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的老太太,昨晚十点多走了,最讽刺的是没一个人来看。我躺在这张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病房里就剩下我和临床那个小伙子,他睡得死,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正好看见护士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把老太太的床铺收拾干净。那张床空了,白床单换上了新的,好像从来没人躺过一样。
老太太在这儿住了也有半个月了。她话不多,刚开始几天,我还以为她有家人陪着。后来才看出来,从头到尾就她一个人。每天自己扶着墙去厕所,自己去水房打水,吃饭的时候护士帮忙带一份,她就坐在床上慢慢吃。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她就咬着枕头角,一声不吭。我儿子来看我的时候,带的水果我让她吃,她摆摆手说牙口不好,咬不动。后来我就不带了,怕她看了难受。
她走的那天下午,精神头突然好了些。坐起来靠着床头,把柜子里东西收拾了一遍。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两件旧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个小收音机。她摆弄那收音机,捣鼓了半天,没声儿。后来她扭头看我,说这东西坏了,听不了戏了。我说回头让我儿子看看,兴许能修好。她笑了笑,没说话,把收音机又放回袋子里。
晚上八点多,她的情况就不太好了。护士进进出出好几趟,我听见她们在外头打电话,好像是联系什么人。后来有个护士进来,俯下身跟老太太说话,问她家里人的电话,老太太闭着眼睛,好半天才说了一个号码。护士打过去,通了,说了几句,挂了。然后就没再打了。
我心里明白,那电话怕是没打通。
十点多的时候,护士推来一个屏风,把老太太的床围了起来。我没敢看,就听着那边悉悉索索的动静,偶尔有仪器滴滴响几声,后来就不响了。再后来,有人推着床出去了,屏风撤了,病房又安静下来,就剩临床小伙子的呼噜声。
我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儿子来送饭。我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图啥呢。我儿子愣了一下,说你咋突然想这个。我没接话,低头喝粥。他坐了一会儿,说单位有事,先走了。我点点头,看着他出去,门关上,病房里又剩我一个人。
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的站在护士站那儿,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工地的衣服,身上还有灰。他问护士,老太太住哪床。护士说已经走了。他站那儿半天没动,后来问,那她的东西呢。护士去拿了个塑料袋子出来,就是老太太收拾的那个。男的接过来,看了看,从里头拿出那个小收音机,按了按开关,还是没声。他把收音机塞回袋子里,拎着走了。
我看着他从门口过去,脚步很快,一直没回头。
临床小伙子后来问我,那人是谁。我说不知道,可能是老太太的儿子吧。小伙子说,人都走了才来。我没吭声,心里想,来了总比不来强。可又一想,来晚了跟不来,又有什么分别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老太太收拾东西的样子,她摆弄那个收音机,说听不了戏了。我想起我老家柜子里也有个老收音机,我爸活着的时候天天听,后来坏了,也没人修。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扭头看那张空床,月光照进来,照在雪白的床单上。我想,老太太这辈子,最后那半个月,我算是个见证。虽然我跟她不熟,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出院那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发卡,黑色的,很旧,边上掉了一块漆。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太的。我捡起来,站那儿愣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床底下。
走出医院大门,外头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排窗户,找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哪个是我住过的房间。
后来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靠在床头,慢慢收拾东西的样子。我想,她那时候是不是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才把东西都收拾好。那个收音机,后来也不知道修没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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