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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刘大头不叫刘大头,他有个正经名字,叫刘秉忠。这名字是他爹请镇上教私塾的杨老先生起的,秉公的秉,忠义的忠,指望他长大了做个正直人。可镇上没人叫他刘秉忠,都叫他刘大头。
这名号来得实在。他的头确实大,不是一般的大。小时候他娘带他去赶集,布摊上的老板娘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啧啧称奇:“这娃儿,头大得能装一斗米。”他娘听了,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头大归头大,刘大头人不笨。小时候念了三年私塾,杨老先生拍着桌子说:“秉忠啊,你是个读书的料,可惜你爹供不起。”刘大头就回家帮着爹种地,后来学了木匠活儿。他的手巧,打出来的桌椅板凳,榫是榫,卯是卯,结实得能传三代。
刘大头今年四十三了。个子不高,精瘦,肩膀却宽。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驼背,大概是常年弯腰做活计的缘故。他的眼睛小,笑起来就剩一条缝,但那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温的,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火。
他娶妻晚,三十二上才成的家。媳妇是邻村一个寡妇,带着个五岁的丫头。那丫头刚来的时候瘦得跟麻秆似的,头发黄巴巴的,见人就躲。刘大头也不嫌,该吃吃,该喝喝,干活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炒花生,往桌上一放,也不说话。丫头偷眼看他,他就眯着眼笑。
后来丫头管他叫爹了。
二
刘大头家在东街尽头,一间瓦房,带个小院。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是他成亲那年栽的,如今已经蹿得比屋檐还高。五月里石榴花开,红艳艳的一片,像挂着满树的小灯笼。树下摆着个石墩子,是他做活歇脚的地方。
这天下午,刘大头正坐在石墩子上喝茶。茶是粗茶,搪瓷缸子里泡着,酽得发黑。他端起缸子呷一口,眯着眼看天。天上有几片云,慢吞吞地往西走。
“爹!”
院门被推开,丫头——如今是大姑娘了,在镇上供销社当售货员——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通红,手里攥着张纸。
“爹,你看!”
刘大头接过纸,凑近了看。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县里的师范学校。他看了半天,抬头问:“这啥时候寄来的?”
“刚、刚送到供销社的。”丫头喘着气,“我考上啦!”
刘大头又低下头,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好像要把每个字都咽下去。然后他把纸小心地折好,递还给丫头,说:
“好。”
就这一个字。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皮。那树皮皴裂着,糙得很。他的手指头在上面慢慢划过,划了一道又一道。
丫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那后背微微抖了一下。
“爹,你咋不说话?”
刘大头转过身,脸上的肉都松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线,线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抬起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晚上……晚上吃好的。”
三
晚上吃的韭菜馅饺子。他媳妇和的馅,刘大头擀的皮儿。他擀皮儿是一绝,小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皮儿圆溜溜的,中间厚边上薄,包出来的饺子站得住。
丫头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刘大头,刘大头正低着头擀皮儿,擀一张,丢一张,动作机械得很。
“爹,”丫头开口,“我去了县里,一个月回不来一趟,你跟我妈得自己照应自己。”
“嗯。”刘大头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爹,你别光嗯啊。”
刘大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在他脸上抹上一层橘红色。他放下擀面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灶前,蹲下来,跟丫头平齐。
“丫头,”他说,“爹没啥本事,这些年也没给你攒下啥。你能考上,是你自个儿的能耐。爹高兴。”
他说完这话,又站起来,回去接着擀皮儿。丫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热。她记得刚来这家的头一年,冬天冷,她冻得睡不着。刘大头半夜起来,把自己的棉袄盖在她身上。那棉袄又大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但暖得很。
饺子出锅的时候,刘大头他媳妇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递给丫头。
“你爹给你准备的。”
丫头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新铺盖,被面是大红花的,棉花絮得厚厚的,软和得很。还有一个木头匣子,巴掌大小,做工精细得很,盖上刻着一朵石榴花。
“爹做的?”
刘大头不答话,低头往碗里捞饺子。
四
丫头去县里那天,刘大头送到镇口。长途汽车已经等在那儿,突突地冒着黑烟。丫头背着铺盖卷,拎着木头匣子,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慢慢开动。她从车窗探出头来,往后看。
刘大头站在路边,还是那个姿势,微微驼着背,手揣在袖筒里。车子越开越远,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拐过山嘴,不见了。
丫头把头缩回来,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那个木头匣子上。
刘大头往回走。走到半道上,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的水渠沿子上,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烟是劣烟,呛得很。他吸一口,咳一阵,吸一口,咳一阵。
水渠里的水清凌凌的,缓缓地流着。有几片树叶漂在水面上,打转转,打着打着就漂走了。渠边的草已经黄了,秋深了。
他把烟抽完,把烟屁股用脚碾灭,继续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石榴树还在那儿,石墩子还在那儿,搪瓷缸子还在那儿,里头剩的半缸子茶早凉透了。
他坐下来,端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凉茶涩嘴,他咂咂嘴,往西边看。太阳已经偏西了,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他脚底下。
五
日子照旧过。
刘大头还是做他的木匠活儿。东街张家的板凳腿断了,拿来给他修;西街李家的柜门合页松了,请他去拾掇。他背着个帆布兜子,兜子里装着刨子、凿子、锤子,走东家串西家,见人就眯着眼笑笑,话不多,活儿实在。
入冬的时候,他接了趟大活儿——给镇上的小学做三十套课桌椅。校长是他老熟人,当年一起念过私塾的,说:“秉忠啊,你可得上心,这可是给咱娃儿们用的。”刘大头说:“晓得。”
他把木料堆在院子里,白天做,晚上也做。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点一盏马灯挂在树枝上,灯光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了一堆,散发着木头的清香。那香气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安静。
有天晚上,他媳妇出来给他送热茶,看见他正对着一块木板发愣。
“想啥呢?”
刘大头回过神来,接过茶,没吭声。
媳妇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封信,是丫头寄回来的。信上说,她在学校一切都好,就是功课紧,寒假不一定能回来。
“想丫头了?”媳妇问。
刘大头喝一口茶,说:“想啥?读书是正经事。”
他把信揣进兜里,继续干活。刨子推过去,刨花卷出来,一卷,又一卷。夜深了,风起来了,吹得马灯忽闪忽闪的。他把棉袄裹紧些,埋下头,一下一下地推着刨子。
六
腊月里,刘大头得了场病。
起初是咳嗽,他没当回事,照常干活。后来发起烧来,浑身打摆子,才被他媳妇硬按在床上。镇上的郎中来看了,说是受了风寒,开几副药,将养将养就好。
刘大头躺在床上,浑身没劲,眼睛却闲不住,老往窗户那儿瞅。窗户纸已经泛黄了,有几处破了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媳妇说:“你瞅啥?”
他说:“瞅瞅天。”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下雪还是要放晴。
丫头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小年那天,她推开门,刘大头正坐在床上,披着棉袄,手里捧着搪瓷缸子。他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睛显得更小了。丫头站在门口,看见他这样子,鼻子一酸。
“爹。”
刘大头抬起头,怔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
“回来啦?吃饭了没?”
丫头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她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得很,指节突出,虎口处有几道裂开的口子,贴着胶布。
“爹,你咋不跟我说你病了?”
“小毛病,有啥好说的。”刘大头把手抽回去,端起缸子喝茶。
丫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木头匣子,她寄回来的那个。匣子打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放。她记得自己临走那天,把匣子揣在怀里,一路摸到学校。后来她往里头放了一些东西:几片石榴叶,压在书里头,干了,颜色还是绿的;一张照片,是她和刘大头在供销社门口照的,刘大头绷着脸,眼睛却弯着;还有她写的头一封信的草稿,写了好几遍,涂涂改改的,最后也没寄出去。
“爹,你咋把这匣子拿出来了?”
刘大头没答话。他放下缸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丫头。
是一把木梳,巴掌长短,梳齿细细密密的,打磨得光滑极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梳背上刻着一枝石榴花,花骨朵儿鼓鼓的,像是马上就要开。
“爹闲的时候做的。”他说,“你头发长,用得着。”
丫头接过木梳,攥在手心里,说不出话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花了。雪花细细的,轻轻的,落在窗纸上,一会儿就化了。
七
年三十晚上,刘大头的精神好多了。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年夜饭,菜不多,但实在:一碗红烧肉,一条红烧鱼,一盘韭菜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饺子。刘大头破例喝了两盅酒,脸喝得红扑扑的。
外头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丫头趴在窗户上看,刘大头也凑过去看。天空被炮仗炸得一明一暗,看得见远处的山,黑黢黢的,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爹,”丫头忽然说,“我毕业后想回来,在镇上的小学教书。”
刘大头转过头看她。炮仗的光亮里,丫头的脸明明灭灭的,眼睛亮晶晶的。
“胡闹。”他说,“考上师范,就是要出去见世面的。回来干啥?”
丫头不说话了。刘大头又看了一会儿炮仗,转过身,慢慢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酒盅,呷了一小口,咂咂嘴,说:
“这酒不错。”
过完年,丫头又走了。刘大头送到镇口,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辆车。丫头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刘大头站在路边,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看她。车子开动了,丫头看见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车子的声音太大,听不见。
她把头缩回来,把那个木头匣子抱在怀里。匣子里装着那把木梳,还有别的一些东西。她低下头,看见匣子盖上那朵石榴花,刻得深深的,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刀一刀的痕迹。
八
开了春,刘大头的病全好了。他又开始背着帆布兜子走街串巷,做他的木匠活儿。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一天一个样。他坐在树下的石墩子上喝茶,还是那搪瓷缸子,还是那酽得发黑的粗茶。
有天下午,他正在院子里刨一块木板,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门口喊他:“刘大头,信!”
是丫头寄来的。信上说,她暑假不回来了,要去乡下搞社会调查。信的最后说:“爹,你好好保重身体,别老抽烟。”
刘大头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兜里。他继续干活,刨子推过去,刨花卷出来,一卷,又一卷。太阳慢慢往西走,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拉长。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问他晚上想吃啥。
他想了一会儿,说:“韭菜馅饺子吧。”
“那得去割韭菜。”
“我去。”
他放下刨子,拍拍身上的木屑,拿起墙角的镰刀,往后园走去。后园不大,种着几垄韭菜,绿油油的,正当时。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割,割下来的韭菜整整齐齐码在地上,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清香味儿。
割着割着,他忽然停下来,抬头往天上看。天很高,很蓝,有几片云,慢吞吞地往西走。他看着那云,看了好一会儿。
云底下,是远远近近的屋顶,是起起伏伏的山。山那边,是县城,是丫头在的地方。
他低下头,继续割韭菜。
晚上吃饺子。刘大头擀皮儿,他媳妇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饺子下进去,一会儿就浮起来了。他捞一碗,端到桌上,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一口。
韭菜的味儿很冲,鲜得很。
他嚼着饺子,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黑下来了,石榴树模模糊糊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儿,明天一早推开门,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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