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了公司新来的女实习生,总裁男友竟要和我分手,我冷静同意后,他立马退还嫁妆并和实习生官宣
![]()
十二月十六号,周五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顾言深回家吃饭。餐桌上的三菜一汤已经热过两遍,糖醋排骨表面的芡汁凝结成胶状,清炒西兰花的颜色从翠绿变成暗绿。厨房里的汤锅还在保温档上亮着小灯,莲藕排骨汤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出来。
手机屏幕亮着。我和顾言深的聊天记录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晚上回来吃吗?买了你喜欢的排骨。”
他:“要加班,不用等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们这个小区是五年前开盘的,顾言深买的婚房。一百四十二平米,三室两厅,朝南的落地窗外能看到小半个城市的天际线。装修是我盯的,跑了三个月建材市场,和设计师吵了四回,最后出来的效果他挺满意,说“有家的感觉”。
茶几上摆着我们的婚纱照相册样本。上周才从工作室取回来,暗红色的绒面封面,烫金字体印着“顾言深&苏晚”。摄影师抓拍的那张很好,他在笑,我也在笑,背景是海边落日,金色的光把两个人都镀了一层边。
我翻开相册,一页页看过去。
第一组是室内白纱。我穿着抹胸款的婚纱,裙摆铺开像朵云。顾言深穿着黑色礼服,手搭在我腰间。摄影师让他看我,他就侧过头,眼神很温柔。
第二组是中式礼服。大红色的秀禾服,金线绣着凤凰。他穿长衫马褂,手里拿着那把写着“郎才女貌”的折扇。两个人并排坐着,我的手放在他膝盖上。
第三组在海边。我换了一条轻婚纱,他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两个人赤脚踩在沙滩上,浪打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抱起来,我搂着他的脖子笑。
再往后翻,是些生活化的抓拍。他给我整理头纱,我给他调整领结,两个人分吃一块小蛋糕,奶油蹭到他鼻尖上。
最后一页是选出来做主婚礼海报的那张。我背对着镜头,他站在我身后,双手环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两个人都看着远方,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什么。
我看得太入神,没听见开门的声音。
直到玄关处传来钥匙碰撞的响动,我才抬起头。顾言深站在门口换鞋,低着头,没看我。
“回来了?”我把相册合上,“菜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他声音有点哑,“我吃过了。”
他走进客厅,没开大灯,就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我们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婚纱照相册出来了。”我把相册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选哪张做主海报。”
他看了一眼封面,没伸手接。
“苏晚,”他说,“我们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开场白,通常不是什么好事。上一次他说“我们谈谈”,是三年前他决定从原公司辞职创业的时候。上上一次,是两年前他父亲心脏病发住院,他要搬回去照顾三个月。上上上一次……
“谈什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婚礼的事?司仪刚发来流程,我正想跟你——”
“不是婚礼。”他打断我。
客厅里很安静。我能听见冰箱工作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上邻居洗澡的水流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个动作我很熟悉,他累的时候,烦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都这样。
“林薇,”他说,“你见过的,公司新来的那个秘书。”
我记得。上个月我去公司找他,在前台见过一次。很年轻的女孩子,大概二十二三岁,穿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叫我“苏晚姐”,声音很甜,说“顾总在开会,您要不要去他办公室等”。
“她怎么了?”我问。
顾言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
“我跟她在一起了。”
七个字。
我盯着他看,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的稳。
“两个月前。”他说,“她来公司面试,我觉得她很有灵气,就留下了。后来一起加班,一起出差,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两个月。正好是我觉得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微信回得越来越短的那个时间段。我以为是新项目压力大,还特意学了煲汤,每天换着花样给他补身体。
“所以呢?”我问,“你要分手?”
“是。”他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苏晚,我们取消婚礼吧。”
窗外的车灯扫过,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光。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原因。”我说,“我要一个原因。八年,顾言深,我们在一起八年。从大学到现在,从你月薪八千到你年薪百万,从租房到买房,从两个人到准备变成三个人——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他搓了把脸。
“她不一样。”他说,“跟她在一起,我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想这个季度的KPI,不用想下个项目的预算,不用想你爸妈对我满不满意,不用想婚礼要请多少人、摆多少桌、红包怎么回。我累了,苏晚,我真的很累。”
“你觉得我不累吗?”我笑出声,声音有点抖,“我白天上班,晚上盯装修,周末跑婚庆公司,还要应付你妈三天两头打电话问进度。你累,我就不累?”
“所以我说我们不合适!”他突然提高音量,又马上压下去,“你看,又来了。每次我说什么,你都有道理等着我。苏晚,你太强势了,什么都要计划,什么都要掌控。我跟你在一起,像在完成一个又一个项目,谈恋爱是项目,结婚是项目,生孩子也是项目。但林薇不是,她……她让我觉得轻松。”
我看着他,这个我认识了十年、爱了八年的男人。
大学时他追我,在我宿舍楼下等三个小时,就为送一杯热奶茶。我毕业找工作碰壁,他陪着我在出租屋里吃了一个月泡面。他第一次创业失败,欠了二十多万,我拿自己攒的嫁妆钱帮他还债。他父亲做手术,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他妈妈拉着我的手哭,说“晚晚,你就是我亲闺女”。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我人生最好的八年,都给了他。
现在他说,累了,不合适,想轻松。
“婚礼请柬都发出去了。”我说,“酒店订了,婚庆公司定金付了,婚纱租了,戒指买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下个月十八号,就是我们的婚礼。你跟我说取消?”
“我会处理。”他说,“酒店和婚庆的违约金我出。亲戚朋友那边,我去解释。你爸妈那边……如果你觉得为难,我也可以去说。”
“怎么说?”我问,“说你爱上女秘书了,所以要甩了你谈了八年的未婚妻?”
“苏晚!”他声音沉下来,“你别这么说。我们还没领证,从法律上说,不算真正的夫妻。我只是在婚礼前,做了对大家都好的决定。”
“对大家都好?”我重复这句话,觉得荒谬极了,“顾言深,你摸着良心说,这是对大家都好?”
他不接话了,转头去看窗外。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像两尊雕塑。
过了很久,大概十分钟,也可能只有两分钟,他重新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嫁妆。”他说,“你们家准备的嫁妆,我明天就转回你账户。车是你爸陪嫁的那辆,也还给你。房子……房子是我家出的首付,但装修是你家出的钱。这部分我会折现给你。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是我选的。里面是对戒,男款女款各一枚。我的那枚内圈刻着他名字缩写,他那枚刻着我的。
“戒指你也拿回去吧。”他说,“留着,或者处理掉,都行。”
我盯着那个盒子,想起买戒指那天。
是在国贸的专柜。我们挑了一下午,试了十几款。最后选中这对,是因为我说“简单点好,天天戴的,别太花哨”。他当时握着我的手,对销售说“就这个,她戴好看”。
销售问要不要刻字,他说“刻,当然要刻”。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刻上我的名字,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林薇知道我的存在吗?”我问。
“知道。”他说,“我跟她说清楚了。她说她尊重我的选择,也尊重你。”
尊重。多好听的词。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又问。
“两个多月。”他顿了顿,“但感觉不一样。苏晚,我不是在比较,但跟她在一起,我真的……很放松。你不用急着反驳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那是因为她不需要跟你一起还房贷,不需要操心你爸的体检报告,不需要记着你妈的生日,不需要计划未来二十年的人生。是,她是什么都不用做,可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点点头,一下,两下,三下。
“好。”我说,“我同意分手。婚礼取消。”
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
“但我有个条件。”我抬头看他,“我想见见她。林薇。”
他皱眉:“有这个必要吗?”
“有。”我说,“我要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放弃八年的感情,放弃马上就要举行的婚礼,放弃我们规划好的一切。”
“苏晚,你别这样——”
“就这么定了。”我打断他,“明天周六,你带她来见我。地方你定,时间你定。见完,咱们两清。”
说完,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腿有点软,但我撑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苏晚。”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对不起。”他说。
我关上了卧室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才敢让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流到嘴里,咸的,苦的。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合照。大学刚毕业时拍的,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镜头比耶,笑得没心没肺。照片旁边是婚礼倒计时日历,我亲手做的,每天撕一页。今天的数字是“33”。
三十三天后,本该是我的婚礼。
我坐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然后爬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很丑。
但没关系。反正,也没人在意了。
回到客厅,顾言深已经不在了。茶几上那个戒指盒子还在,旁边多了把钥匙。是这房子的钥匙,他那一把。
我拿起盒子,打开。两枚戒指并排躺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取出女戒,套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戴了八年,指根已经有一圈浅浅的印子。
然后,我把它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盖上。
“咔哒”一声轻响。
像某种终结。
周六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是顾言深。短信,很简短:“下午三点,公司楼下咖啡厅。我带她来。”
我回了个“好”,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光。灰尘在光里跳舞,慢悠悠的,不知人间疾苦。
起床,洗漱,做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一个人的分量,吃起来没滋没味。
吃完饭,我开始收拾东西。
先从衣柜开始。我的衣服在左边,他的在右边。中间是睡衣和家居服,混在一起。我把我那部分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
然后是护肤品。洗漱台上,我的瓶瓶罐罐和他的剃须刀洗面奶并排摆着。我把我的收进化妆包,他的留在原处。
书架上,我的专业书和他的商业书籍挨着。有些书页里夹着便签,是我写的笔记,或者他画的线。我把我那些抽出来,书就不要了。
抽屉里有些零碎东西。电影票根,游乐园门票,高铁票,机票。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是我们这八年去过的地方。我拿出来翻看,最早的一张是2018年五月,大学旁边那家小影院,片名都模糊了。
看了一会儿,我把整沓扔进垃圾桶。
最后是床头柜。倒计时日历,合照,我睡前看的书,还有一瓶助眠的香薰。香薰是他去日本出差带回来的,味道很淡,他说“闻着能睡得好点”。
我把日历撕了,合照扣在桌面上,书和香薰装进箱子。
收拾完,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刚好装满。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装不下了,就堆在客厅。
看看时间,下午一点半。
我洗了个澡,化了淡妆,选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除了眼睛还有点肿。
两点半,我出门。
开车去他公司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等会儿见了面要说什么。要表现得大度,还是可以适当刻薄?要问什么问题,才能让自己死心得更彻底?
红灯。我停下车,看着前面一辆车的尾灯发呆。
副驾驶座上放着我的包,包里有那个戒指盒子。我本来没想带,临出门时又折回去拿了。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有个见证,也许只是想提醒自己,别心软。
到咖啡厅时两点五十五分。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咖啡端上来,我小口喝着,苦的。
三点整,顾言深推门进来。
他身后跟着林薇。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配白色半身裙,头发披着,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更年轻,也更怯生生。进门后,她下意识地往顾言深身后躲了半步,被他轻轻揽住肩膀,带到桌前。
“苏晚姐。”她先开口,声音小小的。
我点点头,没起身:“坐吧。”
顾言深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和我面对面。
气氛有点僵。
服务生过来点单,顾言深要了拿铁,林薇小声说“跟她一样就行”。等咖啡的间隙,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顾言深打破沉默。
“苏晚,这是林薇。”他说,语气公事公办,像在介绍客户。
“我知道。”我说,“见过。”
林薇放在桌下的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苏晚姐,”她又叫了一声,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带着点水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但我控制不住。顾总他……他对我很好,我……”
“不用道歉。”我打断她,“感情的事,没有该不该,只有愿不愿意。”
她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而且,”我接着说,“该道歉的不是你。”
我看向顾言深。他抿着嘴,视线落在桌面上,不看我。
“苏晚。”他低声说,“别这样。”
“别哪样?”我问,“我说错了?出轨的人是你,要分手的人是你,让我在婚礼前一个月变成笑话的人是你。林薇有什么错?她只是恰好在你累的时候出现,恰好让你觉得轻松,恰好……年轻,漂亮,善解人意。”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面上。
林薇的脸白了。
顾言深的脸色也很难看。
咖啡这时候送来了。服务生放下杯子,敏锐地察觉到这桌气氛不对,快步离开。
我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皱眉。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道歉,也不是来讨说法的。”我说,“我就是想看看,想弄明白,我到底输在哪儿了。”
我仔细打量林薇。
很标准的美人,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身材纤细。是男人会喜欢的那种类型,清纯,柔弱,需要保护。
但也就这样了。
“你多大了?”我问她。
“二十三。”她小声答。
“刚毕业?”
“嗯,去年毕业的,在顾总公司实习,后来就留下了。”
“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会计。”
“本地人?”
“不是,是临市的。我在这儿租房子住。”
一问一答,像面试。顾言深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但没打断。
问完了,我点点头。
“挺好。”我说,“年轻,单纯,家里简单,没负担。确实,跟你在一起,是挺轻松的。”
林薇咬着嘴唇,眼睛更红了。
“苏晚,”顾言深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火,“你够了。有什么冲我来,别为难她。”
我笑了。
“我为难她了吗?”我问,“我问的问题,哪一个过分了?还是说,你觉得我问这些,伤她自尊了?”
他不说话。
“顾言深,”我放下咖啡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在一起八年。你创业最难的时候,我陪着你。你爸生病的时候,我在医院守着。你妈挑剔我,我忍着。你要应酬,我等你到半夜。你喝多了,我伺候你吐。你要结婚,我跑前跑后。现在你说累了,要轻松,我拦着你了吗?我骂你了吗?我为难你了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起伏。但顾言深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只是想看看,我到底输给了什么样的人。”我继续说,“现在我看到了,也明白了。我输给的不是她,是你想要的那种生活。一种不用负责、不用计划、不用想未来的生活。一种……逃避的生活。”
“我不是逃避!”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是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了!苏晚,这八年,你为我付出很多,我知道,我记着。但感情不是买卖,不是你付出多,我就必须爱你一辈子!”
“那是什么?”我问,“是你遇到更年轻、更漂亮的,就可以说放下就放下?是你累了,就可以把八年的感情当包袱甩掉?是,感情不是买卖,但至少得有良心吧?”
“良心?”他笑了,有点讽刺,“那你呢?你跟我在一起,难道就没有一点是因为习惯?是因为觉得投入了这么多,放弃了可惜?苏晚,你敢说,你还像以前那样爱我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顾言深,你这个问题,很没意思。”
他愣住。
“爱不爱,现在重要吗?”我说,“你不爱我了,这是事实。我爱不爱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没必要问了。”
我拿起包,站起来。
“今天就这样吧。”我说,“婚礼的事,你处理干净。嫁妆你退到我爸卡上,别经我的手。房子的事,我这两天找中介挂出去。至于戒指——”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还给你。”我说,“怎么处理,随你。”
顾言深盯着盒子,没动。
林薇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心翼翼地问:“苏晚姐,你真的……不要了吗?”
“不要了。”我说,“脏了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苏晚!”顾言深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哑,“真的对不起。”
我没应,推开门走了。
外面阳光很好,晃得人眼睛疼。
我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无声的,后来变成抽泣,再后来,是嚎啕大哭。
哭什么呢?不知道。可能是哭那八年,可能是哭那个没来得及举行的婚礼,可能是哭自己蠢,也可能是哭这个世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补了妆,开车回家。
说是家,其实已经不是了。
进门,客厅里堆着我的箱子。我一个个拖到门口,等明天叫快递来寄走。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晚晚啊,在干嘛呢?”我妈的声音很轻快,“明天回不回来吃饭?你爸买了条鲈鱼,说要给你清蒸。”
“妈,”我说,“婚礼可能办不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我妈的声音变了调,“什么叫办不成了?顾言深呢?让他接电话!”
“他不在。”我说,“我们分手了。”
“分手?!”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苏晚,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这都什么时候了,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都订好了,你说分手?你是不是跟小顾吵架了?我跟你讲,夫妻没有隔夜仇,你——”
“妈,”我打断她,“他出轨了。公司新来的女秘书,二十三岁。他要取消婚礼,跟她在一起。”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王八蛋。”我妈说,声音在抖,“这个王八蛋……我找他算账去!”
“别去。”我说,“没用。他已经决定了。”
“那嫁妆呢?房子呢?婚礼那些钱呢?”我妈急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八年啊,晚晚,你最好的八年都给他了,他就这么对你?”
“嫁妆他会退。房子我会卖掉,钱一人一半。婚礼的损失他承担。”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妈,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一个女孩子,被人欺负成这样……”我妈说着说着,哭了,“我早跟你说,顾言深那孩子心气高,不安分,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人老珠黄了,被他甩了,以后怎么办啊……”
“妈,”我鼻子一酸,但忍着没哭,“我没事。真的。你先别跟爸说,我怕他血压高。等过两天,我回家,再详细跟你们讲。”
“你今晚就回来!”我妈说,“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没事,我想自己待会儿。”我说,“明天,明天我回去。”
又哄了半天,才把我妈劝住。挂电话前,她还在念叨“这个杀千刀的”“没良心的东西”。
我放下手机,瘫在沙发上。
天黑了,我没开灯。黑暗里,一切都变得模糊,也变得安全。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顾言深发的短信:“嫁妆已经退到你爸卡上了。车子钥匙放在物业,你随时可以去取。婚礼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对不起。”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苏晚,保重。”
我还是没回。
保重什么?有什么好保重的。
我活着,呼吸着,心跳着。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一到公司,主管看出我状态不对,问是不是病了。我说是,感冒了,有点低烧。她让我回家休息,我说不用,撑得住。
其实撑不住。一整天,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同事跟我说话,我要反应好几秒才回答。中午饭没吃,下午胃开始疼,才想起来一整天没吃东西。
下班回家,屋里空荡荡的。顾言深的东西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他的牙刷,他的毛巾,他的剃须刀,他的拖鞋。一切都还在原位,像在等主人回来。
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周三,婚庆公司打电话来,确认婚礼细节。我说取消了,对方愣住,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定金……
“找顾言深。”我说,“他负责。”
挂电话,酒店又打来。同样的说辞,同样的答复。
然后是婚纱店,跟妆师,摄影师,司仪……一个一个,像在提醒我,我的人生出了多大的bug。
周四晚上,我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我寄存在顾言深那里的东西。一些书,几件衣服,还有我们这些年互送的礼物。最底下,压着那本婚纱照相册。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一页页翻。看着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的两个人,觉得特别荒谬。
怎么就不爱了呢?怎么就,突然就不爱了呢?
手机震动,是闺蜜林晓发来的微信。
“晚晚,你还好吗?顾言深那个王八蛋,我帮你骂他了!他居然还敢回我,说什么‘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呸!渣男!贱人!不得好死!”
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我没事。”
“没事个屁!”林晓直接打来电话,“你在家?等着,我过来陪你。”
半小时后,林晓拎着一大袋啤酒和零食冲进我家。看到我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婚纱照相册,她一把抢过去,合上,扔到沙发上。
“别看了,越看越难受。”她在我旁边坐下,开了罐啤酒递给我,“来,喝。一醉解千愁。”
我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刺激得我咳嗽。
“慢点。”林晓拍我的背,然后自己也开了一罐,“说真的,晚晚,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先把房子卖了吧。住这儿,难受。”
“卖!必须卖!”林晓说,“这破地方,留着干嘛,睹物思人吗?卖了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嗯。”
“工作呢?还继续在现在这儿干?”
“先干着吧。”我说,“现在找工作也不容易。”
“要不你辞职,我帮你介绍。”林晓说,“我们公司最近在招人,待遇还不错。你来,咱俩还能做个伴。”
“再说吧。”我摇摇头,“现在脑子乱,不想动。”
林晓叹口气,揽住我的肩膀。
“晚晚,我知道你现在难受。八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你得明白,顾言深他不值得。一个在婚礼前一个月出轨、跟你分手的男人,他能有多爱你?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我知道。”我说,“道理我都懂。可是晓晓,我这里……”我指着心口,“这里疼。疼得睡不着,吃不下,呼吸都困难。”
“那就疼着。”林晓说,“疼是应该的。但你不能一直疼下去。你得站起来,往前走。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你自己。”
我没说话,又喝了口酒。
“对了,”林晓忽然想起什么,“你跟顾言深,那个……财产分割,谈清楚了吗?”
“差不多了。”我说,“嫁妆他退了,房子我打算卖,钱一人一半。车子我开走,其他的也没什么了。”
“便宜他了。”林晓愤愤,“要我说,你就该多要一点。青春损失费,精神损失费,一样不能少!”
“算了。”我说,“闹得难看,没意思。”
“你就是太要强。”林晓戳我脑袋,“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觉得‘算了’。晚晚,有时候你得学学那些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我苦笑。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我不会哭。从小就不会。摔倒了,自己爬起来;难过了,自己躲起来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知道,没人能替我疼。
那天晚上,我和林晓喝光了所有啤酒。她睡在客房,我睡在主卧。半夜,我醒来,去客厅喝水,看见那本婚纱照相册还躺在沙发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窜出来。
我把相册放上去。
火舌舔上来,很快吞没了封面。暗红色的绒面卷曲,变黑,烫金字融化。然后是里面的照片,一张张,一页页,在火里扭曲,变形,最后变成灰烬。
我看着,心里一片平静。
烧完了,我把灰烬扫进垃圾桶,倒水冲掉。
然后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居然睡着了。
周六,我约了中介来看房。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王,很干练。她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苏小姐,你这房子保养得不错,户型也好,楼层也好,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就是现在市场不太好,可能得挂一段时间。”
“多久?”我问。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王姐说,“您急用钱?”
“不急。”我说,“但想尽快出手。”
“那价格上可以适当让一点。”王姐说,“我建议挂八百二十万,留点还价空间。您觉得呢?”
“行,你定吧。”
“那您和您先生……”王姐试探着问,“是打算换大房子?”
“不是。”我说,“我们分手了。卖房,分钱。”
王姐愣了愣,然后露出职业性的同情:“这样啊……那您节哀。我尽快帮您推,争取早点成交。”
“谢谢。”
送走中介,我接到顾言深的电话。这是我们分手后,他第一次主动打给我。
“房子你要卖?”他问。
“嗯。”
“价格谈好了?”
“挂八百二,中介说能卖个八百左右。”
“行。”他说,“卖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签字。”
“嗯。”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林薇搬来跟我住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你要是有东西落在这儿,可以来拿。”他说,“或者告诉我,我给你送过去。”
“没什么东西了。”我说,“该拿的都拿了。”
“那……”他顿了顿,“你还好吗?”
我笑了。
“顾言深,”我说,“你问这个问题,是希望我好,还是希望我不好?”
“我当然是希望你好。”
“那就不用问了。”我说,“我好得很。吃得好,睡得好,工作顺利,生活愉快。你放心,没你,我过得更好。”
“苏晚……”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他说,“婚礼的事,我都处理好了。酒店、婚庆、婚纱、跟妆……违约金我都付了。亲戚朋友那边,我也都通知了。就说……就说我们性格不合,和平分手。”
“行。”
“你爸妈那边……”
“我会说。”我说,“你不用管了。”
“对不起。”他又说。
“这句话你说太多遍了。”我说,“留着跟林薇说吧。她爱听。”
说完,我挂了电话。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跑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终点了,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动,是林晓。
“晚晚,晚上出来吃饭?我同事给我介绍了个帅哥,程序员,人特老实,本地人,有房有车,父母都是体制内的。我觉得挺适合你,见见?”
我看着这条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好。时间地点发我。”
回完,我走到阳台上。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楼下有小孩在玩滑板车,笑声传得很远。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日子还得过。
不是吗?
周一上班,我在电梯里遇到隔壁部门的陈姐。
她打量我一眼,笑着说:“小苏今天气色不错啊,这裙子是新买的吧?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藏青色连衣裙,是上个月和顾言深逛街时买的。他说这个颜色显气质,我穿着“有老板娘的气场”。当时我还笑他,说“什么老板娘,就是个打工的”。
“谢谢陈姐。”我扯出个笑容,“去年买的了,一直没怎么穿。”
“年轻人就是会打扮。”陈姐说,“对了,你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请柬我可收到了,下个月十八号对吧?我和我们家老李肯定到。”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我侧身让她先走,说:“婚礼……可能办不了了。”
陈姐脚步一顿,回头看我:“怎么回事?”
“出了点状况。”我说得含糊,“到时候再说吧。我先去忙了。”
没等她再问,我快步走向工位。
坐下,开电脑,登录系统。桌面上还贴着便签,记着婚礼要买的清单:喜糖盒、红包、伴手礼、婚车装饰……我一张张撕下来,团成团,扔进垃圾桶。
上午开了个会,关于下季度的推广方案。我负责的部分讲得还行,主管点头说“思路可以再打开一点”。散会后,我去了趟洗手间,在镜子前补口红时,听到隔间里两个女同事在聊天。
“……真的假的?婚礼取消了?”
“我表姐在婚庆公司上班,说顾言深亲自打电话去退的,违约金都付了。据说是因为小三,公司新来的秘书,年轻得很。”
“我的天,苏晚也太惨了吧。八年啊,说分就分。”
“所以说女人不能太要强。你看她,工作能力是强,但男人嘛,还是喜欢温柔小意的。那个小秘书我见过,才二十三,水灵灵的,男人看了都心疼。”
“顾言深也够渣的,婚礼前一个月出轨……”
“男人都这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苏晚就是太惯着他了,要我说,早该管严点。”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低头洗手,一遍,两遍,三遍。手指搓得发红,才关掉。
回到工位,手机屏幕亮着。是顾言深发来的短信:“车子钥匙在物业保管处,你随时可以取。车牌号没变,保险还有三个月到期。”
我回:“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林薇说,那天的咖啡她请。让你别放在心上。”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
请咖啡。一杯三十八块钱的美式,她请。而我付出的,是八年的青春,是即将举行的婚礼,是成为朋友圈笑柄的尊严。
我回:“告诉她,不用。我苏晚喝得起咖啡。”
那边没再回复。
下班时,林晓在楼下等我。她开一辆白色高尔夫,见我出来,按了按喇叭。
“上车。”她降下车窗,“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
“别问,去了就知道。”
我系好安全带,车开出去。晚高峰,堵得厉害。林晓开了音乐,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她跟着哼,哼到一半,忽然关了,“呸,什么破歌,换一首。”
换来换去,都是情歌。最后她干脆关了音响。
“晚晚,”她说,“我同事介绍那个程序员,约了明晚七点,在万象城的绿茶餐厅。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我跟你简单说说他的情况。叫周明哲,三十二岁,在阿里做后端,年薪大概八十万。本地人,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在滨江有套房子,自己买了辆特斯拉。身高一米七八,照片我看了,戴眼镜,挺斯文的。”
“嗯。”
“你……真准备好了?”林晓侧头看我一眼,“我是说,这么快就去相亲。”
“不然呢?”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在家哭?等他回头?还是孤独终老?”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晓说,“我就是怕你还没走出来,贸然开始新的,对谁都不公平。”
“走不出来也得走。”我说,“日子总要过。”
车开到一个创意园区。林晓停好车,带我走进一家酒吧。不是那种闹腾的夜店,是清吧,装修得很有格调,灯光昏暗,音乐轻柔。
“这儿是我朋友开的。”林晓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来这儿坐坐。喝点酒,听听歌,什么烦恼都忘了。”
我们在吧台坐下。调酒师是个扎小辫的男生,看见林晓,笑着打招呼:“晓姐来了?老规矩?”
“两杯。”林晓说,“再给我朋友推荐个适合她的。”
调酒师打量我一眼,说:“小姐第一次来?喜欢甜的还是烈的?”
“烈的。”我说。
他挑眉,笑了:“行,给你调杯‘涅槃’。”
酒端上来,我的那杯是深红色的,杯沿沾了一圈盐。林晓那杯是蓝色的,叫“深海”。
“尝尝。”林晓说,“我朋友的手艺,绝了。”
我喝了一口。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回味是甜的。
“怎么样?”
“不错。”
“那就多喝点。”林晓碰了碰我的杯,“今晚不醉不归。”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工作,聊最近的电影,聊共同朋友的八卦。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就是没聊顾言深。
喝到第三杯,我开始有点晕。林晓也差不多了,趴在吧台上,手指转着杯子。
“晚晚,”她说,“我有时候想,结婚到底图什么。谈恋爱的时候,什么都好。一谈结婚,什么毛病都出来了。房子,车子,彩礼,嫁妆,父母,亲戚……累不累啊。”
“累。”
“那为什么还要结?”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想要个家吧。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想和爱的人,过平凡的日子。”
“家?”林晓笑了,有点苦涩,“我爸妈吵了一辈子,最后还是离了。我爸现在娶了个比我大五岁的女人,我妈单身,天天打麻将。你说,那叫家吗?”
我没说话。
“所以我现在想通了。”林晓坐直身体,“男人,有当然好,没有也无所谓。自己赚钱自己花,想干嘛干嘛,多自在。结婚?等我玩够了再说。”
调酒师又送了两杯酒过来,说是请的。林晓道了谢,继续喝。
“不过晚晚,你跟我不一样。”她说,“你想要个家,那就去找。周明哲不行,还有李明哲,王明哲。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都是。顾言深算个屁,离了他,你照样能过得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晓戳我脑袋,“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这副德行了。你看看你,瘦了多少?眼窝都陷进去了。不就是个男人吗,至于吗?”
至于吗?
我问自己。
至于。因为那不只是个男人,那是我八年的青春,是我对未来的全部想象,是我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
但我没说。只是举起杯子,和林晓碰了一下。
“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一点。林晓叫了代驾,先送我回家。在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夜景。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冷漠地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到家,我洗了澡,倒在床上。酒精让头脑昏沉,但就是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咖啡厅里林薇怯生生的样子,就是顾言深护着她的动作,就是那句“她让我觉得轻松”。
轻松。
是,和我在一起,不轻松。要计划未来,要应付生活,要面对现实。而和林薇在一起,只需要享受当下,享受年轻肉体的新鲜感,享受被崇拜的虚荣。
多轻松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顾言深的味道。他常用的洗发水,薄荷味的。我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很恶心。
爬起来,把枕套床单全部扯下来,扔进洗衣机。倒进半瓶洗衣液,按下启动键。轰隆隆的水声响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我抱着膝盖,坐在卫生间的地砖上,等。
等洗衣机停止,等天光发白,等新的一天到来。
第二天上班,我收到顾言深的微信。
“房子有买家了。一对年轻夫妻,出价七百九十万。你觉得可以的话,这周末签合同。”
我算了算。首付他家出了四百万,我家出了一百五十万装修和家电。贷款还剩三百万,这三年主要是我在还。如果卖七百九十万,还完贷款,剩四百九十万。按比例分,他大概拿两百八十万,我两百一十万。
不算多,但够我付个小户型首付了。
我回:“可以。时间地点发我。”
“周六下午两点,房产交易中心。中介会安排。”
“好。”
“另外,”他又发,“你的东西还有一些在我这儿。几本书,一个玩偶,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我给你送过去,还是你来拿?”
我想了想。那几本书是我常看的,玩偶是大学时他抓娃娃抓给我的,一只丑丑的小熊。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扔了吧。”我说,“我不要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好一会儿,发来一个字:“好。”
我没再回。
中午吃饭时,林晓发来周明哲的照片。确实是斯文型的,戴黑框眼镜,白衬衫,笑容很干净。背景像是在某个咖啡馆,面前摆着电脑。
“怎么样?”林晓问。
“还行。”
“那晚上好好表现。我跟他说了,你刚结束一段长期关系,还在调整期。他挺理解的,说不着急,就当交个朋友。”
“嗯。”
“地址我发你了。绿茶餐厅,七点。别迟到。”
“知道。”
下午我请了假,去物业取车钥匙。顾言深那辆奥迪Q5停在车位上,黑色,洗干净了,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坐进驾驶座。车里很干净,没有烟味,没有香水味。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里,放着我的墨镜和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中控台的手机支架,是我买的,上面还贴着我和他的合影贴纸。
我把贴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墨镜和口红装进包里。
然后发动车子。
引擎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这车是三年前买的,当时他公司刚有起色,说要换辆好点的,“带你出去有面子”。我喜欢SUV,觉得安全,他就定了这款。提车那天,他开着车带我在高架上兜风,说“晚晚,以后我们去哪都方便了”。
以后。
没有以后了。
我开着车去了趟超市。买了新的床品,新的洗漱用品,新的拖鞋。还买了盆绿萝,放在客厅茶几上。家里太冷清了,需要点活物。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今晚相亲要穿的衣服。挑来挑去,选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黑色西裤,外面套一件米色风衣。简单,大方,不过分隆重。
化妆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如从前紧致。但还好,还算端正,不算丑。
手机响了,是我妈。
“晚晚,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爸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妈,我晚上有事,跟朋友吃饭。”
“朋友?什么朋友?”我妈警觉起来,“男的女的?”
“女的,林晓。”
“哦……”我妈语气里明显是失望,“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这周末行吗?你爸想你了。”
“周末要签卖房合同,忙完就回去。”
“卖房……”我妈叹口气,“真的要卖啊?那房子多好,地段也好,装修也好……”
“不卖留着干嘛?”我说,“睹物思人吗?”
我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晚晚,妈托人给你打听了个对象。是市医院的医生,三十五岁,离过婚,没孩子。人挺老实的,你要不要见见?”
“妈,”我有点无奈,“我自己有安排。你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我妈急了,“你二十八了,又被顾言深这么一耽搁,再找可不容易!那医生虽然离过婚,但条件不错,有房有车,工作也稳定。你先见见,不行再说。”
“再说吧。”我说,“我晚上真有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深呼吸。
二十八岁,离婚,不,是分手。在婚恋市场上,这已经是“贬值”的标签了。我知道我妈急,亲戚朋友的眼神我也懂。但我就是不想,不想像处理尾货一样,急匆匆把自己打折出售。
收拾好,出门。开车去万象城,路上有点堵,到的时候六点五十。
绿茶餐厅在五楼,我坐扶梯上去。远远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在低头看手机。侧脸和照片上差不多,比照片上胖一点。
我走过去。
“周先生?”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苏小姐?请坐请坐。”
我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我问:“你点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我把菜单推过去:“你点吧,我都可以。”
他也没推辞,点了几个招牌菜:面包诱惑、石锅豆腐、绿茶烤肉、鸡汤虾仁。点完,问我:“这些行吗?”
“行。”
等菜的时候,我们闲聊。他问我在哪工作,做什么的。我简单说了,然后问他。他说他在阿里云,做后端开发,最近在忙一个政务云的项目。
“听说你也是本地人?”他问。
“是,家在城西。”
“那巧了,我也是。我爸妈住翠苑,我住滨江。平时周末回去看看他们。”
菜上来了。他挺照顾人,给我夹菜,倒茶。聊天也还算舒服,不冷场,也不过界。聊工作,聊最近的电影,聊喜欢吃什么。就是没聊感情,没聊过去。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然后接了。
“喂,妈……我在吃饭……跟朋友……嗯,知道了……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他有点尴尬:“我妈,催我回家。”
“理解。”我说,“父母都这样。”
“是啊。”他推了推眼镜,“苏小姐,我听林晓说,你……刚结束一段感情?”
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嗯。”我说,“八年,准备结婚了,分手了。”
“为什么?”他问完,大概觉得唐突,又补充,“如果你不想说,没关系。”
“他出轨了。”我说得直接,“公司新来的秘书,二十三岁。”
周明哲愣住,然后皱起眉:“这……太不应该了。八年感情,说放就放?”
“男人嘛,”我笑了笑,“都这样。”
“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他认真地说,“至少我不是。我前妻……她是因为我工作太忙,经常加班,忽略了她。后来她跟她公司一个同事好了,我们才离的。但出轨……我觉得是最不能接受的。”
我看着他。他说得很真诚,不像装的。
“所以,”我说,“我们是同病相怜?”
“算是吧。”他也笑了,“不过我已经走出来了。离了两年,该难受的也难受过了。现在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自由。”
“那为什么还来相亲?”
“父母催呗。”他耸耸肩,“而且,也确实想找个人,过日子。一个人久了,也挺没意思的。”
我没说话。
“苏小姐,”他看着我,“我觉得你挺好的。漂亮,大方,工作也好。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不着急,慢慢来。”
我点点头:“好。”
吃完饭,他坚持要买单。我说AA,他说“哪有第一次吃饭让女生付钱的道理”。我也没再争。
走出餐厅,他问:“你怎么来的?我送你?”
“我开车了。”
“那……路上小心。”
“你也是。”
我走向停车场,他在后面说:“苏小姐,我能加你微信吗?”
我转身,报了我的号码。他低头操作,很快,我手机震动,好友申请。
通过。
“那,再联系。”他笑了笑,挥手。
“再联系。”
坐进车里,我发了会儿呆。周明哲条件不错,人也还好。可我就是……没感觉。不讨厌,不喜欢,没心动,没期待。
就像面试一份工作,对方条件符合,待遇尚可,但你清楚,这不是你想要的。
可什么是你想要的呢?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夜晚的城市依旧繁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莫文蔚的《他不爱我》。
“他不爱我,牵手的时候太冷清,拥抱的时候不够靠近……”
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关掉。
不爱就不爱吧。
我自己爱自己,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