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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我在长安锦厦一家服装厂做文员,一待就是一年多。厂里女工大多娇小玲珑,我和宿舍里一个甘肃姑娘阿兰,却是两个高大个,往人群里一站,格外扎眼。
女孩子长得太高大真不是好事,为此我内心里有点自卑。我不知道阿兰是不是和我一样的想法,反正不知什么原因我和她走到了一起,好得像双生姐妹。
她在仓库当理货员,管着全厂成品衣服的进出,我在办公室电脑前汇总数据。不同的工作岗位和工作性质并不影响我和她的相处,每天下班一起打饭,熄灯前挤在一张床上唠嗑,说家乡、说未来、说谁也不敢当真的梦想。
厂里都是二十左右的男孩女孩,青春气息处处弥漫,工厂的生活枯燥之余,大家互相取暖,早早恋爱极为正常。别人都有人追,唯独我们两个无人问津。
阿兰原本是个粗枝大叶到极致的姑娘,衣服永远拣最肥大、最耐脏的穿,早上起床洗脸梳头五分钟就能冲出门,素面朝天,从不打扮。
可有段时间,她整个人像突然被人点醒了一样,疯了似的搞起形象管理。不管加班到多晚,她都要敷完面膜、擦完护肤品才肯睡。有天,她甚至咬着牙,花了大半个月工资,买下一件粉色的裙子。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装,那裙子一上身,原本壮实的身材竟也显出几分曲线,活脱脱一个窈窕淑女。
她这一整我反而落寞了,仿佛我和她之间隔开了一层纱,心里就起了隔阂。
我酸溜溜地打趣她:“阿兰,你这是爱上了那个小子吧?”
大概被我说中了心思,她的脸瞬间红了,却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直到后来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阿兰喜欢上了裁剪部新来的江西小伙阿凯。
阿凯模样周正帅气,人也机灵,就是嘴巴太会说,带点滑头。他在厂里很有异性缘,女工们都喜欢朝他面前凑。
我猜阿兰只是单相思。因为我从没有看见阿凯来找过她。
阿兰不再粘着我了,每天想方设法地去阿凯面前晃来晃去。她像只开屏的孔雀,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外表上。买衣服、买护肤品、买小饰品,底层打工妹那点微薄的薪水,哪里经得起这样流水似地花。不久,阿兰开始频频找我借钱。
因为她的冷淡,我开始变得郁郁寡欢起来,也落寞起来。借钱的次数多了,我也有点力不从心了,便拒绝了她几次。
她不再跟我一起逛街,不再凑过来吃零食、开玩笑,一下班就默默拉上床帘,躲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一声不吭。谁也不知道,帘子后面的她,到底在想什么,又在盘算什么。
有一次,我们几个和阿凯一起出去吃夜宵,聊起阿兰最近总躲在宿舍不出来。我清楚地看见,阿凯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轻视,随即又换上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她啊,你们想叫她出来跟我说啊,我一叫保准出来。”他轻描淡写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阿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阿兰的暗恋,享受着一群小姑娘的仰慕,跟谁都暧昧,跟谁都不挑明,也不拒绝。我看着阿兰省吃俭用、掏空钱包去讨好一个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心里替她委屈,又替她不值。
可感情这种事,外人怎么插嘴?我只能旁敲侧击,劝她别乱花钱,家里条件不好,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钱,留点钱在身上比什么都强。
阿兰只是笑笑,依旧我行我素。
我万万没想到,她的改变,不止是恋爱脑那么简单。
没过多久,厂长突然把所有管理部的人召集到办公室,脸色阴沉得吓人。
“仓库账目长期对不上,之前一直没彻查,”厂长压低声音,“听外面衣服店的人说我们厂里有人经常偷衣服出去卖,从今天起,三班倒蹲守,必须把这个人抓现行。”
我只是旁听,不用参与抓捕,可心脏却猛地狂跳起来。
阿兰最近所有的反常——突然打扮、突然省钱、突然神神秘秘、躲在床帘里不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件事,是她干的。
就在这时,厂长突然点了我的名字:“这件事事关重大,你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出了问题,第一个找你!”
我浑身一僵,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只能拼命点头,保证绝不泄密。
那几天,我过得如在炼狱。
白天上班,我魂不守舍,耳朵时刻竖着,留意保安部的动静;晚上回到宿舍,我不敢看阿兰的眼睛,不敢和她多说一句话,只能旁敲侧击地自言自语:“人这辈子,什么都能碰,就是不能碰底线,一旦踏错一步,一辈子都毁了……把别人当傻子,最后傻的是自己。”
宿舍姐妹都笑我神神叨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害怕。
阿兰才十九岁,一个人从甘肃跑到广东打工,家里穷,她是老大,肩上扛着一家人的指望。如果真被抓现行,留了案底,扣了工资,扣了身份证,她一个小姑娘,要怎么活下去?
我想提醒她,却不能明说;想劝她收手,却没有立场。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倒计时一样,等着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
一周后的深夜,风暴还是来了。
阿兰锁好仓库门,左右张望无人,抱着一包用黑袋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准备溜出大门。
就在那一刻,暗处值守的保安如同鬼魅一般跳了出来。
我被保安叫去看管阿兰,怕她年纪小,一时想不开跳楼自残。我看着她蜷缩在办公室角落,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心里跟着心疼。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阿兰一个字也没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知道是哪个多嘴的去跟厂长建议白天让阿凯去看管阿兰。我一听这消息,心里大呼“完了”。这无异于让阿兰脱光衣服站在人前那般羞辱。
没有人同情她,都觉得她咎由自取。阿兰在广东有没有亲戚,我只知道她提过有一个隔了好几代的表哥在附近一家工厂。
果然听说阿兰看见阿凯走进去的时候,她发了疯地尖叫,然后捂着脸不停地跳,又想撞墙。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奄奄一息了,头发散乱,大朵大朵的泪花一直朝外流淌。
这只是一个穷怕了、爱美、又动了错感情的小姑娘,看着自己喜欢的男孩身边围着一群打扮漂亮的女生,她自卑、虚荣、又无助,才一时昏了头。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她被推到底。我去求厂长,据理力争,劝说他们放了阿兰,开除她,让她回家。起初厂长不同意,说要求她赔偿损失,还要扣留身份证,后面还要送派出所。
我跟他说,再这样下去阿兰可能会出大事,到时对谁都不好。厂长思虑了一会,同意了我的说法。我又说得找个人护送阿兰回家或者把她送到老乡身边。
我想到了阿兰的表哥。打听再三,我找到了那个厂,他表哥正在出租屋里煮饭,听了我所说的后,丢下锅铲就要跟我走。出租屋里追出来一个女人:“多管闲事,她是你哪门子表妹?你要是带回来我跟你没完。”
好在阿兰的表哥很坚决,他在路上叫了一辆摩的。我们到厂里后,阿兰的表哥和保安吵了一架,指责他们不该私下关押她。可终归是阿兰自己犯了错,再怎么争执都无济于事。
我陪着他们把阿兰送到她表哥的住处。路上阿兰开始胡言乱语,一直喊着“不是我,不是我。”阿兰的表嫂堵在门口不让我们进去,我抱着她在楼下等。直到那女人拎着一包衣服骂骂咧咧地从我们身边经过,还朝我们吐了口水。
好不容易把阿兰安抚睡着。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那一刻,我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后来的事我不得而知,也不敢去问。只记得那天,东莞的夜,居然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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