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僧罗什解读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甩网红教授几条街

《道德经》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历来解者多以修身、世俗处世视之，比如王教授、郭教授等一众网红教授解释说，“为学要做加法，为道要做减法”，直接否定老子对“为学”的批判精神。

中国汉传佛教四大佛经翻译家之一的鸠摩罗什，干脆利落：“遣恶又遣善、损非又损是、是非俱忘”——道无善恶是非，此即“反者道之动”，与世俗反。

我在昨天的文章中提到：憨山大师所言 “罗什自谓不如四圣，四圣皆善以老庄译佛”，看他的对本章的解读即可印证憨山所言非虚。

罗什对本章的解读，就是以老解老，绝不参合附会

罗什对《道德经》第四十八章的完整解读，远胜于当下众多学者：

为学者，日增其知，积其分别，滞于名相，故曰日益。 为道者，日损其执，遣其妄见，离于对待，故曰日损。 损之者，无粗而不遣，遣之至于忘恶；然后无细而不去，去之至于忘善。恶者非也，善者是也。既损其非，又损其是。情欲既断，是非俱忘。德与道合，至于无为矣。 己虽无为，任万物之自为，故无不为也。 取天下者，以无事为常。无事者，无为也，不扰、不苛、不伐、不争。及其有事，则有为也，多欲、多智、多事、多扰。有为则民扰，民扰则天下乱，故不足以取天下。

这段话直白如话，对比强烈，就不翻译了。其核心是三个递进的论断：

一是为学与为道，一增一损、背道而驰；

二是“损” 的是 “是非双遣”，而非 “去恶存善”，连我在“损”的念头也要忘掉，此即“上德不德”；

更可贵的是第三：无为的真义是“任万物之自为”，而非空无不为，也非佛家的真空寂灭。

上述三点，完全符合老子原文原意。

思想背景：罗什自谦不如坐下四圣，正因四圣深通老庄

简介一下背景。憨山德清《梦游集》记载：

“晋之译师，独称罗什为最，而什之徒生、肇、融、睿四公，僧之麟凤也。而什于肇，亦曰：余解不谢子，文当相揖耳。盖肇尤善老庄焉。”

罗什自谦 “译文不如弟子僧肇”，只因僧肇善老庄。什门四圣（道生、僧肇、道融、僧睿四圣均以老庄思想翻译译经、阐释般若，形成 “以老释佛、以庄解空” 的佛家译经传统。

这一背景意味着，罗什对老庄的解读，是与老庄思想深度互证的结果。

老庄印证：“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是老庄共旨

1. 老子原文：“为学日益”，又说“绝学无忧”，其中的“学”并非生产技术、经验等生存必需，而是跟“道”相对的“俗学”。

以河上公解读为例：“学谓政教礼乐之学也。日益者，情欲文饰日以益多。道谓自然之道也。日损者，情欲文饰日以消损。”强调学与道的根本对立。

罗什的解读完全契合老子原意：

• 为学：罗什 “日增其知，积其分别，滞于名相” —— 对应于道家反对的外求、多知、分别、重名、执德；
• 为道：罗什 “日损其执，遣其妄见，离于对待”——对应于道家向三绝弃、破对立 。

老子的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正是罗什 “遣恶忘善、损是非” 的源头 —— 两者都强调，“损” 是彻底的消解，是对一切人为执着、二元对立的清除。

2. 庄子原文：层层印证 “日损” 与 “双遣”

庄子发挥了老子 “为道日损” 的思想，与罗什的解读形成呼应：

• 学与道的分野
•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养生主》）

为学必困殆；为道是减损，回归本然 ，这正是罗什 “学与道，一增一损，背道而驰” 的老庄注解。

• 日损的层次：坐忘 —— 双遣善恶、是非俱忘
•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大宗师》）
• “忘仁义，忘礼乐，然后能坐忘。”（《大宗师》）

庄子的 “坐忘”，正是先损粗（忘仁义、黜聪明，对应罗什 “遣之至于忘恶”），再损细（离形去知、忘是非，对应罗什 “去之至于忘善”），最终连 “我在损” 的念想也不要 —— 与罗什 “既损其非，又损其是；是非俱忘，至于无为” 的解读合拍。

• 罗什解无为：任物自为，无不为
• 《齐物论》：“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
• 《德充符》：“常因自然而不益生。”

罗什的 “己虽无为，任万物之自为，故无不为” ，与老子的“我无为而民自化”、“能辅不能为”，以及庄子 “不益生、任自然”，完全相符。即不干预、不造作、不主宰，让万物自化自成 。

罗什解读与老庄的三重同构：完全印证 “无为簇概念”

第一层：学道对立 —— 日益 vs 日损

• 老庄：为学向外多知；为道向损知、去欲。
• 罗什：为学者，日增其知，积其分别，滞于名相；为道者，日损其执，遣其妄见，离于对待。

第二层：日损双遣 —— 遣恶又遣善，损非又损是

• 老庄：“三绝三弃”——绝弃圣智（圣：神圣化）、仁义、巧利。坐忘 —— 忘仁义、忘礼乐、离形去知、是非两忘。
• 罗什：“无粗而不遣，遣之至于忘恶；无细而不去，去之至于忘善；既损其非，又损其是；情欲既断，是非俱忘。”——不管是明显的，还是隐性的，全损弃。

• 老庄：“无为自化”、“能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老子）；“常因自然而不益生”（庄子）。
• 罗什：“己虽无为，任万物之自为，故无不为也。无为者，非不为也，不妄为、不执为、不宰为、不造为。”

憨山大师的评价：老庄即中土之 “空”，罗什解老合本义

憨山在《老庄影响论》中评价：

“此方老庄，即西域婆罗门类也。老子，天乘之圣也…… ” “载道之言者，唯老一书而已。然老言古简、深隐难明，发挥老氏之道者，唯庄一人而已。”

中国的老子庄子，对于佛家而言，就是印度的婆罗门，怎么对待婆罗门，就怎么对待老庄。

罗什妙解“取天下，恒无事；及其有事也不足以取天下”

历来解“取”为“治”、为“谋取”的注家代不乏人。古籍注曰：动用大军曰“灭”，不占领土地曰“入”，归附曰“取”。故老子云：“执大象天下往”，清静无事不扰民，天下民心自然归往，并“乐推而弗厌”。

罗什注曰：“无事者，无为也，不扰、不苛、不伐、不争。及其有事，则有为也，多欲、多智、多事、多扰。有为则民扰，民扰则天下乱，故不足以取天下。”

他将“民”与“天下”相提并论，岂不妙哉！

结语：罗什解老，实是老庄本义的精准复活

鸠摩罗什对 48 章的解读，之所以高出后世无数注家，正在于：

1. 不把老子拉低为道德说教，直达 “是非双遣、任物自为” 的本体境界；
2. 以中观双遣，完美呼应老庄 “无为、日损、坐忘” 的核心思想，毫无附会痕迹；
3. 什门四圣以老庄译佛的传统，证明罗什解老有深厚的中土思想根基，绝不掺杂佛学因素。

这一切，也印证了我所坚持的观点：“不、毋、弗、无、莫、非” 等否定句，是打开无为、通向大道的密钥（参阅上午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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