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社会学博士冯军旗,2010年在河南省 某县 (论文中化名为“中县”)进行了为期两年的挂职调研。挂职期间冯军旗担任副县长助理,借助这重身份,在两年期间深度访谈该县161名官员,系统揭示了21世纪初中国县域官场的政治生态、家族网络与晋升逻辑,形成了著名的论文《中县干部》。
依照学术惯例,论文中的人名与地名均应进行技术处理,冯军旗将这个地方命名为“中县”意为“县里的中国”。(笔者注:依据这篇论文,本报道中所涉及的市、县、乡镇名及当地人名均为化名)。
该论文被誉为“中国县域政治百科全书”,其揭示的某些问题在十余年后仍具现实警示意义。
而此次,笔者摘选了其中一段内容,借此管中窥豹。
一个县城里的能臣、庸臣、直臣
在论文的一章中,冯军旗将笔墨着重放在了对假政绩与政绩工程的梳理上。
上世纪90年代初中县县委书记陈道白的事迹最为典型。
当年,北山市委市政府提出“工业立市”战略。
为响应上级领导,陈道白提出乡镇要大办企业,村村冒烟。在强势行政指令下,中县县直所有单位都分配了办厂任务,连县委幼儿园都分配了16万元的产值。
各个乡镇也不得不圈起了很多大院,并称之为工业小区、工贸小区。但实际上,除了一些用于接待观摩的厂区有设备外,其他都是空场空院。一位老干部总结道:“远看雾糟糟,近看空落落,都是空院子,产值要多高有多高。”
经过那两年的“村村冒烟”工程,全县背上了4个亿的债务。一位政法委的领导有一年曾做过统计,上访案件有接近一半是“工业立县”时期造成的。
在此大背景下,按照老百姓说,对于本地“县太爷”的政策,下面的官员中,涌现出各类的能臣、庸臣,直臣。
华生镇党委书记刘石田的遭遇
华生镇党委书记刘石田根据实际情况,提出围绕花生产业,打造“前店后场”的花生经济模式,就是在集镇或者沿路,前面是门店,后面则是花生场,进行花生加工,一家一户都能干,投资小,农民还能致富。
但是,下来检查工作的陈道白不认同,坚持要求圈院子,上工业。刘石田在高压之下,无奈同意上马高污染的造纸厂。但是这种情况,让刘石田公开表达不满:“你这样做,政绩有了,提拔了,走了,干部和老百姓怎么办?”
接下来,刘石田的华生镇成为当年的落后乡镇,他本人也辞去镇党委书记职务,回到县城做了个教委主任。
“当时给华生镇下达了一个多亿的工业产值,怎么可能完成?除非给修鞋的摊派100多万!要完成上级任务,就需要坑老百姓,我当过农民,我不行,我下不了手。”在冯军旗面前,刘石田甚至几度哽咽。
夏店乡党委书记梁尊涛的遭遇
夏店乡党委书记梁尊涛,认为这是急躁冒进,而且当地缺乏技术和产业工人,于是对陈道白提出的村村冒烟行动,消极守成。圈了几个大院子应付了事,没有上设备。
结果被陈道白免去了乡党委书记职务,调到党校工作。
北方镇党委副书记鲁公台的遭遇
北方镇党委副书记鲁公台,积极响应陈道白号召,大力兴办乡镇企业,被陈道白破格提拔为乡镇一把手。
鲁上任后,大张旗鼓,全力推进,不惜把快要成熟的小麦犁掉,建立工业小区,乡镇企业一时间办的轰轰烈烈。
后来,鲁顺利晋升为县领导。
西游镇党委书记吴光雨的遭遇
西游镇党委书记吴光雨,没能正确理解陈书记这条“村村冒烟”任务中包含的诉求,理解成了认为不管工业农业,只要能搞出声势就行,于是发动干部到全镇和外乡镇花钱雇农民的牛,打算想成热火朝天抓养殖、抓经济的宏大声势。
结果陈道白书记勃然大怒,在现场办公会上手拍桌子,痛斥吴光雨知不知道县委的中心任务,从哪儿搞来这么多的牛,弄虚作假,虚张声势!
吓得吴光雨全身大汗淋漓,当即发言检讨。
到了年底,加上其它原因,吴光雨主动辞去职务,自己选择调任县企业局长。
县委书记陈道白自身的遭遇
陈道白在担任中县县委书记的时候,除了前面提到的对乡镇提出了“村村冒烟”的要求,大力发展发展乡镇企业之外,在县城里面对县直机关也出台了文件,指示:动员组织各县创办经济实体,凡是由县财政供给或补贴的县直机关和单位每年都要兴办1-2个经济开发项目,要大中小、工业型、农业型、服务型、科技型一起上,集体、股份、合作、个人一起上,兴办、领包、承包、租赁一起上。总结起来就是怎么有利怎么干,并且每月检查、评比、通报全县。同时也补充规定了各项奖惩措施,并给所有单位都分配了任务。
当时县政府兴办了三个经济实体:中县古城宾馆、中县拍卖中心、中县汉德贸易公司,分别由信息科副科长赵雄奋、陈国达和督查副科长杨中雨领办,资金来源有单位集资和银行贷款。
结果是三个企业中,两个倒闭大量欠债,另一个没有任何起色,但是亏损也不大。
为什么都办不成?
因为任务紧迫仓促上马,很多项目根本没有可行性;不懂经营,没有经验,不会管理;资金短缺。全县几乎所有的企业都是同样的命运,均在1-3年内倒闭破产,而且哪个单位领导越积极亏损越严重,甚至有倒赔好几百万。
一位政法委领导说:他有一年曾经做过统计,当时上访案件有一半是工业立县时期造成的,等于给后任留下了很大的工作隐患。另外一些人认为要辩证看待陈道白假政绩的问题,一是市委政府定的中心任务要执行,二是工业立县的提出确实代表了中县的发展方向,只不过陈道白太急躁冒进。
最终,在1997年,中县全县加上乡镇,因为兴办企业失败,背的债务不下4个亿,谁干的越猛,谁就亏的越多。而且这些亏损,其实还是本地承担,最终还是要转嫁到当地百姓头上,给全县财政、百姓、基层、农民造成了沉重负担。
冯军旗了解到,陈道白后来晋升为北山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以下是笔者的马后炮:
现在看来,县委书记陈道白的做法中,过于急功近利,决策缺乏合理性,而且颇有些县太爷的霸道,不听谏言,一条路走到黑,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但是他却依然算是升官。
梁尊涛,可以说是直臣
而刘石田,理论结合实际,想摸索出一条可行之路,可以算是贤臣
而鲁公台,基本上是不管上级命令是否合理,更没有考虑这份损失最终还是需要国家和人民承担,只是一味执行,损失的是不是自己的,但是实惠却是自己的,对陈道白来说确实听命令的能臣。
但是这些众生相,对百姓来说,又该何评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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