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我现在躺在病床上想起来,心里头还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啥滋味都有。
我跟老张结婚三十多年了,但分房睡,整整十五年。
这事儿要是搁在别人家,可能早就闹翻天了。可我们家,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谁也没提离婚,谁也没说和好,就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日子。
当年为啥分房?说起来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日子过累了,心累了。
年轻时候,老张在工地上干活,起早贪黑的,回来一身灰一身汗。我在家带孩子,伺候公婆,一天到晚也闲不下来。两个人累得跟狗似的,哪有心思卿卿我我。慢慢的,话就少了,吵嘴的时候多了。
后来孩子大了,家里也翻盖了新房,房间多了。有一天晚上,又因为点鸡毛蒜皮的事拌了几句嘴,他一摔门,抱着枕头去了东屋。我当时还气得慌,心想:去就去,谁稀罕你。
哪知道这一去,就是十五年。
刚开始那几年,我心里头还有气,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隔壁屋的呼噜声,恨得牙痒痒。可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他工资交给我管,我做饭给他吃,表面上跟正常夫妻没啥两样,就是晚上,各睡各的。
有时候亲戚朋友来家里,问起来,我就说他打呼噜太响,我睡不着。他也跟着打哈哈,说老夫老妻了,分开睡自在。大家笑笑就过去了,谁也不知道,这一分,就是五千多个夜晚。
去年秋天,老张在工地上摔了一跤,小腿骨折了。
是工友把他送回来的,打着石膏,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没啥波动,就说了句:“回来了?饭在锅里。”
他“嗯”了一声,自己扶着墙挪进屋了。
那段时间,他行动不便,上厕所、洗澡都得有人帮忙。按理说,我是他老婆,这些事应该我来。可我不知道为啥,就是迈不过去那道坎。十五年了,我已经习惯了他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的日子。
我就每天做三顿饭,端到桌上,喊他一声吃饭,然后就回自己屋了。他洗澡的时候,我就把换洗衣服放门口,敲敲门,走开。他要上厕所,自己扶着墙慢慢挪,我看见了,也不过去扶一把。
有一次,他在厕所里蹲了半天出不来,喊我:“哎,你过来扶我一下。”
我站在门外头,手都碰到门把手了,又缩回去了。我说:“你自己慢慢起来,我扶不动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忙你的吧。”
后来是他儿子下班回来,把他扶出来的。儿子当时还说了我一句:“妈,你咋不搭把手呢?”
我没吭声,心里头有点堵,但还是没管。
老张这骨折,养了两个多月才好。这两个多月里,我就像个合租的室友,只管饭,不管人。他也没埋怨过我一句,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我们俩的话,比平时还少。
去年冬天,轮到我出事了。
那天早上起来,我就觉得头有点晕,以为是没睡好,没当回事。下午的时候,正在厨房择菜,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栽地上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了。躺在医院里,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管子。儿子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都是泪痕。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老张发现的我。他下午去厨房倒水喝,看见我躺在地上,脸都白了,赶紧打了120,又给儿子打电话。到医院一查,脑梗,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我醒过来以后,儿子跟我说:“妈,我爸那天吓坏了,跟着救护车来的,一路攥着你的手,手心都是汗。你在抢救的时候,他就在走廊里转来转去,坐都坐不住。后来你脱离危险了,他才回家,让我在这儿守着。”
我听了,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十五年分房睡,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乎我了。可那天他那个慌张劲儿,又不像装的。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老张一直没来看我。我心里头有点凉,又想:果然,他还是那样,啥也不管。
可就在我准备出院的前一天,手机响了,一条短信。
老张发来的。
他这辈子没用惯智能手机,就会发短信,还经常打错字。我点开一看,就几行字:
“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回来热热就能吃屋里的暖气我修好了不冷了路上让儿子开慢点别颠着。”
就这么几句,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错别字还有俩。
我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半天,眼泪哗哗往下掉。
儿子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问:“妈,咋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一眼,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说:“妈,我爸这个人你知道的,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他这是……这是他最大的本事了。”
我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捂在心口。
那条短信,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哭,哭完了又笑。我笑我自己,跟这个男人过了三十年,分房睡了十五年,到头来,他还记得我爱吃红烧肉,还记得我怕冷。
出院那天,儿子开车带我回家。一路上我都没说话,就看着窗外。到了家门口,我自己下的车,没让儿子扶。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确实暖和了,暖气片摸着烫手。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我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个砂锅,盖子盖着,肉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是我爱吃的那种做法。
老张不在厨房。我找了一圈,发现他在院子里,蹲在那儿修那个坏了好久的篱笆门。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喊了一声:“哎。”
他回过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热就能吃。”
跟那天他骨折回来,我说的话,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说:“看我干啥,脸上有花啊?”
我说:“老张,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谢啥谢,两口子,说这干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十五年的分房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他是我男人,我是他女人。不管睡不睡一个屋,这个事实都改变不了。
昨天儿子来看我,偷偷跟我说,老张在我住院那几天,天天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走到我那个屋门口,站半天,又走开。儿子问他干啥,他说:“没事,看看你妈屋里的花该浇水了没。”
那几盆花,我住院一周多,他天天浇水,都快浇死了。
我听完,又笑了。这个老张啊,一辈子就这样,啥都不说,啥都做不好,但他做的那些笨事里头,全是我。
现在我还住在原来那屋,他还住他那屋。我们俩还是分房睡,还是各过各的。但我心里头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道门,虽然还关着,但中间的那堵墙,好像已经塌了。
昨天晚上,我炖了一只鸡,给他盛了一大碗端过去。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也多吃点,脑梗不是小事,得养着。”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回自己屋,躺床上,翻出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饭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你回来热热就能吃屋里的暖气我修好了不冷了路上让儿子开慢点别颠着。
错别字还在,眼泪还在。
我把它存进收藏夹里了。这辈子,可能就指着这几个字,过完后半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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