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美粒
编辑|荆欣雨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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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耳光
“我预想的情况是,就像被一根木质的棒球棍贯穿脸颊。”
上场之前,丁苗把那一巴掌想象得很具体:眼前要么是一片漆黑,要么炸出了满天星星,耳朵里像电流穿过一样滋滋作响,脑袋也跟着嗡嗡的,鼻腔和嘴里都是血腥味——这是她在上场前反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
但在台上真正挨到那一个耳光,丁苗反而愣了一下。她先是笑了,然后用力敲了一下手里握着的解压棒。她原本想大声喊一句“weakest”(嘲笑对方力度小),结果口误喊成了“waste”,嘲讽对方“白费力气”。她声音有点嘶哑,边喊边转过身摊了摊手,但是“感觉效果反而更好了”。
是的,一切似乎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严重,甚至还有点不合时宜的轻松。像是把标准答案背了一整晚,结果考卷只出了最简单的那道题。
紧接着又轮到丁苗出手,这一次的击打出现了偏差。丁苗被判失误犯规,输掉了比赛。
第二天起床照镜子,丁苗的半边脸肿胀青紫,连嘴巴也歪掉了。她形容自己像一个“猪头”。后来,嘴歪持续了一个月,去办理新护照时,照片上她的嘴也是歪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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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4日,阿联酋阿布扎比,33岁的职业综合格斗(Mixed Martial Arts,MMA)运动员丁苗在一场被称为“世界扇耳光大赛”的比赛中亮相,成为中国第一位登陆该项赛事的选手。这个比赛的官方名称是Power Slap(耳光力量):两个人站定,轮流出手击打对方的脸部,不允许躲闪,直到对方主动认输或者被动倒地。
规则简单极致,疼痛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观看的瞬间。进攻时,运动员需要扭转身体发力,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手掌,瞄准对方的脸部发力;承受时,则不能有丝毫躲闪,还要克服眨眼、缩肩、偏头这些身体本能反应。场上只剩下脸颊与手掌之间的碰撞。
这项比赛带有强烈的观赏性质。它最早源自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的民间节庆,最初只是酒后互扇巴掌取乐的活动。2023年,这种形式被引入UFC(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职业体系,接着迅速在社交媒体上传播开来,每场比赛在YouTube上都能获得可观的打赏收入。
不难理解,比赛从一开始就注定招来争议。比赛视频弹幕和评论里最常见的评论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个比赛”。对此,丁苗的回应是,“允许一切多样性存在。”
这次的输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也并不急着为此辩护。对丁苗而言,疼痛从来不是什么热血的燃料。疼就是疼,是忍耐,是折磨。而当一个人见过更疼的,旧的疼就会退到后面去,“那只是你经历过的一部分”。
说起这些时,丁苗的嗓子有点沙哑。傍晚,她刚在普吉岛结束当天的跑山训练,膝盖有些肿胀,那是旧伤的反复。高强度的训练把她的时间和体力都榨干净,她几乎没有精力分散给别的事情。自从成为一名职业选手以来,她的生活里只剩下一件事: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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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画画的人,到“打架”的人
故事已经讲过很多次,关于丁苗如何从一个画画的人,变成了一个打架的人。
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后,丁苗没有急着离开学校,而是在北京花家地又住了两年,一边画画,一边准备考研。那是一种缓慢而清晰的生活:白天在工作室画画,晚上复习文化课,周围全是同样固执地留在艺术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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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最喜欢的画家是墨西哥的弗里达·卡罗。三十五岁那年,弗里达画下《破碎的脊柱》,把自己的身体拆开来陈列:裂开的脊椎、钉子一样扎进皮肤的痛感。
丁苗迷恋那种把伤口直接摊开的勇气:一个女性如何在残缺、病痛和情感打击之中,仍然坚持表达自己,“非常真实,也非常坚强”。在她看来,这种女性形象在中国传统叙事里并不常见。
她承认自己的性格也是如此,直接、不太顾忌别人的目光。“他们总说我像外国人的思想。”
丁苗并不浪漫化清贫。她见过同学为了坚持艺术把日子过得太苦,她开始接代笔、画行画、给酒店涂墙绘,也卖掉一些自己的作品,尽量在理想和体面之间维持平衡。
“找工作”这件事,起初对丁苗来说有点困难。纯艺术的背景让她在求职市场碰了一些壁。她不会软件,只会“画两笔画”。面试时,对方总会先夸一句“画得挺好”,再补一句:但我们需要的是马上能用的人。
为了入行,她在一个商业插画工作室免费干了三个月,从基础的软件学起。一个办过画展的央美毕业生,重新当起了学徒,从零开始。
后来她进入动画行业,又转到了游戏公司。那正是手游迅速扩张的时期,项目多、机会多、涨薪快。她拼命努力,加班也是常有的事,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四点,她的颈椎病犯了,“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舌头麻了,直往后缩。”丁苗很快拿到了三十万年薪,并且做到了美术总监的职位。十年前,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体面。要知道,她的第一份正经月薪,只有1900元。
但慢慢的,丁苗越来越难用“喜欢”解释这份工作,在写字楼里日复一日的秩序感让她觉得厌倦。她见过项目上线前的时刻被整批裁员的情况,显示器被一台台回收,“一个显示器就是一个人,一个人背后就是一个家”。行业在赚钱,人却在被迅速消耗。
她不是那种喜欢安静待着的人,总想去试试别的可能。下班之后,她去跳过钢管舞、练过肚皮舞和瑜伽,还跑过半马,甚至还把膝盖跑坏了。她并不想当一名职业运动员,只是本能地想让身体动起来,想从那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里挣脱出来。
真正让她产生改变方向念头的,是格斗。
一开始是巴西柔术。她练了两个月就去参加比赛,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莽”。但在赛场上,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不同以往的反馈——不是“还行”,不是“有点兴趣”,而是明显的进步感。她发现自己学得很快,“我打得比想象中狠,也比想象中能扛。”那种身体和技术一起被激活的感觉,让她意识到,这条路上,她可能真的有点天赋。
与此同时,身体也在发出警告。长期久坐,加上后期训练叠加,丁苗的腰椎间盘开始膨出。接触到柔道之后,她发现自己核心力量不足、肌肉不够强壮,疼痛最厉害的时候,她走路几乎要拖着一条腿。
那段时间,丁苗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她常常在工位上搜索“久坐腰疼”“腰椎间盘突出”,搜得多了,大数据开始反复给她推送类似的内容——“久坐等于等死!”。她想,“我宁愿出去搬砖,干体力活,也不想再坐在办公室里。”
那一年,她已经做到了美术总监的位置。但她没有觉得放弃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决定,“不是下什么决心,是终于解脱了。”她形容那次辞职更像是一种逃离。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继续坐在写字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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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格斗生涯正式开始了”
辞职后,丁苗还没有完全走向格斗,她自学纹身,在家里开了一个小型的个人工作室,用闲暇时间去拳馆训练。她还在拳台上认识了后来的男友和挚友们,训练、恋爱、创业交织在一起,一切似乎都在往更明亮的方向走。
很快,顺畅的日子被一场变故打断。
2016年底,一位经常跟丁苗一起训练的年轻朋友,在国外比赛前降重时身体机能衰竭去世。那年他二十一岁。
出事那天,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意外。几天前,他刚拿到ONE 冠军赛(ONE Fighting Championship,亚洲地区重要的格斗赛事IP之一)的主赛资格,出发前他们把他送上飞机,大家都很兴奋。丁苗替他设计了战旗的图案,帮他琢磨赛前的饮食,像照顾家里最小的弟弟一样照顾他。可没过多久,消息传回来:他在降重期间昏倒,抢救无效,死在异国的医院里。
丁苗说,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接受的,不只是死亡本身。拳馆的外籍教练先回国了,俱乐部没有人出面,也没有人去参加葬礼。她反复说:“小孩死在那儿,教练自己回来了。咱一起去的,兄弟没了,咱肯定得把人带回来。咱中国人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儿,对不对?”
后来她才知道,签约的保险没有生效,事故发生在进入八角笼之前,不在赔付范围内。她和朋友一起去联系人、发消息、找人募捐,最后凑出十五万元抚恤金交给了男孩的父亲。
那个男孩一直有个很明确的梦想——出战一次UFC。丁苗意识到,很多人可能还没来得及站上更大的舞台,人生就已经被按下了暂停。“他为了格斗奋斗一生,”她说,“如果我还能打,我想替他把梦想延续下去。”
丁苗没有再犹豫。2017年初,她放弃在北京的一切,来到泰国全职投入训练和比赛。没多久,她被临时叫去三亚,顶一场A级赛事的替补。央视五套直播,战卡上有张立鹏、张伟丽——当时中国格斗圈最亮眼的名字几乎都在。丁苗感到很奇妙,“感觉前一秒你还在看电视,下一秒你就上电视了。”
她甚至不是第一顺位的替补,她也不知道那是一场关于金腰带的比赛,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么大的比赛,能让我上,就是我的机会。”她的对手是美国选手阿丽莎(Alesha Zappitella),五岁练摔跤,战绩显赫,她们实力悬殊。经纪人对她的预期很低,只要能上去扛两分钟再输,就算完成任务。但丁苗打到了第二回合。
那张赛后合影里,裁判高高举起阿丽莎的手,她站在一旁,赤脚踩在擂台上,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发亮。丁苗反复回忆起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职业格斗生涯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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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丁苗渐渐有了一些名气,正式签约了泰国的一家俱乐部,开始把“训练”正式变成职业。这些年,她一共打了44场比赛,包括自由搏击、泰拳和综合格斗,27胜17负。其中被记录在国际职业体系里的26场MMA比赛,18胜8负。
对她来说,重要的不是“场场必胜”,而是能一直站在场上。“很多人打到十来场就退役了”,而她打到了四十多场,今年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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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年薪30万到负债30万
格斗是个烧钱的爱好。请教练、体能训练、康复理疗、买装备,再加上日常的衣食住行,样样都离不开钱。没过几年,丁苗此前工作攒下的积蓄就见了底。
2020年,她回北京投资了一家拳馆,合伙人是她在健身房兼职时认识的一个会员。对方有钱,愿意出大头投资。为了稳妥,会员又把健身房老板拉进来,“我们三个女孩,年龄差不多”。听上去像是一个互相扶持的创业联盟,但事情很快变了味:丁苗成了法人,但公章不在她手里,账目不清晰,花钱速度如流水,关键节点上她什么都插不进去,“明摆着就有问题”。等她意识到不对劲时,很多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紧接着,疫情来了,钱很快被消耗完,丁苗还欠了一身网贷。她回忆自己去与合伙人对质时,对方说,“你们钱都没有了,你们现在都滚出去。这地方就是我掏钱我做的。”她想自己去谈,又被律师拦下,“你可别去找茬,你一找茬她报警,把你抓起来,你事就大了。”来回几个月拖下来,钱没要回来,人反而被耗得精疲力尽。她说那段时间自己的人生好像要完蛋了,“我感觉我都要得癌症了,那难受劲儿。”
2023年,丁苗背着账打了一整年比赛,身体很快垮下去。“人就是这样,要不然心理别垮,要不然身体别垮,这两个东西垮一个,你有多少钱能费?”她省吃俭用,最难的那段时间,她为了省钱,每天只吃土豆泥拌调料。营养跟不上,免疫力下降,只能“为了钱去打那些打不赢的比赛”。
再后来,全国冠军赛的那次减重,丁苗的体重好不容易降下来,却又被告知因为药检问题不能上场。她在短时间内连续降重两次,急性肾炎发作,又因为免疫力低下得了带状疱疹,“身上跟刀割电打的一样”。她发着烧去拳馆代课赚钱,结果对方还拖欠工资。她说到这里时笑了一下:“我朋友都说我,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那是丁苗的至暗时刻,那段时间,她身心俱疲,被反复拧干,又被重新扔回泥里。
直到2024年,丁苗才通过不停打工还清了债务。她又一次来到普吉岛查龙泰拳街,这里被称作拳击爱好者的天堂。阳光炽烈、海风潮湿,街边随处可见拳馆的招牌,空气里混着汗味和青草膏的味道。
她住进这条街上最便宜的运动员公寓。外面看着像酒店,其实是一幢简陋的公寓楼。楼道里堆满了拳手们的臭鞋、臭拳套,空气常年闷着一股酸味。“不过进来我的房间里,是香香的。”丁苗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没有厨房,没有客厅。条件谈不上舒适,甚至有些逼仄。在这样的环境里,丁苗开始重新适应生活。
她把自己丢进拳馆的汗水里,也把生活压缩进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在普吉岛的生活几乎只剩几件事:吃饭、训练、睡觉,偶尔去趟海边晒晒太阳。
丁苗在海外社交软件Instagram上更新自己的训练日常,逐渐被主办方看到。一个意外的机会,GFL(Global Fight League,全球格斗联盟)向她发出了邀请。接着,她决定签约UFC(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终极格斗冠军赛)总裁兼CEO白大拿创立的扇耳光比赛。
最早,她是在俄罗斯版本的视频里看到这种耳光比赛。那时它更像一种观赏性的节目,女选手们穿着性感,舞台灯光夸张,互扇巴掌被包装成一种视觉刺激。“其实就是为了博人眼球,但我可能本身就倾向于这种力量感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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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动心的,是这项赛事被纳入UFC体系之后。耳光比赛从民间猎奇,变成了一个有规则、有体系的职业比赛。后来,她身边有三个曾经一起训练的女孩,分别来自德国、墨西哥和澳大利亚,都参加了这个比赛。“她们能参加,我也行。”丁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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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美还是要赢?”
丁苗从来不回避“女性”这个身份,甚至愿意在格斗场上主动呈现它。每逢赛前的称重仪式,她会穿着色彩明亮的比基尼出现,她是当时最早的、唯一一个穿比基尼称重的女孩。“女运动员又不是非得把自己弄得跟个假小子一样。”
训练时,她和男选手一样在场上摔打、流汗,“你必须得像男人一样练,才能跟人家对抗。”那是技术和力量说话的世界。走出训练场,她就换回裙子、长发和妆容。在一群男拳击手里,她穿粉色训练服、搭配亮色运动鞋,毫不掩饰。“我是个女人,我就应该自信,我本来就很美。”
但性别本身就是一道难题。
在职业训练体系里,女性运动员的训练伙伴大多是男性。即便是在相近体重、相近级别的情况下,训练也很少是“对等”的——很多男性不愿意在实战中输给女性。“尤其是级别比我小一点的男生,”丁苗说,“他们反而更不愿意示弱。”
这并不完全是态度问题,而是整个格斗体系的底层逻辑所决定的。格斗运动要求爆发力、骨骼硬度和肌肉强度,对雄性激素高度依赖;而女性以雌性激素为主,身体结构更柔软,韧带、关节和肌肉都更容易受伤。要把一具本就不为这项运动量身定做的身体,训练到能够稳定上擂台对抗,女性必须付出远多于男性的代价。
这种差异会在训练中被不断放大。“打得轻了,对方会觉得你不够认真,不值得继续陪练;打得狠了,对方又可能会加重力道反击。”丁苗说,“你还得自己把握那个度,不然你可能真的会受不了。”
在职业范围内,体重和力量从来不是抽象概念。稍大的体重差,就足以让一次训练成为受伤的起点。而真正条件接近、水平相当的女性训练伙伴极为稀缺。有能力的女性运动员往往有自己的专属团队,很少与外人合练。更多时候,丁苗是训练场上唯一的女性。
“为了不显示出我是一个女性就很弱,不能让自己队列伙伴是一个男的,他就看不起我,我们必须要做的比正常人更好、更优秀,就是要拼命的做得更好。”丁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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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度训练也会改变女性的身体。
丁苗说,在职业格斗圈里,生理期不稳定几乎是常态。“很多女运动员基本上都不来例假了,两三年都不来的都有。”她并不觉得这是个需要回避的话题,这是身体被训练慢慢推向另一种状态的结果。“正常我们女性,雌性激素是占主体的,身体本来就是偏柔软的。但你一训练,尤其是力量训练,雄性激素就会上来,你的肌肉要长出来,骨骼要变硬,你的身体才能有韧性。”
她说,自己算是相对“还在正常范围里”,“我这种情况还算女性特征比较明显的,每个月都来大姨妈,”她说,“但也只有两天。”
“最惨的是赶上生理期的时候,还要赛前降重。”她说。降重意味着脱水:不能吃、不能喝,还要把身体里的水分尽可能蒸发出去。“生理期,本来身体就在流失水分,血压也会下降,正常情况是要多喝水维持容量的,但比赛前你偏偏是要脱水。”两种相反的需求同时压在身体上,人会迅速被推到极限。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桑拿房里降重。“我穿着桑拿服,别人流下来的是汗,我流下来的是血和汗混在一起。”她停顿了一下,说,“那其实是有生命危险的。”脱水、失血叠加,她开始头晕,视野发暗,“你看到的东西就像手机屏幕快没电了一样”,听觉也会逐渐消失,“整个人像进入待机状态一样”。
打格斗之前,丁苗爱美。她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脸,“小一点,线条干净”。她认真描述打完瘦脸针的效果,“小巴掌脸,上镜很好看。”她还做过颈阔肌放松提升下颌线,嘴唇还打过一点玻尿酸,“因为我的嘴比较薄。”
走进职业格斗之后,这些东西逐渐变得不再重要。
2018年,丁苗小有名气,身边慢慢出现了一些赞助商,大多不直接给钱,而是提供产品置换:装备、运动服、甚至眼科手术。做完近视手术,赞助方想买她的肖像权,让她做代言,她拒绝了,理由是怕对手知道她做过手术,“会打我的眼睛”。
后来,丁苗和西安一家医美机构合作,对方几乎是以“全包”的方式支持她。“他们就是真的给我的想法就是:你去打吧,没事,嘴歪了回来我们给你修复。”丁苗笑了一下,好像连自己也觉得有点荒诞。一个以美为生意的机构,反过来成为她去挨打的后盾。
她清楚,“美”在格斗里无法追求。“我在比赛的时候这些东西要全停掉。”她说,颈阔肌放松会让脖子的力量消失,瘦脸针会让咬肌萎缩,“咬肌要没有的话,我就不抗揍了。”在擂台上,美不是额外加分项,而是一种可能削弱身体功能的风险。
有一次,她在训练中抱怨。教练让她练咬肌悬吊——用牙齿咬住一个25公斤的哑铃片,她说自己咬着咬着,太阳穴的肌肉全都绷起来,“脸好丑”。她像每一个普通女孩一样,在镜子里对着自己的脸产生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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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只是看着她,问了一句:“那你自己看吧,你要美还是要赢嘛?”
丁苗说,那句话她根本没法反驳。“你必须得清楚你要什么,你有些东西就得放弃。”
后来在扇耳光比赛后,她被打得半边脸肿胀青紫,嘴歪了一个月。别人看见照片会心疼,会觉得“这么爱美的女孩,怎么被打成这样”。但她觉得:“这都是荣誉的勋章。”
在格斗的圈子里,伤口的意义和外界不太一样,而是证明你上过场的、身体的印章。她说,如果一个人被打出黑眼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被别人看见时,得到的往往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默认的认可。“哎呦,可以,练挺狠啊。”
她举了一个更极端的例子:饺子耳。她说,在国外,尤其在俄罗斯,很多摔跤手会故意把耳朵“砸”出来,让软骨和皮肤之间反复摩擦、渗血、肿胀,最后变成一团永久隆起的硬结。那是一种战士的象征,像勋章一样挂在脸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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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外,都是擦伤”
受伤对丁苗来说并不稀奇,但真正让她觉得“要命”的只有一次。
筛骨纸板骨折——那是一片把左右脑分开的薄骨,厚度只有0.2到0.4毫米,“就像核桃仁中间那层薄薄的东西”。她说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那里连接着脑干,“但凡严重一点点,脑干出血,人就没了。”
丁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个我觉得才是最严重的。其他什么眼眶内壁塌陷、鼻中隔、手掌骨断……那些都不算了。”
她承认自己会怕,但这种害怕并不会让她退开。所有格斗从业者选择成为战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面对高风险、高受伤。“每次赛场外都会有救护车等在那里,”她说,“只不过这一次上车的人不是我。”
擂台上的危险固然可怕,赛场之外同样残酷。
降重,被格斗运动员称作“鬼门关”。这是赛前必须经历的一道程序:把体重压到规定级别,再在称重后的一天内把体重尽可能恢复回来。她说这个过程“人折腾得不像样”,真正痛苦的往往不是一个月的准备,而是最后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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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极端的一次是从61公斤降到49.2公斤。“称重前大概都晕倒了三次。”一天最多可以脱水5公斤,但那5公斤并不是凭意志“硬熬”出来的。“我可能在之前要准备一个月,最后5公斤才能在一天内脱掉。”
准备的过程近乎严格的实验:提前一个月开始调整饮食,碳水、盐、调料逐渐被剥离;前三周每天的饮水量也被计算,“冲水”到一天八升,再慢慢降到六升、四升,直到最后一天断水脱水。身体在没有糖分、盐分、纤维、碳水的情况下,再去蒸桑拿,水分出来得会更快。
那种痛苦并不是单纯的饥饿,而是一种身体机能在迅速下坠时产生的恐惧——血压下降、头晕、意识漂浮,像人被迫离开自己。
2023年年底,丁苗在经济状态不好、营养跟不上的情况下,一个月内连续降重两次,从63公斤降到52公斤,急性肾炎发作。她说,当年那位二十一岁的小兄弟,就是在降重过程中身体机能衰竭。
在格斗里,生死并不是抽象词汇,而是一条始终跟在身后的影子。也因此,丁苗说自己越来越明白:“生死之外,其他的都是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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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女丁苗
负债的日子里,丁苗遇到了一位格斗爱好者——也是她口中的“资助人”,一家农产品创业公司的创始人。对方拉了她一把。她习惯记得别人的好,也总想着有一天能回报些什么。
她的身上有一点古早江湖的气质,某种意义上,丁苗像一个“侠女”。
疫情那段时间,训练停摆,她没有固定收入,心里焦虑的却不是钱。“我这一身好武艺,不就浪费了吗?”她和男友一起给公寓楼搬运物资,去学习应急救援知识,还认真研究过考辅警的可能性。她说自己总想做一些“正义的事情”。
“虽然我在这个世界上也受到过很多敌意,但大部分时间,我都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给我的善意和爱。”她说,正因为被包容过,才会想回馈。“真正的强者,不只是能在战场上对抗强大的敌人,他应该有帮助弱者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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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耳光比赛后,丁苗尝试开直播,有人刷礼物,也有人说她“蹭热度”。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既然大家送给我的都是关怀和爱,那我把这些爱心转送给需要帮助的人,好不好?”她把直播收入攒下来,联系到当地一家非营利精神病医院。冬至那天,她给七十多位病人每人买了一件冲锋衣,又送去二十箱方便面、两箱橘子、一百斤速冻水饺。
她听护士长讲病人们的情况,有的人忽然哭,有的人忽然暴怒,他们的世界常常无法被“正常人”理解。那一刻她有一点触动,“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啊。我想要的东西,别人也不理解。”
丁苗很少在谈话里流露脆弱,但说到退役时,她明显慢了下来。
“其实我害怕的,是那种不得已的退役。”她说。每次看到别的选手在八角笼里摘下拳套,把它们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间,她都会忍不住掉眼泪。真正做退役仪式的人,都是热爱到极深的人。那些随便离开的,反而不会郑重其事地告别。正因为热爱,告别才显得残忍。
“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不住。”那个画面在她眼里像电影《泰坦尼克号》,“你看到这两个人很恩爱,但是你知道他们俩一会就要生死离别。”
她也会想象那一天。想象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她摘下拳套,走到场地中央,把它们轻轻放下,跪下来亲吻地面。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她就觉得自己会“痛哭流涕地大哭一场”。
这是她生命里少有的、真正害怕的事情。
耳光比赛她已经签下了六场。现在,她依旧每天训练,像往常一样跑步、力量、对抗,等待下一次上场的机会。至于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丁苗暂时还不打算去想。(来源:腾讯新闻)
文中图片来自丁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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