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太阳好像永远都不会落山。
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只知道那时候我还没上初中,表姐比我大一岁,扎着永远扎不整齐的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我们两家住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一到暑假,我几乎天天泡在表姐家,从清晨到傍晚,直到我妈站在楼下喊我回家吃饭,我才恋恋不舍地跟在表姐身后,一步三回头。
那时候的夏天,没有现在这么多补习班、兴趣班,也没有手机、平板霸占所有时间。我们的快乐,简单得就像巷口老槐树的影子,摇摇晃晃,却铺满了整个童年。
表姐家住在老式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又窄又暗,墙壁上被小孩子画得乱七八糟,墙角堆着各家各户的旧自行车、破纸箱。可在我们眼里,那栋楼就是全世界最有趣的城堡。一楼的王奶奶家养着一只黄猫,总爱趴在门口晒太阳,我们路过时会轻轻摸它的脑袋;三楼的叔叔喜欢养花,阳台摆满了月季、茉莉,风一吹,整条楼道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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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表姐最常待的地方,是她家的阳台。
阳台不大,铺着褪色的水泥地,角落里放着一个旧藤椅,还有一个掉了漆的小桌子。夏天的午后,大人们都在睡午觉,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有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痒。我们不敢大声说话,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阳台边,头挨着头,小声说着悄悄话。
表姐总会从冰箱里偷拿出一根冰棒,有时候是绿豆的,有时候是橘子味的,两个人分着吃。冰棒化得很快,甜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我们就赶紧舔干净,笑得偷偷摸摸,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其实我们什么坏事也没做,只是觉得,瞒着大人偷偷分享一根冰棒,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懂什么是烦恼,不懂什么是离别,更不懂大人世界里的复杂。我们眼里的世界,只有家门口的小巷、爬满藤蔓的围墙、永远吃不完的零食,和永远陪在身边的彼此。
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是一起去巷口的小卖部。
那是一间很小的铺子,老板是个胖胖的老爷爷,总是戴着一顶旧草帽,坐在门口摇着蒲扇。店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天堂。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两毛钱一块的水果糖,三毛钱一瓶的汽水,还有装在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弹珠、贴画、小玩具。我们攥着大人给的几块零花钱,站在柜台前犹豫半天,这个也想要,那个也舍不得,最后 usually 买上几包零食,一路吃着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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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我们会比赛谁走得快,谁先看到路边的小花,谁能模仿蝉叫得最像。有时候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指着路过的自行车、摩托车,叽叽喳喳地讨论。那时候我们觉得,大人骑车载着人,是一件特别威风的事,约定好等长大了,也要一人买一辆自行车,载着对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还一起爬过家后面的小土坡。
那片小土坡不算高,上面长满了野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我们胆子不大,却总爱装成勇敢的探险家,一人捡一根树枝当“宝剑”,一边拨开野草,一边喊着“前方有危险”“我们要去寻宝”。其实所谓的宝藏,不过是一块好看的石头、一朵特别的小花,或是一只停在草叶上的蝴蝶。
有一次,我们在土坡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蚂蚁洞。我们蹲在地上,一看就是一下午。看着蚂蚁们排着队,搬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我们就小声议论:“它们好厉害啊。”“它们是不是也有爸爸妈妈?”“它们晚上睡在哪里呢?”
那时候的我们,对世界充满了最天真的好奇。一只蚂蚁、一片落叶、一阵风,都能让我们专注很久,乐此不疲。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有时候上午还是大太阳,下午就乌云密布,哗啦啦下起大雨来。我们不能出门,就待在表姐家的屋子里,翻出她家里所有旧玩具、旧漫画书。她有很多童话书,《灰姑娘》《白雪公主》《小红帽》,我们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到烂熟于心,还会模仿书里的人物对话。
我总是扮演王子,表姐扮演公主,有时候也会反过来。我们在床上又蹦又跳,把被子搭成城堡,把枕头当成大山,笑得东倒西歪。大人进来骂我们两句,我们就立刻安静下来,等大人一走,又忍不住偷偷笑出声。
雨停了之后,空气格外清新,地面上积着一个个小水洼。我们就穿着凉鞋,故意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片片水花,弄湿了裤子和鞋子也不在乎。那时候不怕脏,不怕冷,不怕被大人骂,只觉得开心最重要。
我们还一起偷偷养过一只小麻雀。
那是一场大雨过后,我们在树下捡到的。它羽毛还没长齐,翅膀湿哒哒的,缩在角落里发抖,叫得细声细气。我们心疼极了,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里,带回表姐家。我们找了一个小纸盒子,铺上柔软的纸巾,当成它的小窝。
那几天,我们像照顾小宝宝一样照顾小麻雀。偷偷从家里拿小米,用温水泡软了喂它;给它擦干净羽毛;守在盒子旁边,生怕它冷了、饿了。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点点”。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小点点,看着它一点点有力气,一点点敢张开翅膀,我们比谁都开心。
那时候我们不懂,野生动物属于大自然,不该被关在盒子里。我们只是单纯地喜欢它,想把它留在身边。后来小点点慢慢长大,开始在盒子里扑腾,总想往外飞。表姐看着它,小声对我说:“它是不是想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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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它放走。
在一个傍晚,我们来到当初捡到它的树下,轻轻打开盒子。小麻雀愣了一下,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进了茂密的树叶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我有点难过,差点哭出来,表姐拉住我的手,说:“它回家了,它会过得很开心的。”
我点点头,心里酸酸的,却也明白,有些喜欢,就是放手。
那时候的我们,就是这样,懂事又不懂事。
会因为一只小麻雀心疼不已,会为了一朵小花开心半天,会因为一根冰棒满足得不得了,也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然后转眼就和好如初。
我和表姐也吵架。
有时候是为了争最后一块饼干,有时候是为了谁先看电视,有时候只是莫名其妙地看对方不顺眼。吵架的时候,我们会互不理睬,背对着背,谁也不说话,心里却都盼着对方先低头。往往过不了十分钟,表姐就会偷偷递过来一颗糖,或者我先小声说一句“对不起”,两个人相视一笑,刚才的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
那时候的吵架,没有记恨,没有冷战,更没有成年人之间的隔阂。吵完了,还是最好的朋友,还是最亲的姐妹,还是愿意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分给对方。
夏天的夜晚,是最温柔的。
吃完晚饭,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我们会跟着大人一起去楼下散步。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聊天,摇着蒲扇,说着家长里短。我们就在旁边追逐打闹,跑过来跑过去,听着大人们的笑声,闻着夜晚的花香,觉得全世界都特别安稳。
有时候,我们会躺在楼顶的天台上看星星。
那时候的天空,星星特别多,特别亮,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我们指着天上的星星,数过来数过去,永远也数不清。表姐会给我讲她听来的故事,说哪颗星是牛郎,哪颗星是织女,说月亮里有嫦娥,有玉兔。我听得入迷,觉得天空好神秘,好大,好像藏着无数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我们躺在那里,吹着晚风,聊着不着边际的梦想。
表姐说,她以后想当老师,站在讲台上,教好多好多小朋友。
我说,我想当作家,写好多好多故事,把我们的事情都写下来。
那时候的梦想,天真又遥远,却被我们说得无比认真。我们拉钩,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一直是最好的姐妹,永远不忘记对方,永远不忘记这个夏天。
我们还一起在夏夜捉过萤火虫。
天黑透之后,草丛里会有一点点微弱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像小精灵提着小灯笼。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捂住,把萤火虫放进透明的玻璃瓶里。看着瓶子里一闪一闪的光,我们觉得神奇又漂亮,像拥有了一整个星空。
玩够了,我们又会把萤火虫放走。看着它们一点点飞远,消失在黑暗里,我们没有不舍,只有满满的欢喜。因为我们知道,它们属于黑夜,属于自然,属于自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像夏天的风,轻轻柔柔,不知不觉。
我们一起吃过无数顿简单的饭菜,一起喝过无数瓶便宜的汽水,一起走过无数条熟悉的小巷,一起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我们分享过同一个耳机,听过同一首歌,穿过对方的衣服,睡过同一张床,说过数不清的悄悄话。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是时光飞逝,不懂什么是物是人非,不懂有些夏天,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下去,以为我们永远都不会长大,永远都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待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暑假快要结束了。
开学的前几天,我和表姐又坐在她家的阳台,吃着最后几根冰棒。风轻轻吹着,蝉鸣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吵了。我们没有像平时一样叽叽喳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天空。
表姐突然说:“马上就要开学了,不能天天一起玩了。”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难过。
“不过,”她转过头,笑着对我说,“下个夏天,我们还一起玩,好不好?”
我用力点头:“好!下个夏天,我们还要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去爬土坡,一起捉萤火虫!”
我们又拉钩,约定好下个夏天,不见不散。
那时候我们以为,每个夏天都会如约而至,我们的感情,也会永远像那年夏天一样,纯粹、热烈、毫无杂质。
后来,我们真的长大了。
学业越来越忙,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们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烦恼。曾经天天黏在一起的两个人,慢慢变成了逢年过节才见一面的亲戚。我们不再分享冰棒,不再一起爬土坡,不再蹲在地上看蚂蚁,不再躺在天台数星星。
有时候见面,我们会客气地聊天,说说学习,说说工作,说说生活,却很少再提起那年夏天。好像那段时光,被悄悄藏在了记忆最深处,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可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每当夏天再来,蝉鸣响起,风吹过树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年夏天,想起我和表姐。
想起我们稚嫩的脸庞,天真的笑容,想起我们手拉手走过的每一条路,想起我们一起做过的所有傻事,想起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懂事,不知道什么是珍惜,不知道什么是怀念,却把最纯粹、最干净、最美好的时光,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彼此。
没有心机,没有算计,没有隔阂,没有距离。
你哭,我陪你哭;你笑,我比你更开心;你有好吃的,分我一半;我有好玩的,第一时间想到你。
我们是姐妹,是玩伴,是彼此童年里最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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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我们,早已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会为生活奔波,会为烦恼皱眉,会在复杂的世界里收敛锋芒,慢慢变得成熟、懂事、稳重。可每当蝉鸣再次响彻街头,第一阵热风拂过脸颊,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总会轻轻一动——
我又想起了那个夏天,那个总爱笑着递来半根冰棒的表姐。
原来有些回忆,从不会被岁月冲淡。
原来有些人,就算许久不见、甚少言语,也一直安安稳稳地住在心底。
我们终究没能一直停留在那年夏天,没能永远做无忧无虑的小孩,没能每天都黏在一起分享鸡毛蒜皮的欢喜。可那段时光里的真诚、温暖、毫无保留的陪伴,早已长成我生命里最温柔的底色,在每一个疲惫、迷茫、觉得世界冷漠的时刻,轻轻抱住我。
那年夏天,阳光滚烫,蝉鸣不止。
我和表姐都还小,不懂事。
不懂长大意味着分别,不懂岁月会悄悄走远,不懂有些遇见,是一生都治愈不了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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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知道:
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夏天。
如果时光可以回头,我多想再回到那个闷热的午后,再和她并肩坐在小小的阳台上,看云慢慢飘,听风轻轻吹。
我不会说多么煽情的话,只会像当年一样,接过她递来的半根冰棒,甜滋滋地说一句:
“表姐,有你在,这个夏天真好。”
风会记得那年的笑声,
云会记得我们的模样,
而我会永远记得——
那年夏天,有你,有我,有永不褪色的年少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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