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越来越没劲了

（本文回答提问“为什么这几年全世界的编剧都不会写反派了？”）

有必要先弄清楚，是编剧不会写，还是编剧不敢写？

或者更准确点，他们是不敢写，还是不知道该站在哪里写？

一个野心勃勃、胸怀天下的反派，他必须相信自己是对的，不是那种“我知道我在做坏事但我认了”的认命感，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确信——老子的道路才是正确的，你们这些凡人看不懂罢了。

《蝙蝠侠：黑暗骑士》的小丑有这种确信，他不图钱也不图权力，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你们这些人自以为高尚，其实只要把你们逼到角落，你们会比我更坏。他把一船囚犯和一船市民放在一起，给他们互相毁灭的按钮，笃定人性会崩塌。

他最后输了，但输得很坦荡。这样的反派，才配得上蝙蝠侠这个对手。

可是现在的编剧，怎么写这种确信？

过去几十年，有一股思潮席卷了整个文化界，告诉我们，没有绝对的对错，没有终极的真理，一切价值判断都是相对的。所谓的善恶是人定的，英雄和恶棍不过是叙事角度的产物。

这种观念听起来很前卫，也很包容。

但它有个后果，就是把坚定的信念变成了一种可疑的东西。

如果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那一个人怎么可能坚信自己是对的？他顶多只能说“我选择了做这件事”，而不能说“我做的就代表真理”。

老版《狮子王》里的刀疤，从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杀木法沙，他就是想当王。他唱着那首《Be Prepared》的时候，眼睛里爬满了野心和欲望，没有一丝犹豫。他不需要一个悲惨的童年来为自己辩护，就是想要权力和王座。

这种角色，现在还写得出来吗？

近年迪士尼拍真人版《狮子王》和前传，刀疤的形象就开始变得暧昧了。他多了一些人（狮）在边缘的怨念，有一些对木法沙的嫉妒，那首《Be Prepared》也被大幅删减，这都是编剧试图让我们理解他的动机。可一旦我们理解了他，他就不再是那个让人恨之入骨的刀疤了。

我们这个时代特别强调共情，教导我们要保持开放的立场，去理解每个人的处境，多去看他们行为背后的原因。

这当然是美德，但它也有一个代价，一旦我们把理解变成一种道德义务，我们就失去了拒绝理解的权利。

《沉默的羔羊》里的汉尼拔·莱克特，为什么三十多年过去了依然是影史最经典的反派之一？

因为他不可理解。

他聪明优雅，富有魅力，同时他杀人、吃人，这两幅面孔在他身上毫无矛盾地共存，电影没有给他安排一个“经历了那些他才变成这样”的创伤叙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安东尼·霍普金斯演这个角色，全片出场不到二十分钟，却让你几十年都难以忘记。

他代表了一种我们无法用自己的逻辑去消化的存在，他是一个真正的异类。

后来的《少年汉尼拔》和《汉尼拔》电视剧版，制作精良，演技在线，却花了许多时间来解释汉尼拔的内心，讲他的童年经历、心理创伤，还有跟威尔·格拉汉姆之间复杂的情感羁绊。

一个反派被经过这么细致的心理学分析，他的恶就被驯化了。从此他不再是一个站在对面的敌人，只是一个误入歧路的同类。

漫改电影更是这种演变的重灾区。

《复仇者联盟3》上映的时候，很多人说灭霸是漫威最好的反派。

原因是，他有“崇高的理念”，既不想统治宇宙，也没有私仇要报，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消灭一半生命是拯救宇宙的唯一方法。他为此牺牲了自己最爱的女儿，打完响指之后没有狂笑，只是坐在田野里看日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平静。

这个角色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编剧敢让他坚定，从头到尾，他没有动摇也没有后悔，更没有在最后一刻忽然良心发现。

但你想想，灭霸其实已经是一个被理解型的反派了。

电影花了大量篇幅让我们理解他的逻辑，他的故乡泰坦星因为资源枯竭而毁灭，他提出过削减人口的方案，却被当成了疯子，怎么看他都是那种典型的不被庸众理解的悲剧先知角色。

观众看完电影，真的有很多人在网上讨论：“灭霸说得有道理啊”，“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他也没错啊”。

问题就在这里，当一个反派被理解到这种程度，他还是反派吗？

他变成了一个跟大家意见不同的人，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手段太激进了。

于是我们看到了《复联4》里那个有点莫名其妙的解决方案，不是在理念上战胜灭霸，而是用时间旅行从物理上消灭他，因为编剧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在价值观层面击败他。

这已经算好的了，看看漫威对洛基的处理。

《雷神1》里，洛基是个野心家，嫉妒哥哥，觊觎王位，设计陷害，差点毁灭约顿海姆，是一个标准的反派。

《复联1》他更进一步，带领外星大军入侵地球，在纽约害死了不知多少人。

然后他就开始被洗白了，《雷神2》里他成了托尔的帮手，《雷神3》里他成了喜剧担当，《复联3》里他为了救托尔牺牲，等到《洛基》独立剧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被人误解、身世可怜、内心渴望爱的悲情反英雄。

不是说这种处理一定不好，但它带来的问题也一样明显。

过去十几二十年里，反派角色越来越多地站到聚光灯下，不再只是主角团的陪衬，他们的悲惨结局也更容易让人感到唏嘘、心情复杂。

但如果每一个有魅力的反派最后都会被救赎，然后改造成主角的朋友甚至主角本人，那还有谁来当反派？

只剩下那些没有魅力的了，他们就是纯粹的工具人，没有任何深度，出场唯一的作用就是为了被打败。

结果就是，有魅力的反派被洗白了，没魅力的反派成了炮灰，中间那种有魅力但就是坏的经典反派，消失了。

说到这里，让我们怀念一下伏地魔。

《哈利波特》系列里，伏地魔有一个悲惨的童年吗？有。他是孤儿院长大的，从小被霸凌，父亲抛弃了他母亲，他从来没体验过被爱的感觉。罗琳给了他一个“为什么变成这样”的解释，但她没有用这个解释来为他开脱。

哈利波特知道伏地魔的身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伏地魔，但他从来没有因此犹豫过。他知道必须击败伏地魔，不是因为伏地魔不可理解，而是因为，有些事情，即使你理解了它的来源，它依然是错的。

这是一种更成熟的立场，承认世界的复杂性，但不因此放弃判断的能力。

可惜这种写法，现在越来越少见了。

《神奇动物》系列试图把格林德沃塑造成一个有魅力的理想主义者，又是那种“初衷可理解只是手段太过火”的角色，他说巫师不应该躲藏，应该联合起来统治麻瓜，而编剧似乎想让我们觉得这个理念也不是全然邪恶的。

结果，这个角色就变得模糊了，你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同情他，他是一个有争议的角色，但不是一个真正的反派。

当然不只是好莱坞，中国影视剧同样有这个问题，只是表现形式不太一样。

想想《让子弹飞》里的黄四郎，南国一霸，老谋深算，杀人不眨眼，但他同时也有他的趣味和作派，跟张麻子之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张力。

这种反派，现在不好拍了。

因为他太有魅力，让观众过于同情了，他的存在模糊了善恶的边界。

于是我们最常看到的反派，就是性格模糊的贪官、脸谱化逞勇斗狠的罪犯，还有从出场第一眼就知道会吃瘪的大坏蛋。

这些人存在的最大价值，就是在剧终被正义消灭。

日本动漫曾经是反派塑造的高地。

《火影忍者》里的宇智波鼬，是很多人心目中最完美的反派，虽然他最后被揭示其实是好人。

但在真相揭示之前的那些年，他是一个灭门凶手，杀光了自己的族人，只留下弟弟。他冷血、强大、不可理解，是佐助愤怒的来源，也是整个故事的暗线。

这个角色能成立，正因为他在很长时间里是一个无法被原谅的存在。

后来他被“洗白”了，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村子，他是最大的受害者，他深爱着弟弟，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这个反转确实很震撼，但这种叙事技巧用多了，观众就会形成预期：每一个看起来很坏的人，背后可能都有苦衷。

于是新一代的日本动漫编剧，开始把反派的苦衷当成了标准配置，反派角色也拥有了自己的故事线，形象更加饱满。

但代价是，纯粹的恶意消失了。

《鬼灭之刃》里几乎每一个鬼，在被杀死的时候都会来一段“我其实也很可怜”的回忆杀。无惨除外，但无惨作为反派恰恰因此显得单薄，他的纯粹邪恶，在整部作品过度强调同情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

《咒术回战》试图做一些突破，它让反派真的坏，夏油杰的理念是明确反人类的，但你看评论，大量观众都表示能理解他。

编剧每次试图塑造一个坚定的反派，观众就会本能地去理解他，这是我们这个时代训练出来的习惯。

而观众的舆论，又反过来塑造作品。

现在一部作品上线，任何一个角色的任何一个举动、一句台词，都可能被摘出来讨论，上升到价值观高度。

编剧们非常知道这一点，所以当他们写一个野心勃勃的反派时，脑子里会有一个声音：这个角色会不会被解读成在美化什么？这个台词、这段情节会不会被断章取义？会不会有人因此感到被冒犯？

那么最安全的选择就是，让反派足够复杂，有很多苦衷，“不是真的坏”。

我们这个时代，已经不太相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不惜一切代价去反对的了。

善恶变成相对的，英雄失去了敌人，所有立场都可以被理解，也就没有什么立场值得被击败，编剧讲述冲突的能力也就跟着萎缩了。

回头看看那些经典反派。

《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斯坦斯菲尔德，加里·奥德曼演的嗑药变态警察。《老无所依》里的安东，那个用气枪杀人、抛硬币决定别人生死的杀手。《无间道》里的韩琛和他说出的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些角色有一个共同点：你的理解和同情，他们既不需要也不在乎，甚至懒得向你解释自己。

他们用一种傲慢的姿态，毫无负担地做他们认为应该做的事。

这样的角色要成立，编剧自己必须相信，有些事情是真的错的。不是从某个角度看是错的，不是在某个语境下是错的，而是就是错的，不需要任何解释或论证，就是错的。

只有当编剧有这种信念，他才能塑造一个跟这种信念对立的反派。

真正可怕的反派，绝不是没有理由地作恶。

恰好相反，他的可怕，正是因为他有一套完整的理由，而那套理由和我们信仰的一切是根本不兼容的。

他不需要被同情，只需要被击败。

但要击败他，我们首先得相信——有些东西，是值得我们去捍卫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