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美国的就业究竟会恶化到什么程度？

Mass Hysteria. Thousands of Jobs Lost. Just How Bad Is It Going to Get?

2026年3月5日

托马斯·格雷芬伯格去年春天毕业于特拉华大学。尽管他主修金融和市场营销双学位，辅修经济学，但他只用了三年就拿到了学士学位。他原本希望自己优异的成绩和积极的工作态度能够帮助他在金融服务行业找到一份工作。然而，当格雷芬伯格先生开始求职时，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投递的简历如同石沉大海。他收到了一些初步的回复——几家公司邀请他进行视频面试。

然而，这些机会最终都没有带来任何结果，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徒劳地追求目标。“这太令人沮丧了，”他说。

他已回到长岛的家中，现在在家族的树木服务公司工作。格雷芬伯格先生很喜欢这份工作——他经常爬上高空作业车修剪树枝——以及它带来的切实成果。但他承认，这并非他最初设想的未来。“我偶尔还会上LinkedIn，但我觉得那条路对我来说已经走不通了。”他说。

就在几年前，格雷芬伯格先生或许还能轻易获得银行或资产管理公司的入门级职位。但如今，白领就业市场已急剧降温。虽然失业率仍然相对较低，仅为4.3%，但对于应届毕业生和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来说，办公室工作都变得异常难找。

疫情过后，许多公司都掀起了一波招聘热潮，如今的放缓或许只是不可避免的调整。但这一切的背景是生成式人工智能革命，以及人们对大量知识工作者即将被机器取代、失去工作空间的担忧——而这种担忧又被网络上的“预言家”们放大。最近，Substack 上一篇设想人工智能引发的白领大屠杀可能导致经济崩溃的文章，让人想起奥森·威尔斯 1938 年的广播剧《世界大战》（该剧曾让恐慌的听众相信外星人真的入侵了地球），这篇文章导致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暴跌 800 点。这真是令人焦虑的时代。

我们或许正处于又一次群体恐慌，甚至是群体幻觉之中，人工智能也未必会导致永久性的大范围失业——要么是因为其能力最终会被证明比观察者最初预想的更为有限，要么是因为我们这个高度适应性的物种会像以往一样，通过寻找新的高薪就业机会来应对技术变革。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那些兜售人工智能的人，恰恰是那些对人工智能潜在后果发出最不祥警告的人之一。他们中的一些人喜欢夸大其词，但很难看出，制造恐慌对他们自身有何益处。或许我们应该认真对待他们的预测，并假设人工智能确实会吞噬大量的白领工作。

尽管新的解决方案有望涌现，但转型之路绝不会一帆风顺。如果我们目前在劳动力市场看到的裂痕演变成深渊，其影响不仅会波及经济，还会波及政治，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数百万受过大学教育的选民的生活因人工智能而天翻地覆，他们必将表达愤怒。这种前景理应引起华盛顿的警觉，并促使各方努力减轻美国民众可能即将遭受的打击——例如，认真考虑全民基本收入之类的方案。然而，今年是选举年，国会运转不畅，在这个问题上，如同其他许多问题一样，惯性很可能会占据上风。

那么，这些裂痕是否预示着人工智能时代即将终结就业市场？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就业形势确实已经黯淡。2025年，美国经济仅新增18.1万个就业岗位，这一数字低得惊人，而同期国内生产总值（GDP）却实现了温和但可观的2.2%的增长。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劳伦斯·卡茨表示，我们目前所经历的——“就业增长缓慢，失业率逐渐上升，但并未出现真正的经济衰退”——几乎是前所未有的。

另一个反常现象是：白领工人受到的影响尤为严重。卡茨先生指出，蓝领和服务业工人通常在就业市场波动时遭受最沉重的打击，而白领职业则相对不受冲击，因为它们集中在“更安全、周期敏感性更低的行业”。然而，如今，知识型工人却成了最艰难的群体。

诚然，这并非白领就业前景首次受到质疑。2000年代，一些经济学家曾预测，全球化将像摧毁制造业一样，彻底摧毁办公室工作。但尽管许多工作岗位转移到了海外，另一些则只是转移到了国内成本更低的地区，预期的白领就业崩溃并未发生。当前的经济放缓很可能只是在一段时期过度招聘之后的一种必要调整。

但在最近一篇发表于Substack的文章中，Burning Glass Institute的经济学家Gad Levanon提出了另一种假设。他指出，金融、保险、会计、咨询和科技等“知识经济”支柱行业的招聘几乎陷入停滞。Levanon先生指出，这些领域的公司近期普遍表现良好，尽管它们要么裁员，要么基本维持现有员工规模，这表明它们找到了在不增加员工的情况下提高生产力的新方法。目前尚不清楚人工智能是否促成了这一趋势，但他提到的这些行业都涉及一些似乎特别适合自动化的职能。

当然，这正是困扰着数百万美国白领的幽灵。在不久之前——也就是在2022年11月ChatGPT问世之前——办公室职员们还担心被解雇；如今，他们不仅要担忧自己的职位一年后是否还会存在，还要担心自己职业生涯中积累的技能是否会过时。去年，微软发布了一项研究，列出了40个最容易受到人工智能影响的职业。这份名单涵盖了从历史学家、公关专家、数据科学家到——令人震惊的——作家等各种职业。最近，微软人工智能首席执行官穆斯塔法·苏莱曼表示，未来12到18个月内，大多数专业工作都将实现完全自动化。

人工智能几乎肯定会改变知识型工作；问题在于改变的程度。哈佛大学的卡茨先生认为，最理想的结果是人工智能成为一种“副驾驶”，帮助人们提升技能和效率，同时新的工作类型取代那些消失的工作。IBM计划今年将其入门级员工的招聘人数增加两倍的消息，让那些在人工智能推广过程中焦头烂额的办公室基层员工们松了一口气。

最糟糕的情况是，企业会用人工智能代理来取代爱抱怨的人类。金融科技公司 Block上个月宣布，由于其声称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的进展，公司将裁员 40%，约 4000 人。该公司首席执行官杰克·多西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称：“我们正在开发和使用的智能工具，加上规模更小、层级更扁平的团队，正在催生一种全新的工作方式，从根本上改变了公司建设和运营的意义。”

一些前员工对他的解释提出质疑：他们认为，管理不善导致Block公司员工人数臃肿，而人工智能只是裁员的借口。无论真相如何，投资者对这一消息反应热烈：Block的股价飙升超过20%，这或许表明了华尔街对“就业岗位增加”还是“就业岗位减少”这一问题的看法。

一些被裁员的人或许能找到类似的工作。然而，另一些人可能会失业一段时间——就业市场竞争激烈——随着他们的选择和积蓄逐渐减少，他们或许不得不效仿格雷芬伯格先生，考虑从事非办公室工作。这未必是件坏事。当然，当你听到那些多年没换过灯泡或修过马桶的科技巨头们大谈特谈当电工或水管工的好处时，很难不让人发笑——也很难不把这看作是一种玩世不恭的伎俩，目的是为了让美国人在人工智能取代他们的工作、国家财富更多地向上流动之际，降低对未来的期望。

但越来越多的白领似乎正在将技术工种视为潜在的退路。如果人工智能的兴起导致部分专业人才流失到建筑和木工等领域，这或许也会促使我们重新评估某些类型劳动所享有的声望。这无疑会加速所谓“新领”工作的发展，模糊白领和蓝领之间的界限。

最近我参观了一家名为Hadrian的制造初创公司，这家公司大量运用自动化和人工智能技术生产飞机、火箭和卫星零部件，我借此机会初步了解了这种趋势。该公司的一名员工之前在一家商业地产经纪公司工作。他放弃了白领工作，转而从事名义上的蓝领工作，但工作环境却非常高科技。和公司所有员工一样，他的部分薪酬以股权形式发放——如果Hadrian上市，这部分股权可能会带来丰厚的回报。

然而，这只是一个成功转型的人，而像哈德良这样的人毕竟有限。如果人工智能最终被证实会扼杀就业，导致数百万白领失业，那么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很可能难以维持生计。几十年来，白领工作一直是美国社会流动的主要动力。即使在今天，受过大学教育的劳动者仍然比只有高中学历的人拥有巨额工资溢价——据大多数计算，溢价超过70%。

许多美国人对人工智能已经抱有负面看法，感觉自己正被强行推向一个他们既不想要也不希望的未来。如果人工智能剥夺了他们中的一些人的生计，使他们跌出中产阶级，并阻碍了他们子女的抱负，那么谨慎很快就会转变为愤怒。

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指出，如果大量“需要技能和训练的思维活动”被机器取代，可能会引发强烈的反弹。他说：“我们可能会面临一场社会和政治危机，届时去工业化将显得微不足道。去工业化虽然是塑造我们世界的最大力量之一，但它从上到下撼动了工人阶级，尤其是男性工人阶级。而动摇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的前景，在社会层面上则更加危险和更具爆炸性，因为它不仅影响他们，还会影响他们的父母，而他们几乎在各个方面都掌控着我们的社会。”

沃尔夫先生向来不爱夸大其词，而像他这样一向冷静理智的人都这样说话，足以表明风险确实存在。鉴于我们可能即将面临的剧变，我们多么希望有一位能够引领全国就人工智能的未来走向展开深思熟虑的对话的总统。毋庸置疑，唐纳德·特朗普并非这样的总统。

国会山的一些议员开始认真对待就业威胁问题。去年秋天，参议员马克·沃纳和乔什·霍利提出一项法案，要求企业向劳工部提供因人工智能而裁员或新增就业岗位数量，以及企业如何帮助员工适应新技术的信息。但这项法案对那些因人工智能而失业的人的处境并无任何改善。在这方面，我们显然只能寄希望于最好的结果，而不是真正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并寄希望于创造性破坏最终能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本文出处：https://www.nytimes.com/2026/03/05/opinion/ai-jobs-white-collar-apocalpys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