个老实人,就是那种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老实人。
我们两家做了十来年邻居,他从没跟人红过脸。
农忙的时候我们两家经常互相搭把手,他家收麦子我去帮忙,我家掰玉米他也过来。
其实在那之前,我就听到一些风声了。
有人跟我说老郑在省城找了个活,好像是在工地上,说是要带着一家子搬过去。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因为我们那个村子,出去打工的人多了,说走就走的也不少,但真正把家搬走的还是不多。
后来有一天晚上,大概是腊月初的时候吧,老郑端了半盆子鸡块炖萝卜过来,说是专门杀了只鸡。
我俩就坐在我家堂屋里喝酒,喝的是镇上打的散酒,两块五一斤那种。
喝到半截,老郑才跟我说了实话。
他说在省城找了个工地,跟着一个包工头干,一个月能挣一千出头。
郑嫂也找了个活,在一家饭馆洗碗,一个月五百。
他说小慧的成绩不太好,在镇上读也是混日子,不如带到省城去,好歹见见世面。
我听完没说什么。其实我心里明白,老郑是过不下去了。
他家的情况我清楚。他爹前两年得了脑血栓,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花了两万多,那时候农村又没有医保,全是自费。
老爷子后来走了,但那个窟窿一直没补上。
老郑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千块钱,加上养猪卖的钱,还完外债还是紧巴巴的。
那天晚上老郑喝多了,话就多了。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说:"老周,我活了四十大几,没攒下啥,丢人。"
我说你说这个干啥,谁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他就笑了笑,没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走的那天是临时决定的。
包工头那边催他赶紧过去,说过完年有个大活。
他连年都没在家过,腊月十几就带着媳妇和闺女走了。
走之前他把家里能带的都装上了,叫了辆三轮车拉到镇上,再从镇上坐班车去省城。
就留了那袋红薯在我家门口。
说实话,那段时间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的。
十来年的邻居,说走就走了,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但我也理解他,老郑这个人不善言辞,让他正儿八经跟人告别他说不出口。
留那袋红薯,估计就是他能做的了。
老郑走后头两年,我们偶尔还有联系。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他打电话是从工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过来的,一分钟好几毛钱,每次说不了几句话就挂了。
他跟我说在省城还行,工地上活虽然累,但按月发钱,比种地强。
他说小慧在省城上了个私立初中,学费贵,一学期要两千多,但教得比镇上好。
我说那就好,好好干。
后来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到了零四年、零五年那会儿,我也买了手机,想给老郑打电话,才发现我根本没有他的号码。
他之前打过来的电话都是公用电话,号码我也没记。
问了几个村里人,也没人有他的联系方式。
就这么断了。
日子还是照样过。我自己也忙,两个孩子要供,地里的活也不少。
老郑家那个院子一直空着,院墙上的爬山虎越长越高,有一年夏天都爬到房顶上去了。
有时候我站在院子里抽烟,看着隔壁那个空院子,会想一下老郑一家现在在省城过得怎么样。
但也就是想一下,日子太忙了,想不了太多。
老郑那块地我后来帮他种了两三年。就是他纸条上写的那块,在村东头,不到两亩。
我想着他也没跟村里说退不退,地荒着可惜,就顺手种了。
收了粮食我就先存着,想着他要是回来就给他。
后来一直没回来,粮食存了两年我就不存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到了2010年。
那年秋天,国庆节刚过没几天,镇上的邮递员给我送来一封信。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只有一个省城的地址。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郑写的。
信不长,我现在还能背出来大概意思。
他说他在省城这些年过得还凑合,一直在工地上干,后来从小工干到了带班的,一个月能挣三千多,郑嫂去了超市当理货员。
小慧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学了美容美发,在省城一家理发店上班。
他说一直想回来看看,但走不开。
然后话锋一转,说郑嫂去年查出来了毛病。
他没写是什么病,只说"嫂子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得做手术,要花不少钱"。
他说攒的钱都拿出来了,东拼西凑也差不少,他说不是找我借钱,知道我日子也不宽裕。
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老周,我这辈子没几个能说话的人,想来想去也就你一个。写这封信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憋得慌,想跟你说说。"
信的最后留了他的手机号码。
我看完那封信,在堂屋里坐了很长时间。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把信给她看了,她看完也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不给他打个电话吧。
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老郑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十几年前。还是那个闷声闷气的腔调。他说老周啊,你收到信了。
我说收到了。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的声音,应该是在马路边上。
我问他郑嫂到底是什么病。
他沉默了一下说,是子宫的毛病,医生说是个瘤子,要赶紧做手术。
他说省城的医院给报了个价,手术加住院少说也得四五万,他手里拢共也就凑了不到三万。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他不好意思说,又说他这些年在省城也没交下什么朋友,工友倒是不少,但都是今天在这个工地明天在那个工地的,谁也指不上谁。
亲戚那边更指不上,他本来兄弟姐妹就少,一个姐姐嫁得远,自己日子也紧巴。
我听着电话里他的声音,跟以前没什么变化,就是闷,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
我说你等着,我去看你们。
他说别来了,大老远的。
我说你别管了,你把地址给我。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我拿笔记在了那张信纸的背面。
那天晚上我跟老婆商量了一下。家里存折上有两万三千多块,是给儿子攒着明年盖房用的。
我老婆想了想,说你先拿一万去吧,老郑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他开不了口。
我说行。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四点多就起来了,天还黑着。
我骑车去了镇上,在信用社门口等到开门,取了一万块钱,然后赶上了头一班去省城的班车。
班车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我按着地址找过去,那是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子窄得很,两边都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盖的红砖楼。
老郑租的房子在一楼,一间半的面积,厨房就是在过道里支了个煤气灶。
老郑来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八年没见,他老了不止八岁。头发白了一多半,脸上的褶子又深又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上还有水泥点子。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咋真来了。
我说我说来就来嘛。
郑嫂在屋里躺着,听见动静坐起来了。她比以前也瘦了很多,脸色发黄,但还是笑着跟我打招呼,说老周你咋还跑一趟。
屋里很小,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袋药。
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窗户很小,光线不太好,大白天屋里也得开灯。
我把钱掏出来放在桌子上。
老郑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不对了。他说老周你这是干啥,我写那封信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不是这个意思,但嫂子这病不能拖。
他不肯接。推来推去好半天,郑嫂说了句话,她说老郑你就收下吧,老周的心意你别辜负了,等咱有了再还。
老郑站在那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转过身去倒水,背对着我。我看见他拿水杯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我们仨坐在那间小屋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我问了小慧的情况,老郑说小慧现在谈了个对象,是理发店的同事,四川人,小伙子人还行。
我问他这些年在省城过得到底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就那样吧。刚来头几年最难,有一回干了两个月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郑嫂在饭馆洗碗那会儿,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子,贴了创可贴继续洗。
小慧刚来省城在学校被同学笑话口音土,回来哭了好几回。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晚上老郑非要请我吃饭,我说算了在家吃吧。
郑嫂说啥也不让,非要出去。我们去了巷子口的一家小饭馆,老郑点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土豆丝、一个拍黄瓜、一个西红柿蛋汤。
他要了一瓶白酒,不是什么好酒,十几块钱一瓶那种。
吃饭的时候老郑话比以前多了些。他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郑嫂,跟了他一辈子没享过啥福,现在又得了这个病。
他说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想这些年走过来的路,觉得自己窝囊。
我说你窝囊啥,一家人都是你撑着的。
他摇摇头,闷了一口酒,没再说。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我买了一兜子橘子让他带回去给郑嫂吃。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老周,你还跟以前一样。
我说你也一样。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们都不一样了。八年时间,够把一个人磨成另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打了个地铺,第二天一早就坐班车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老郑送我到巷子口,站在那里看着我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发白的蓝工作服,很瘦,风一吹好像要倒似的。
回去以后,我就经常给他打电话了。
郑嫂后来做了手术,手术挺顺利的。老郑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声音听着轻松了不少。
他说医生说是良性的,切掉就好了,但是以后要注意,不能太累。
我说那就好,让嫂子好好养着。
后来这些年我们一直有联系。老郑在省城干到2015年的时候,工地上出了点事,一根钢管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脚,脚趾头断了两根。
养了三个多月,包工头赔了两万块钱。他后来就没再干工地了,去了一家物业公司当保安,一个月两千二。
钱是少了,但他说起码不用担心出事了。
我借给他的那一万块钱,他分了三次还清的。
头一次是郑嫂手术后第二年的春节前,他打了三千到我的卡上,第二次是又过了一年,又打了三千。
第三次是2014年春天,把剩下的四千一次性还了。
每次打钱他都会打电话跟我说一声,语气都是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每次都说不急不急,他说欠着不踏实。
2018年的时候,老郑终于回了一趟村里。
那是他走后第一次回来。他是坐小慧的车回来的,小慧的对象后来开了个理发店,买了辆二手的面包车。
老郑回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汽车喇叭响,出去一看,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村口。
老郑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袋子是省城的点心,一袋子是给我带的茶叶。
他站在原来他家院子门口看了半天。
那个院子已经彻底荒了,房顶的瓦都塌了一片,院子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老郑就那么站着看了几分钟,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到我家坐了一下午。他媳妇也来了,气色比那年在省城好了很多,胖了一些,精神也好。
我老婆烧了一桌子菜,炖了只鸡,还蒸了一锅馒头。
吃饭的时候老郑喝了不少酒。他跟我说他不打算回来了,省城虽然辛苦,但小慧在那边成了家,以后外孙子外孙女也在那边,他们老两口就在那边养老了。
我说也好,跟着孩子在一起比啥都强。
他点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车门边上,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他说老周这个你拿着。
我说啥东西。
他说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我说这是干啥,你钱早还清了。
他说这不是还钱,他说当年那一万块钱是我拿给他的,但那一万块钱值多少,不是一万块钱能算清的,他说郑嫂做手术的时候他身上就剩八百块了,要不是我那一万块钱,他都不知道咋办,他说这两千块钱就是他的一点心意,说啥也让我收下。
我没收。我说你拿回去吧,邻居之间的事,算那么清干啥。
他急了,硬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说你要是不收我以后都没脸给你打电话了。
我看他那个样子,就收下了。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慢慢走远了。
我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其实那年我连夜坐车去省城的时候,真没想过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十几年的邻居了,他遇到难处了,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就跟当年他留给我那袋红薯一样。
他走的时候没什么能留的,就留了一袋红薯。
我去的时候也没什么能帮的,就带了一万块钱。
都不是什么大东西,但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已经是能拿出手的全部了。
今年开春老郑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小慧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母子平安。他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说他当姥爷了。
我说恭喜恭喜,这下你有盼头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太阳快落山了,隔壁老郑家那个荒院子被夕阳照着,墙上的爬山虎叶子红了一片。
我突然想起02年冬天那袋红薯。
那袋红薯我后来蒸着吃的,红心的,特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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