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他举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屏幕上是打好的一段话
门开的时候他先鞠躬。
真的就是鞠躬，腰弯下去，脑袋快碰到膝盖了。两只手举着手机，像捧个什么宝贝似的，屏幕朝我，亮着。
我眯着眼看——楼道灯坏了一礼拜了，黑咕隆咚的。
“超时了36分钟，平台扣了50块。求您别给差评，差评要扣200，我今天就白干了。”
我抬头看他。四十来岁一男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脑门上还有汗，亮晶晶的。他始终低着头，手机举得高高的，那两只手啊，抖得厉害——我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行，”我说，“没事。”
他还举着手机，又往前递了递。
新打出来一行字：“我是聋哑人，没办法打电话通知您。真的对不起。”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一直盯着我脸看，等我点头呢。我使劲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他笑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嘴咧得挺大，然后又鞠一躬，转身就往电梯跑。跑两步还回头冲我点头，差点撞墙上。
门关上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就听见电梯“叮”一声，下去了。
打开袋子，饭盒下面压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小孩的字
我拎着外卖进屋，打开袋子，把饭盒拿出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皱巴巴的，边上锯齿还在，一看就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是小孩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有的地方纸都划破了：
“姐姐，谢谢你给我爸倒的那杯水。他说你是第一个让他进门坐的人。我替他写的字，他说他不会让你看到差评。爸爸加油，我也加油。”
我把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才想起来上个月的事。
那天也是晚上，我听见门口“咚”一声响，开门一看，一外卖员摔地上了，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淌。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手里的外卖还举得高高的，生怕洒了。
我让他进来坐。他不肯，使劲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手。我才知道他是聋哑人。
我说没事，进来坐一下，我给你倒杯水，把伤口冲冲。
他愣住了，站门口不敢动。
我拉了他胳膊一下，他才犹犹豫豫地蹭进来，只肯在玄关那台阶上坐着，半个身子还在门外。我把水递给他，他去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有老茧，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怎么洗也洗不掉那种黑。
他一口气把水喝完，把杯子还我，又指了指门口的垃圾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拎起来，冲我点点头，走了。
就这。
一杯水，一袋垃圾。
我真的已经忘了。
现在我家门口永远放着一瓶水，不知道谁拿的，也不知道谁放的
那张纸条被我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后来夹书里了。有时候翻到，还会看两眼。
从那天起我家门口多了一瓶水。每天晚上临睡前，我把一瓶新的矿泉水放门垫旁边，瓶口朝外，这样一开门就能看见。有时候农夫山泉，有时候怡宝，赶上超市打折就囤一箱。
有几次我半夜开门看，水没了。门垫上压着外卖，比平时多一盒酸奶，或者多一个茶叶蛋。
我们就这么换着。
我不知道哪瓶水被他拿走了，他也不知道哪盒酸奶被我吃了。
但我知道，有人在。他也知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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