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平林
1951年的春天来得格外得早,驻疆部队一边剿匪平叛,一边开展大生产运动。
父亲从六军教导团学习结束后已先期分配到六军军直农场粮秣股工作,当时母亲正在六军保育员训练班学习,我在六军托儿所,待她学习结束后,也带着我们兄弟俩前往军直农场-青格达湖。
![]()
2020年的青格达湖
我们坐着一辆马车从当时的六军军部“老满城”出发,同行的是一位满脸胡子拉碴的大个子解放军叔叔,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他和蔼可亲,一路上老逗我们玩。
以后才知道,这位大个子解放军叔叔叫段吉林,是一个转战南北身经百战的老八路,是派到军直农场担任领导的。
当时我们谁都不曾料到,就是从这辆马车开始,我们和这位大个子军人以及这个农场结下了永远不解的情缘。
他在这个农场担任政委,一干就是20多年,最后耗尽了全部精力,倒在了为之奋斗的这片土地上。
而我也更未曾料到,当我坐上这辆马车开始,便注定成了农场人,从孩提开始,一直到两鬓斑白,正像一首歌中所唱:“走马西来欲到天,一条道走了几十年......
我常想起电影《老兵新传》,崔嵬主演的老场长战长河,当年他也是坐着一辆马车开进北大荒办农场的。
初春的原野,“老战”坐在奔驰的马车上,当他看到一望无际的黑土地时,兴奋得一把抓下头上的狗皮帽子,激动地喊道:奶奶的,真够干一辈子的!
这幕场景,和段吉林叔叔带我们到青格达湖的情景一模一样,我想,当初的段吉林叔叔也会和战长河及许多参加大生产的解放军一样兴奋激动,因为那一辈人是有信仰的一辈,革命的激情会燃烧他们的一生。
当时的乌鲁木齐还是一个只有十几万人的小城,一过黑山头人烟就稀少了,过了八户地,路两边就是大片大片的戈壁,只能偶尔影影绰绰看见远远的白杨树下有几户人家。
我们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刻到了青格达湖。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里便是我人生的起点,我将在这里度过童年,将由这里起步成为一个永远的兵团人......
青格达湖,这是一块水草丰美的地方。
从青格达湖一直到现在的猛进水库,当时是一条泉水溢出带,无数个泉眼一年四季冒着清洌的泉水,泉眼周围丛生着大片大片的芦苇、红柳、毛蜡,和许多不知名的野草野花,你骑着骆驼在苇湖里走一天都走不到头。
从清末到民国初年,这里一直是屯田之地,沿着苇湖周围,是一片片的庄稼地,青格达湖东边的“湖南庄子”,这里曾是左宗棠当年平息阿古柏叛乱时留下的湘军聚集成的一个村庄,虽然时间已过去了200多年,但你从这些湘军后裔的新疆话里仍能感觉出湘音的韵味。
从“湖南庄子”往北就是“营盘庄子”,所谓“营盘"就是军队驻地,而“庄子”便有了耕作和过生活的意思,再往北就是“高家湖”,“羊毛工”、“三道坝”,这些地方不是民屯便是军屯。
![]()
50年代建成的猛进水库
解放前,青格达湖是国民党军垦处的处部,它的几个生产连队就散落在周围的几个村庄里。
新疆和平起义后,六军接管了这里,将其改编为六军军直农场,我们来时,已有大批的解放军干部和战士开进了这里。当时的大人们都忙着春耕,开荒种地,而我们这些孩子们,由于没有学校,就放了“羊”。
在我的记忆里,当时的军垦处除了一座“山”字形的办公平房,在其最高处插了一面五星红旗,能显示出它是个“单位”外,它倒更像个庄园。
这里的人员也形形色色,有的是原国民党的正规军人,也有的是散兵游勇,还有的是从山东、东北经原苏联辗转到新疆的抗联战士。
以后成了我们同学的几个人的父亲,就是从俄罗斯过来的,他们都娶了俄罗斯人当老婆,有人说这些女人是俄国贵族的后裔,也有人说他们是十月革命被赶出来的“白俄”。
我们这些刚从城市里来的孩子,一到农场,感到什么都新奇。当时,青格达湖就种棉花,只不过面积不大,像种菜一样,东一片西一片。
我们看到结的棉桃,以为这是可以吃的桃子,便每人摘了一大兜,我们同学的父亲“徐工头"气得揍了我们一顿,我们才知道这种桃子不能吃。
当时场部的周围都是庄稼,由于耕作方式的原始,远不具现在这样大片大片条田的规模,耕作也不规范,我们经常能在玉米地里找到长出的西瓜和甜瓜。
夏日炎炎,坐在玉米地的阴凉里,一群孩子你争我抢地狼吞虎咽地啃着西瓜甜瓜,那种滋味,比现在坐在豪华的宾馆里,文质彬彬地细品慢嚼地吃水果的味道不知道要快乐多少倍,这情景至今想起来,都十分甜蜜。
当时,新疆剿匪节节胜利,大土匪头子乌斯满已被抓获枪决。一天,农场突然来了一大批俄罗斯人,这些人都是携家带口的,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只觉得他们是外国人,很新奇,特别是那些小孩长得金发碧眼,特别好玩。
大了以后才知道,原来这些人是俄国十月革命后被赶出来流落在新疆的白俄军队,新疆和平起义后,他们跟着乌斯满搞叛乱,被俘虏以后临时安置在青格达湖。
不知是当时的政策对他们很宽大,还是他们这个民族的天性,他们到了青格达湖很快乐,每天傍晚,他们就男男女女围成一圈,拉起手风琴又跳又唱,至今我都记得那些俄罗斯小伙子的踢踏舞和水兵舞跳得真漂亮。
每隔几天,他们就在野地里垒起石头,架上柴火,把石头烧得滚烫,然后泼上水,脱光了在冒着热气的石头里蒸,然后拿着树条在身上抽,直到抽得浑身发红为止,无论男女都如此,大了才知道,这就是最原始的“土耳其浴”。
过了不久,这些人都走了,到哪里去不知道,但这些异国人的生活方式和他们的快乐,却深深留在了我孩童的记忆里,至今没忘
当时,驻疆部队应该是很忙的,要剿匪建政、支援抗美援朝,又要开展大生产运动,大人们的工作应该是非常艰苦和繁重的,但我们这些孩子对这一切却感知不深,我们只知道在这田园式的农场里一切都感到新鲜、快乐。
尤其是当夕阳西下时,大群大群的牛羊放牧归来,在农场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阵尘土,灰尘在晚霞的映衬下,像一层层薄薄的彩雾,我们赤着脚在彩雾里追着牛羊跑,闻着牛羊身上的青草味,真是快乐极了。
多少年以后,常常回忆起青格达湖,回忆起那段牧歌式的田园生活,那里留下了我无穷无尽的童趣和欢乐。
【后记】
一辆马车,载来童年,也载来一生的兵团情缘。
曹平林先生以温润如水的笔触,回望1951年走进青格达湖的时光,把一段开荒建场的峥嵘岁月,写成了一曲温柔又厚重的青春牧歌。
文章没有豪言壮语,却处处藏着信仰的力量。段吉林政委二十年如一日扎根农场、鞠躬尽瘁,父辈们一手拿枪、一手拿镐,在戈壁荒原上拉开大生产的序幕。
那面在“山”字形平房上飘扬的红旗,不仅是一个单位的标志,更是一代人建设边疆、扎根边疆的精神坐标。
青格达湖的泉水、芦苇、玉米地,藏着最纯粹的童趣;误摘棉桃、地头吃瓜、追着牛羊奔跑的画面,让艰苦的岁月多了几分烂漫与香甜。
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转战南北的老兵、湘军后裔、流落边疆的异乡人,在这片土地上相遇相融,共同书写了兵团最早的故事。
这段记忆,是童趣,是历史,更是精神。它告诉我们:兵团从不是冰冷的番号,而是一代代人用青春、热血与烟火气浇灌出来的家园。
先生从孩童走到两鬓斑白,初心未改、情怀依旧。这段岁月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一生的眷恋与荣光,也让我们明白,有一种归属,叫兵团;有一种深情,叫一生不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