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为了十万块彩礼娶个怀着野种的女人,你这软饭吃得挺硬啊!”
91年的大雪夜,我被人踩在泥地里,听着全县城的嘲笑,成了人人唾弃的“接盘侠”。
他们都说我命硬,克死了亲爹,现在又要去克那个刚死了父亲的煤老板千金。
直到新婚之夜,赵黑虎带着打手在门外疯狂砸门,叫嚣着要放火烧死我们这对“丧门星”。
我手里攥着一把铁锹,准备拼命。
坐在床边的苏曼却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门前。
“咔哒”一声将门死死反锁,然后转过身。
当着我的面,她一把掀开了那身刺眼的大红嫁衣。
在那摇曳的红烛光影下,她把手伸向了自己隆起的小腹,狠狠用力一扯——
随着“刺啦”一声撕裂响,她从肚子里掏出了一物猛地塞进我手里。
她浑身颤抖,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
“陆远,别听他们放屁!我不走!我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说这秘密只能交给你!哪怕是死,也要把这东西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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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陆远。
在此之前,我是省地质学院的高材生,导师眼里的接班人,前途无量。
但现在,我只是一条在阴沟里翻滚的丧家之犬。
那年冬天特别冷,父亲穿着那件破旧的中山装站在六楼,狂风吹着猎猎作响。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解脱后的死寂。
“远儿,爸撑不住了。”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甚至没敢多看我一眼,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像个烂西瓜砸在水泥地上,却把我的魂都砸碎了。
高利贷的人就在楼下等着。他们不收尸,只收钱。
带头的是赵黑虎手下的头号打手,叫刀疤。
他穿着一件不仅不合身还沾着煤灰的西装,满嘴黄牙喷着烟臭味,脚直接踩在父亲还没凉透的尸体旁边。
“大学生,哭丧呢?”
刀疤拿着一张沾了血的借据,啪地一声拍在我脸上。
“你爹走了,这账就得你扛。连本带利十万块。”
在那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条命的价格,还是金命。”
我红着眼想冲上去拼命,却被两个壮汉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混杂着父亲溅出来的血。
“给我想清楚。”刀疤蹲下来,用匕首拍着我的脸,“给你三天。要么还钱,要么留下两只手。我看你这双手又白又嫩,不像拿镐的,倒是适合剁下来喂狗。”
他们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我父亲的尸体。
为了办丧事,我卖了家里所有的家具,甚至卖了父亲那块唯一的上海牌手表。
但这对于十万块的巨债来说,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没卖肾,因为我想活着。最后,我卖了身。
苏大强找到我的时候,是在县城唯一的一家录像厅里。
我是那里的检票员,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工作,一个月五十块钱,管住不管吃。
那天放的是周润发的《英雄本色》,屏幕上小马哥正在烧钱点烟。
苏大强就坐在最后一排,他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煤老板,手眼通天。
可那天他却穿得很低调,戴着一顶旧毡帽,像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陆远,地质系高材生,为了五十块钱在这儿闻脚臭味,屈才了吧?”
苏大强递给我一根烟,中华,那时候只有大老板才抽得起。
我没接:“老板,票价两块,不看请出去。”
“我有笔买卖,十万块。赵黑虎的债我帮你平,外加十万安家费。”
苏大强说完,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杀人我不干,贩毒我不干。”
“不让你杀人。”苏大强笑了,满脸褶子,“让你结婚。”
“娶我女儿苏曼。”
我愣住了。
苏曼这个名字,在晋省矿区谁人不知?
苏大强的独生女,长得跟画报里的明星似的,追求她的人能从矿山排到县政府。
“为什么是我?”我警惕地问。
“因为你走投无路,因为你读过书,最重要的是……”苏大强弹了弹烟灰,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因为你骨头硬。你爹跳楼你没哭,刀疤踩着你的脸你没求饶。我看人很准。”
这本该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苏大强接下来的话,让我明白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只有带毒的诱饵。
“她怀孕三个月了。”
苏大强盯着我,眼神锐利如鹰。
“孩子的爹是谁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你只要把这个盘接过去,当个便宜爹。”
录像厅里枪战声震耳欲聋,我脑子里却一片嗡嗡作响。
“我不指望你爱她。”苏大强继续说,语气变得冰冷,“你只要在台面上撑住苏家的脸面,别让人看笑话。还有,进门之后,你是赘婿,规矩很多,受得了吗?”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读书人的清高在饥饿和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我想起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刀疤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
“好。”我说,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但我有个条件,我要现钱。先还债,再结婚。我不信空头支票。”
苏大强深深看了我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重重拍在桌上。
“都说你命硬,看来是真的。”他吐出一口烟圈,“连绿帽子都戴得这么从容。陆远,你是个人物。”
我不在乎。尊严这种东西,早在父亲从六楼跳下来那一刻,就已经摔得粉碎。
第一次见苏曼,是在苏家的红砖洋楼里。
那是整个县城最气派的房子,甚至还有独立的锅炉房供暖。
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外面那个满是煤灰味的世界仿佛两个天地。
保姆刘妈给我开的门,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像是在看一个上门乞讨的叫花子。
“等着,小姐在喝燕窝。”
刘妈把一双男士拖鞋扔在我脚边,那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拖鞋,明显是刚从地摊上买来的。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苏曼坐在真皮沙发上,穿着一件开司米的大红毛衣,显得皮肤雪白,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如果不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就像画报里的电影明星。
“这就是那个为了钱不要脸的男人?”
她连头都没抬,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衬衫,脚下的解放鞋上沾满了泥泞,与这富丽堂皇的客厅格格不入。
“苏小姐,各取所需罢了。”我平静地回答,甚至没有去擦鞋上的泥。
“各取所需?”
苏曼突然笑了,她把牛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奶渍溅了出来。
她站起身,虽然怀着身孕,但气势逼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陆远。”
她盯着我的眼睛,满眼嘲讽,“他们说你是‘接盘侠’,是‘软骨头’,是为了钱连祖宗都能卖的废物。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就学了个怎么吃软饭?”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苏小姐,如果骂我能让你心情好点,你继续。”我淡淡地说,“但我既然收了钱,这出戏我就得陪你演下去。我是废物,那你是什么?花钱买废物来遮羞的大小姐?”
“你!”苏曼气结,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滚。”她咬着牙,指着楼梯,“在外面你是苏家女婿,在这个屋里,你就是个摆设。去保姆间住,离我远点,别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她转身上楼,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点点头,甚至觉得她这副刻薄的样子很真实。
比起那些当面笑背后刀的人,苏曼至少坏得坦荡。
我被安排在一楼的保姆间,离她的卧室很远。
那个晚上,我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听见楼上传来隐约的哭声。但我没有上去安慰。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不包括提供情绪价值。
第二天一早,订婚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县。
90年代的矿区,流言比流感传播得还快,也更毒。
我出门去买烟,路过菜市场。几个平时认识的街坊邻居聚在一起。
看到我过来,他们立马把头扭过去,大声议论。
“看见没?就是他,老陆家的儿子。”“啧啧,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钱娶个怀野种的破鞋。”“听说苏大强给了十万呢!这软饭吃得,真香啊!”
我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赵黑虎听说我要入赘苏家,特意带人堵住我的路。
“行啊陆远,这软饭吃得硬气。”他把一口浓痰吐在我脚边,满脸狞笑,“不过我提醒你,苏家的饭不好吃。苏大强那老狐狸是在找替死鬼,你别噎死了。”
我不动声色地绕过那口痰,转身离开。
我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我是苏大强买来的挡箭牌,用来遮掩苏曼未婚先孕的丑闻。
至于我是死是活,没人关心。但我必须活下去,为了还清这笔人情债,也为了看看这场戏的结局。
如果只是被骂软饭男,我还能忍。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订婚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是个阴天,苏大强下矿视察,说是去看看新开的那个坑口。
那个坑口位置很偏,苏大强平时很少亲自去,那天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
结果当天下午三点,地动山摇。
我就在苏家大院里,感觉地面猛地一跳,紧接着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但我看天,天上没有云。
那是矿难的声音。
消息传来的时候,苏曼正在吃饭,手里的碗“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她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不可能……我不信……”
她喃喃自语,疯了一样往外跑。我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去?你是孕妇!”
“放开我!我爸在下面!”苏曼嘶吼着,像头疯了的母狮子,一口咬在我的手臂上,鲜血直流。
我死死抱住她:“你去了也没用!我去!你在家等着!”
当我赶到矿上的时候,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搜救队挖了三天三夜,只挖到了苏大强的安全帽,上面全是血,已经被压扁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下,天真的塌了。
原本那些因为忌惮苏大强而对我客客气气的亲戚们,瞬间变了脸。更可怕的是,流言的风向变了。
不再是嘲笑我“戴绿帽”,而是惊恐地传言我“命硬”。
谣言的源头是赵黑虎手下的那些矿工。
“那姓陆的是天煞孤星啊!你们算算日子,他刚死了亲爹,进门三天就克死了岳父!”“我听算命的说了,他是白虎星转世,专门克长辈!”“谁沾上他谁倒霉,苏家这回是引狼入室!”
这种话,比刀子还利,杀人不见血。在这个迷信盛行的矿区,我瞬间成了人人喊打的瘟神。
苏家的司机辞职了,说怕开车出车祸。
保姆刘妈也跑了,走的时候连工资都没要,说是怕沾了晦气。
甚至连苏曼的二叔三叔都堵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
“陆远!你个丧门星!苏家百年的基业,就被你给冲散了!你给我滚出苏家!”
我站在门口,像个罪人一样低着头。
赵黑虎是最先发难的。
他带着一帮兄弟,打着“吊唁”的旗号,直接闯进了苏家大院。
“苏小姐,节哀顺变。”
赵黑虎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白花,嘴里却叼着烟。他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苏曼身上打转,那是狼看着羊的眼神。
“苏老板不在了,这矿上的事,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你一个孕妇,哪管得了这些大老爷们的事。矿上几百号兄弟等着吃饭呢。”
苏曼强撑着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但背挺得笔直:
“赵叔,我爸只是失踪,没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矿上的事,自有我苏家人管。”
“苏家人?”
赵黑虎指着我,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灰都在掉。
“就凭这个扫把星?苏侄女,你听叔一句劝,这种克亲的男人留不得。你要是不想连肚子里的孩子也被他克死,就把矿山的经营权交出来,叔替你保管。等孩子生下来,叔再还给你。”
“做梦!”苏曼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黑虎脸色一变,把烟头狠狠踩灭在昂贵的地毯上。
“给脸不要脸。苏曼,我告诉你,这矿我是要定了。别等到时候一尸两命,那就不吉利了。”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苏曼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一个还没出嫁的姑娘,面对这群饿狼,她只有恐惧。
苏家一夜之间成了孤岛。
外面风雪交加,屋里冷得像冰窖。
锅炉房的工人都跑了,因为他们说,给扫把星烧暖气会倒霉。
没有煤,没有电,甚至连水管都被冻住了。
偌大的洋楼,只剩下我和苏曼两个人。
苏曼裹着被子缩在沙发角,眼神空洞。她不再骂我,也不理我,像个精致的布娃娃,仿佛灵魂已经随着苏大强一起埋进了地下。
我想找点吃的,厨房里却空空如也。
保姆走的时候,把能吃的都带走了,只剩下一地烂菜叶。
最后,我在柜子角落里找到了一把挂面和半罐猪油。
我跑到院子里,拆了两个废弃的木箱子,用破木板生了火。
火光跳动,映照着这栋死气沉沉的豪宅。
我煮了一碗只有盐和猪油的面,端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我说,声音有些沙哑。
她没动,良久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没有厌恶,只有疑惑。
“你为什么不走?”她的声音很轻,“拿着那十万块钱,够你远走高飞了。赵黑虎要的是矿,不是你。你走了,也没人会追你。”
“钱还没花完,交易就还没结束。”我淡淡地说,把筷子塞进她手里,“而且现在这情况,我走不走,赵黑虎都不会放过我。他需要一个靶子,我就是那个最好的靶子。”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她突然问,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真的克亲?”
我动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笑,看着跳动的火苗。
“也许吧。我爸跳楼那天,我也在他身边。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跳下去,拉都没拉住。可能我这种人,生来就是带灾的。”
苏曼没说话。
她默默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睛,眼泪掉进汤里,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刻,我们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外面的局势越来越糟。
矿工们被煽动罢工,堵在大门口扔臭鸡蛋,烂菜叶。
他们喊着“赶走扫把星,不然矿井还要塌”。
甚至有人往院子里扔死猫死狗,说是用来“镇煞”。
赵黑虎放话,要是三天后的婚礼如期举行,他就让苏家红事变白事。
他要让全县城的人都知道,谁敢来参加婚礼,就是跟他赵黑虎过不去。
第三天晚上,我和苏曼坐在漆黑的客厅里。
“婚礼还办吗?”我问她。
如果不办,就等于向赵黑虎低头,承认苏家没人了。如果办,那注定是一场只有羞辱没有祝福的闹剧。
苏曼擦干了眼泪,把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她在黑暗中站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办。”
“我爸说过,苏家的女儿,死也要死得体面。只要我不退婚,苏家的矿权就还在我手里。赵黑虎想要名正言顺地拿走矿,就得等我死。”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
“陆远,你敢娶吗?娶了我,你可能真的会死。”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
“有什么不敢的。”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反正我命硬,连阎王爷都不敢收。既然大家都说我是扫把星,那我就去扫扫这帮恶鬼的兴。”
哪怕是假结婚,哪怕是嫁给我这个瘟神,这也是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那一夜,我们达成了真正的同盟。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复仇,为了活下去。
婚礼还是如期举行了。
那是1991年最诡异的一场婚礼。没有鲜花,没有宾客,甚至没有红地毯。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苏家大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院子。
院子里挂满了白灯笼。
那是赵黑虎前几天让人强行挂上的,说是为了给失踪的苏大强祈福,实则是为了恶心我们。
红喜字贴在白灯笼上,看着像灵堂,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苏曼坐在梳妆台前,自己给自己上妆。原本家里请的喜婆早就跑了,没人愿意给“克夫”的女人梳头。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秀禾服,脸上涂了厚厚的粉,依然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肚子又大了一圈,行动有些笨拙,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
“好看吗?”她突然问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惨笑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即将成为我名义上妻子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好看。”我说,“像个战士。”
“战士?”苏曼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是送死的炮灰吧。”
吉时到了,但没人喊礼。
我扶着她去给祖宗牌位上香。
可她的手冰凉,一直在抖,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红了一片,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陆远。”她突然抓紧了我的手,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如果今天我不行了,如果赵黑虎真的动手……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管我,保住孩子。”她的眼神里全是绝望,那是母亲为了孩子最后的恳求,“这是苏家最后的根。”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喧闹声,打破了死寂。
“噼里啪啦——”
不是鞭炮声,是玻璃被砸碎的声音。
赵黑虎来了。
这一次,他没带花圈,带了一群披麻戴孝的老太婆。这招够毒。在农村,红事撞上白事,是最恶毒的诅咒。这是要彻底坐实我“扫把星”的名头,让苏家永世不得翻身。
大门被踹开,一群穿着白衣哭丧的人冲了进来。
“呜呜呜……苏老板死得惨啊!” “把这个不祥之人赶出去!” “苏家要被他害绝种了!”
那些老太婆哭天抢地,有人手里拿着哭丧棒,有人拿着扫帚,疯了一样往我们身上招呼。
“打死这对狗男女!” “给苏老板报仇!”
赵黑虎站在人群后面,嘴里叼着烟,一脸看戏的表情。他身边的几个打手抱着胳膊,随时准备动手。
“滚出去!”我挡在苏曼身前,推开一个冲上来的老太婆。
“打人啦!扫把星打人啦!”老太婆顺势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推了苏曼一把。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太师椅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下来,染红了嫁衣。
“孩子……我的孩子……”苏曼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突然就窜上来了。
我忍了太久了。从父亲跳楼,到被迫入赘,再到被全县人戳脊梁骨。
我一直忍,一直退,以为只要退到底线,就能换来一条生路。
但现在我明白了,跟狼讲道理,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抄起墙角一把用来铲雪的铁锹。
“邦——” 一声闷响。 我狠狠拍在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混混头上。
那是赵黑虎的亲信,正准备去扯苏曼的衣服。
血溅了出来,洒在白灯笼上,触目惊心。那个混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现场瞬间安静了。
那些撒泼的老太婆吓得噤了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红着眼,像头被逼急的狼,双手握着带血的铁锹,死死盯着赵黑虎。
“谁敢动她一下,我就拉谁垫背。”
我每走一步,他们就退一步。
“反正我命硬,不在乎多克死几个。我是烂命一条,你们谁想拿命换我的命,尽管来!”
赵黑虎大概没料到我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读书人也会拼命,愣了一下,手里的烟都掉了。
他阴沉着脸,看了看地上满头是血的手下,又看了看我手里还要滴血的铁锹。
“行,陆远,有点种。” 赵黑虎阴狠地笑了起来,拍了拍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不见血,免得脏了我的手。但我把话撂这儿。”
他指着我,又指了指苏曼。
“今晚十二点前,你要是不滚出晋省,把矿权交出来。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让人把这房子点了。到时候,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就去地下给苏大强作伴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撤!”
那群人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还在流血的苏曼。
苏曼瘫坐在地上,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那是惊讶,也是感激。
入夜,大雨倾盆。
婚房里点着两根红烛,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屋里鬼影憧憧。
窗外雷声滚滚,夹杂着赵黑虎手下砸门的叫骂声。
“陆远!给老子滚出来!” “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了!”
哪怕是1991年,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在矿区也司空见惯。赵黑虎在县里有人,警察根本不管这一片。他说要点房子,绝不是吓唬人。
我闻到了汽油味。
我靠在门板上,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带血的铁锹。手掌心全是汗,我知道,今晚这关恐怕过不去了。
这栋洋楼虽然坚固,但只有我和苏曼两个人。他们只要泼上汽油,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苏曼。”我喘着粗气,没有回头,“把衣服穿好。”
苏曼坐在床沿,还在发抖。她头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血迹渗了出来。
“窗户下面有个地窖口,通后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个地窖很隐蔽,他们不知道。一会儿他们冲进来,我顶着,你跑吧。”
“我不走。”苏曼的声音很微弱,但很倔强。
“别傻了!”我低吼道,“他们要的是矿,也是命。你肚子里还有孩子,那是苏家最后的血脉。你跑了,才有希望。”
“孩子?”苏曼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他们说你是为了钱。现在钱你拿到了,命都要没了,值得吗?”
“是为了钱。”我承认,“但收了钱就得办事。这是规矩,也是买卖。苏大强雇我来保护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笔买卖就不算完。”
我想让她走,不仅仅是为了交易。
也许是因为白天她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孤魂野鬼。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大,门框已经在摇晃,木屑簌簌落下。
“陆远。”她叫我的名字,“你过来。”
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富家小姐,而是一种决绝的冷静,仿佛变了一个人。
我转过身,看见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苏曼站了起来。她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走到门前,当着我的面,把那把沉重的门锁死死扣上。又费力地拖来沉重的梳妆台,死死抵住门口。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目光如炬。
“不走了。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
她开始解衣服的扣子。
“你干什么?”我惊呆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没有理我,还是一把掀开嫁衣...
从肚子上取下一样东西(厚厚的伪装物)给我。
那是一个用棉花、纱布和硅胶垫精心制作的假肚子。随着那层层缠绕的纱布落地,露出了她原本平坦、纤细的小腹。
哪里有什么三个月的身孕?
哪里有什么野种?
她将手里那个带着体温、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文件袋塞进我满是冷汗的手里,声音颤抖却坚定:
“别听他们放屁!我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说,这秘密只能交给你!哪怕是死,也要把这东西交给你!”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外面的砸门声似乎都远去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平坦的小腹和手里的油布包。
原来,这是一场惊天骗局。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这是赵黑虎的命,也是苏家的命。”
苏曼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是隐忍了三个月的委屈。
“我根本没怀孕。但我爸说,这东西太重要,藏在保险柜不安全,藏在身上容易被搜身。只有藏在一个‘孕妇’的肚子里,才没人敢乱摸,没人敢怀疑。”
原来如此。
所有的羞辱,所有的谩骂,所有的“未婚先孕”,都是苏大强布的局。
他用女儿的名节,给我做了个局。也给赵黑虎做了个局。
我颤抖着手,拆开那个油布包。
借着烛光,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存折。
而是一叠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和一本泛黄的账册。
作为地质系的高材生,我只看了一眼那张图,心脏就狂跳起来。
那是赵黑虎目前正在开采的一号矿井的底层地质图。
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一个巨大的断裂带。旁边写着一行苏大强亲笔批注的字,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地下暗河交汇处,透水风险极大,一旦爆破,方圆五公里沉降。
而另一本账册,则是赵黑虎这几年为了掩盖违规开采,向上面打点的每一笔黑钱记录。每一笔,都沾着血。
“我爸发现赵黑虎为了挖煤,挖穿了地下河隔水层。他想举报,结果被赵黑虎发现了。”苏曼抓着我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爸说,这世上只有你能看懂这张图。只有你知道怎么用这张图杀人不见血。陆远,你是学地质的,你告诉我,这东西能救我们吗?”
我看着那张图,突然明白了苏大强的良苦用心。
他找我接盘,不是因为我缺钱,也不是因为我好欺负。而是因为我是全县唯一能看懂这“催命符”的人。
他早就把刀递到了我手里。只等我拔刀。
“能。”
我合上图纸,眼里的恐惧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酷。
“这不仅能救命,还能让赵黑虎死无葬身之地。”
那晚,赵黑虎的人没能冲进来。
因为我做了一件极其疯狂的事。
就在他们即将破门而入的前一分钟,我拽着苏曼冲进了后院。雨大得像瓢泼一样,苏曼穿着单薄的秀禾服,冻得牙齿打颤,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陆远,没路了。”她看着那堵两米高的围墙,绝望地喊。
“有路。”我指着墙角那口枯井。
苏大强在地质图上标得很清楚,这口井直通矿区的一号通风道,而那个通风道的正下方,就是赵黑虎非法开采的沼气层排气口。
我从怀里掏出苏大强留下的那管雷管。那是当初他搞勘探时私藏的,火药味在雨水中依然刺鼻。
我的手在抖,打火机被雨水淋湿了,怎么也打不着。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甚至传来了电锯锯木头的声音。
“陆远!”苏曼尖叫了一声。
“别催!”我吼了回去,把打火机塞进衣服里,用体温捂了一会儿。
“咔哒”一声,微弱的火苗窜了起来。
我点燃引信,看着火花吞噬导火索,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进了那口漆黑的枯井。
“趴下!”我一把将苏曼按在泥水里,用身体护住她。
三秒。两秒。一秒。
“轰——”
沉闷的响声从地下深处传来,不像爆炸,更像是地底有一头巨兽翻了个身。紧接着,脚下的土地剧烈震颤,院墙上的砖头哗啦啦往下掉。
几公里外,赵黑虎的一号矿井发出了更可怕的轰鸣声,那是沼气层受到震动后的连锁反应。
前院瞬间乱了套。
“妈呀!地龙翻身了!”“快跑!矿要塌了!”
那些原本围在门口叫嚣的打手们,毕竟是矿区长大的,对这种来自地底的声音有着天然的恐惧。没人再顾得上抓我们,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往外跑。
“走!”我拉起满身泥水的苏曼。
我先蹲下,让她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墙头。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此刻却一声不吭,手掌被粗糙的砖墙磨破了皮,硬是翻了过去。
那一夜,我们在雨夜的矿区里狂奔。
苏曼的高跟鞋跑丢了,脚底被煤渣扎得全是血。我背起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陆远,放我下来吧,你带着我跑不掉的。”她在我也背上哭,热泪流进我的脖子里。
“闭嘴。”我喘着粗气,“交易还没结束,货物得完好无损。”
我们不敢坐火车,怕赵黑虎在车站堵人。我们扒了一辆运煤的大货车,在黑漆漆的煤堆里藏了整整六个小时,才到了省城。
下车的时候,我们两个像是从煤窑里刚挖出来的黑人,只有牙齿是白的。
我带着苏曼找了个路边摊,用最后的一点钱买了两碗馄饨。
苏曼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住,我夺过她的碗,舀了一个馄饨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吃。吃饱了还要打仗。”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张嘴吞了下去。
天亮后,我没有直接去巡视组。我知道,像赵黑虎这种地头蛇,在上面肯定有眼线。冒然去上访,很可能半路就被截下来。
我用那本账册里的名单,反向筛选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后,我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省巡视组的副组长,张正义。
账册里显示,赵黑虎曾三次试图给他送钱,都被退回来了。甚至有一次,赵黑虎想送他一套房子,结果被他当场骂了出去。
这是赵黑虎的死穴,也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我带着苏曼,在省委大院门口蹲守。门卫看我们像两个乞丐,根本不让进。
“滚滚滚,要饭去别处!”门卫推搡着我。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缓缓驶出。
我认出了那个车牌,那是张正义的车。
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直接拦在了车头前。
“吱——”
刹车声刺耳。司机探出头大骂:“找死啊!”
后座的车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威严的脸。
“怎么回事?”张正义皱着眉。
我举起手里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文件袋,大声喊道:“张组长!我不告状!我是来救命的!晋省煤矿三天内要塌半个县城!只有您能救!”
司机想下车赶人,张正义却摆了摆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被我这种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又或许是听到了“塌半个县城”这句话。
“让他过来。”
十分钟后,在张正义的办公室里。
秘书想把我们拦在外面,但张正义看着那一桌子的煤灰印,没说话。
我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了那张地质图。
“领导,这是赵黑虎一号矿井的底层结构图。”
我指着上面的一条红线,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这里是地下暗河的隔水层,厚度只有不到五米。赵黑虎为了采煤,已经越界开采到了这里。按照他的进度,三天后的爆破,会直接炸穿隔水层。”
“到时候,数百万吨的地下水会瞬间倒灌。这不仅仅是矿难,这会导致整个县城西区的地基沉降。”
张正义的脸色变了。他也是懂行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他还是有些怀疑地看着我:“你是谁?为什么要信你?”
“我叫陆远,地质系毕业,苏大强的女婿。”
我把那本账册也推了过去,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本账册里,记录了赵黑虎给半个省城的人送过的钱。唯独没有您的名字。”
“所以我敢把命交到您手里。”
“领导,贪污受贿您可以慢慢查。但安全事故不等人。如果您现在打个电话叫停爆破,哪怕我是骗子,您损失的只是一个电话费。但如果是真的,您救的是几万人的命,还有您的乌纱帽。”
这是一个阳谋。
对于官场上的人来说,有时候“怕出事”比“想立功”更有动力。
张正义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苏曼在旁边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终于,张正义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接省安监局,我是张正义。立刻启动一级预警,封锁晋源县一号矿井。对,立刻!谁敢阻拦就撤谁的职!”
挂断电话,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小子,如果你敢骗我,你知道后果。”
我瘫软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不敢。”我惨笑道,“我只是想活下去。”
三天后。
我和苏曼坐着省委调查组的车,回到了县城。
县城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热烈庆祝黑虎矿业集团成立”的横幅。赵黑虎并不知道省里的行动是绝密的,他以为那一晚的震动只是普通的塌方,甚至以为我和苏曼已经死在了那口枯井里。
他在矿场搭了个巨大的台子,红光满面,准备剪彩接管苏家的矿山。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敢怒不敢言的矿工。苏家的那几个亲戚也都在,一个个点头哈腰地围在赵黑虎身边,像一群摇尾乞怜的狗。
车队停在了外围。
我对张正义说:“张组长,给我十分钟。有些账,我想亲自算。”
张正义看了看表,点了点头:“十分钟后,警察进场。”
我拉着苏曼的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们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我穿着新买的白衬衫,苏曼穿着得体的风衣。
当我们穿过人群,走向高台的时候,原本喧闹的现场逐渐安静了下来。
像见了鬼一样。
“那是……陆远?”“他没死?”“扫把星回来了!”
赵黑虎正拿着剪刀准备剪彩,看到我们,手一抖,剪刀掉在地上。
“陆远!你还敢回来?”
他脸色铁青,随即狞笑一声,捡起剪刀指着我,“怎么?阴曹地府不收你这个丧门星?既然回来了,那今天就拿你祭旗!”
“兄弟们!给我废了他!”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个拿着钢管的打手围了上来。
苏曼下意识地挡在我面前,身体在发抖,却死死护着我:“我看谁敢动他!我是苏家的继承人,这矿是我的!”
“你的?”赵黑虎哈哈大笑,“苏侄女,你那死鬼老爹都找不着了,你也配?给我打!往死里打!”
眼看钢管就要落下。
我轻轻拉开了苏曼,把她护在身后。
我没动,没有躲,甚至没有看那些打手一眼。我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张正义说的一级预警爆破测试,时间到了。
“赵老板,别急着动手。”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赵黑虎,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不是一直说我是扫把星吗?说我克天克地。”
“那你知不知道,扫把星说话,是很灵的。”
赵黑虎愣了一下:“你他妈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我赌你这座矿,三秒钟后,会塌。”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
赵黑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哈哈哈哈!你疯了吧?这矿老子刚加固过……”
“二。”
周围的矿工们面面相觑,有些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
我的手掌猛地握拳,往下一压。
“轰隆——!!!”
话音刚落,大地深处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紧接着,就在赵黑虎身后的那座非法开采的一号矿井,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面狠狠拽了一把。
几十米高的井架瞬间扭曲、倾斜,然后轰然倒塌。
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太阳,仿佛一条黑龙张开了巨口,瞬间吞噬了一切。
“妈呀!真的塌了!”“神了!陆远真的是神了!”“快跑啊!”
现场一片大乱。
赵黑虎被气浪掀翻在地上,灰头土脸,满眼惊恐地看着那废墟:“不……这不可能……我的矿……我的钱……”
他爬起来想跑,却发现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长空。
几十辆警车呼啸而入,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包围了现场。
张正义拿着大喇叭,站在车顶上喊道:“都不许动!我是省巡视组的!赵黑虎涉嫌非法开采、行贿受贿、故意杀人,立刻逮捕!”
冰冷的手铐烤在赵黑虎手腕上的时候,他还在死死盯着我。
“陆远……你阴我!你早就知道会塌!你是魔鬼!”
我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霸主。
“赵老板,我早就跟你说过。”
“我是读过书的。我知道煤层下面是隔水层,隔水层下面是暗河。而你,只知道钱。”
“还有,我不叫扫把星。”
我整理了一下领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全场。
“我叫陆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那些曾经骂我扫把星、扔我臭鸡蛋的矿工们,此刻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能一句话让矿山塌陷的人,不是人,是神。
苏曼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泪光。
这场仗,我们赢了。
虽然赵黑虎倒了,但事情还没完。
根据赵黑虎的交代,特警队在废弃的三号矿井通风口,找到了苏大强。
救人的时候,我也下了井。
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滴声。
“爸!”苏曼在井口喊得撕心裂肺。
我们在一个狭小的巷道尽头发现了苏大强。他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正靠舔着岩壁上的冷凝水维持生命。
看到手电筒光的那一刻,这个一辈子算计的老煤老板,眯着眼,竟然笑了。
“陆远……我就知道……你小子行。”
他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把他背出井口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苏曼扑上来,抱着满身污垢的父亲嚎啕大哭。
我站在一旁,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几个月,像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全是算计、背叛、鲜血和恐惧。现在梦醒了,我也该退场了。
半个月后。
苏家大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亲戚们,又拎着礼物上门了,一个个“侄女婿长、侄女婿短”地叫着,仿佛之前的谩骂从未发生过。
人性的丑陋,在利益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没理他们,独自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我的行李很少,来的时候是一个破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个破包。那一万块钱安家费,我只花了几百块路费,剩下的都在卡里,我留在了桌子上。
“你要走?”
苏曼推门进来。
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光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是苏家新的掌门人,气场已经完全不同了。
“债还清了,戏也演完了。”
我背起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赵黑虎倒了,苏叔叔也回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那十万块你不要了?”苏曼靠在门框上,眼神复杂。
“不要了。那是卖身钱,现在我赎身了。”我笑了笑,“我想回学校,看看能不能补个证,找份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
苏曼冷笑了一声,走过来,一把抢过我的包扔在地上,“苏氏集团总经理不正经吗?年薪十万不正经吗?”
“苏曼,别这样。”
我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不管是结婚还是怀孕,都是假的。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交易。现在交易结束,我们两清了。”
“两清?”
苏曼突然红了眼圈,声音拔高了八度,“陆远,你摸着良心说,真的两清了吗?”
“赵黑虎带人砸门的那晚,你为什么要让我先跑?”“在省城拦车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在矿场面对钢管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护着我?”
她一步步逼近,我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贴在墙上。
“那是为了保护雇主。”我嘴硬道。
“放屁!”
苏曼骂了一句脏话,眼泪夺眶而出。
“全县那么多大学生,只有你在你爸跳楼的时候,没哭,只说了一句‘活着就要还债’。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骨头是硬的。”
“后来所有人都骂你是软骨头,骂你是扫把星。只有我知道,你是这世上最硬的男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塞进我嘴里,然后自己凑过来,用打火机帮我点上。
火苗跳动,映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
“陆远,我爸老了,苏家这么大个摊子,我一个女人扛不住。那些亲戚还是虎视眈眈,外面还有无数个赵黑虎。”
她抓着我的衣领,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恳求。
“我不想找什么清白的男人过安稳日子。”
“我就喜欢命硬的男人,压得住我,也压得住这满城的妖魔鬼怪。”
烟雾呛进了我的肺里,也呛出了我的眼泪。
我看着窗外连绵起伏的煤山,那是黑色的金子,也是吃人的深渊。
我本想逃离这里,去过那种朝九晚五的平凡生活。
但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去了。
在那个雷雨夜,当我接过那个油布包的时候,我的命就已经和这个女人,和这片黑土地绑在一起了。
我伸手抱住了她,第一次,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保护,而是因为想抱。
“好。”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不走了。”
“那这辈子,我都给你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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