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是他娘一手拉扯大的。
栓子这名儿,在老辈子话里,有“拴住”“留住”的意思——他娘起这名儿,是想把孩子拴在身边,别像她男人那样早早就被阎王爷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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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头来,娘自己跑了,这孩子反倒成了没娘拴的风筝——在栓子十岁那年,有一天夜里,他娘突然不见了。
栓子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睡得死,早上醒来一摸炕头,凉的。他娘那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衫不见了,灶台上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给他留。
村里人都说,栓子娘是跟人跑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常有外乡人打村口过,栓子娘长得周正,保不齐是叫人拐跑了,也保不齐是自个儿跟人走的,谁要带个拖油瓶啊。
这话传到栓子耳朵里,从那往后,他再没跟人提过他娘。
一晃十五六年过去了,栓子长成了大小伙子,在老家实在混不下去了,就背井离乡,到了几百里外的府城讨生活。
栓子在一家棺材铺里当伙计。
铺子的孙老板,精打细算。他知道栓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把城郊一间柴房腾出来给他住,说是“省得你租房子花钱”。
栓子心里明镜似的,老板这是舍不得给他涨工钱,拿这破柴房来顶呢。
那柴房离棺材铺远得很,走路得一个多时辰。每天天不亮,栓子就得爬起来往铺子赶;晚上下了工,摸着黑往家走。
可栓子这人有一点好,就是不叫苦。日子再难,他也能给自己找出点乐子来。
啥乐子呢?
从棺材铺回他住的那片城郊,得穿过一条长街。那条街白天看着不起眼,可一到傍晚,就跟变戏法似的,呼啦啦冒出好些个小吃摊子来。
摆摊的都是穷苦人,有逃荒来的,有跟他一样背井离乡讨生活的,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支个棚子,架口锅,卖些吃食。
栓子每天最盼的,就是下工走这条街。
为啥?闻味儿呗。
他没钱买,但他长了个好鼻子。打那头一过,各家的香味就往他鼻子里钻。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这家是炸油条的,那家是蒸包子的,这家是煮羊杂的,那家是烙饼的。
日子久了,他把这条街上的味道都摸透了。闭着眼睛走,他都能说出哪家是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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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第一家是个卖烧饼的,那芝麻烤焦的香味儿,隔着老远就能闻着;往里走二十步,是个卖馄饨的,那汤是用猪骨头熬的,鲜得很;再往里,有个老太太支个小摊,卖的是老家那边的菜团子,酸菜馅儿的,闻着就开胃。
栓子有时候走得慢,就为了多闻一会儿。
有一回,那个卖馄饨的大姐还招呼他:“大兄弟,来一碗?热乎的!”
栓子摸摸兜里那几个铜板,笑着摆摆手:“不了大姐,我吃过了,闻闻味儿就饱了。”
大姐瞅他一眼,往他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烧饼:“拿着,大姐请你的。”
栓子不好意思要,大姐硬塞:“都是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吃吧。”
栓子拿着那个烧饼,边走边吃,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烧饼。
就这么着,栓子在这条街上,闻了整整两年的味儿。
那天栓子照常下工,往那条街走。刚走到街口,他突然停住了脚。
风里飘来一股味儿。
那味儿说不上多香,就是很特别。有点像……有点像……
栓子愣住了。他站在街口,使劲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他想哭。
那是他小时候吃过的。那时候他娘还在,有一回从外头弄回来点荞麦面,掺了点榆树皮磨的面,擀成面条,搁锅里煮了。
那面条煮出来,有一股子特别的香味,是荞麦和榆皮面混在一起的味道,还带着点野草的清气。
栓子记得,那天他吃了三大碗,撑得躺在炕上动不了。他娘坐在一边,笑着看他,那眼神里全是满足。
后来他娘走了,他就再也没吃过那东西。
可这会儿,这味儿就在他鼻子里飘着,真真切切的。
栓子顺着味儿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歪着脑袋闻闻,不对,不是这家。
再往前走几步,闻闻,也不对。
他就像个丢了东西的人,在那条街上走过来走过去。
卖烧饼的老刘头瞅着他直纳闷:“栓子,今儿咋了?找啥呢?”
栓子顾不上答话,只顾着吸着鼻子,到处闻。
那味儿忽远忽近,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好像就在跟前,又好像离得老远。栓子急得脑门上都冒汗了。
他走到街中间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住了。这地方是个岔路口,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味儿就是从这儿分岔的。
栓子站在那儿,皱着眉,使劲分辨。东边的味儿杂,有炸货的油腥味儿,有炖肉的酱味儿;西边的味儿淡,多是些蒸煮的东西。
他闭上眼,把心静下来,使劲闻。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小时候那碗面的味道又想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往西边走去。
西边这条道窄一些,摊子也少。栓子走几步,停下来闻闻,再走几步,又停下来。走到一个拐角的地方,那味儿突然浓了。
栓子加快脚步,拐过弯去,眼前是一条更小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个小院,院门口支着个小棚子,棚子底下,一个佝偻着腰的人正在锅前忙活。
那味儿,就是从那儿飘过来的。
栓子站在巷子口,腿突然有点发软。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有点不敢往前走。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往那小棚子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忙活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低着头,正往锅里下面条。灶上冒着热气,那股子荞麦和榆皮面混在一起的香味儿,就在这热气里打转。
栓子站在棚子跟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就在这时,老太太抬起头来——
不是她。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圆脸盘,眉眼和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老太太见栓子直愣愣地站着,笑着招呼:“小伙子,吃面不?自家做的荞麦榆皮面,香着呢。”
栓子像被人猛地浇了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来一碗吧。”他听见自己说。
老太太麻利地盛了一碗,端到他跟前。栓子接过碗,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嘴里。
味儿对,可又不对。
一样的荞麦面,一样的榆皮面,可嚼在嘴里,就是差了点儿什么。栓子说不上来差在哪儿,但就是不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在灶台前忙活,他在一边添柴火。
他问:“娘,为啥别人家也做一样的饭,可咱家的就是好吃?”
他娘笑着点了点他的脑门:“傻小子,同样的东西,到不同人手里,做出来味道能一样?这做饭啊,就跟做人一个理儿,一样米养百样人,一样面做百样味。”
这会儿想起这话,栓子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他吃完面,付了钱,问那老太太:“大娘,您这面是跟谁学的?”
老太太笑着说:“跟我娘学的。我娘当年就这么做,我打小看会的。”
“您母亲……是哪儿人?”栓子追问。
老太太说了个地名,跟栓子老家隔着一百多里地,根本不是一个地儿。
栓子道了谢,往回走。走出巷子,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棚子。热气还在往上冒,老太太还在忙活。
不是娘。
他心里念叨着这三个字,一步一步往家走。
那天晚上,栓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别想了,那么多年了,娘要是在,早就找回来了。那种面,会做的人多了去了,有啥稀奇的?
可第二天下了工,他的脚又不听使唤地往那条街走。
走到街口,他又闻到了那股味儿。
这回他没像昨天那样急火火地跑过去,而是在街口站了一会儿,使劲闻了闻。味儿还是那个味儿,可他知道,那不是他娘做的。
同样的东西,到不同人手里,不一样。
他心里头那点指望,就跟风里的灯苗似的,忽闪忽闪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那天他没往西边那条巷子走,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圈,挨个摊子看。炸油条的、蒸包子的、煮羊杂的、烙饼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那些忙活的人,看那些灶台,看那些热气腾腾的锅。
都是陌生人。
可他还是不死心。
打那以后,栓子每天下工,都要在那条街上转悠。今儿去东边那条道,明儿去西边那条道,后天又去另一条岔道。他把那条街的每条巷子都钻遍了,每个摊子都看过了,每个卖吃食的人都打量过了。
有几个摊主都认识他了,见了他就招呼:“栓子,又来转悠?今儿吃点儿啥?”
栓子就笑着摆摆手走开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就过了个把月。
那天栓子下了工,又往那条街走。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住了。
那股味儿又飘过来了。
可这回,味儿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还是荞麦和榆皮面的味儿,可里头好像多了点儿什么。
多了点儿啥呢?栓子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味儿跟他小时候吃的,好像更近了那么一丁点儿。
他顺着味儿往前走。走着走着,他愣住了。
这味儿飘来的方向,是西边那条巷子——可那个卖面的老太太,上个月就不在那儿了。栓子后来去看过,那个小院空了,棚子也拆了。
这会儿咋又有味儿了?
栓子加快脚步,往那条巷子走。走到巷子口,他远远就看见,原来那个位置,又支起了一个小棚子。
棚子底下,一个人正在锅前忙活。
栓子一步一步走过去。走近了,他看见那人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佝偻着腰,正往锅里下面。
他的心突然咚咚咚地跳起来。
那件蓝布衫……那块头巾……那佝偻的背影……
他想起他娘走的那天晚上,穿的就是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衫。
栓子站在那儿,腿像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他想喊,可嗓子眼儿像被啥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
就在这时,那人直起腰来,转过身——
还是陌生人。
一个瘦瘦的老太太,脸生得很,从来没见过的。
老太太看见栓子,笑了笑:“小伙子,吃面不?”
栓子压下心里的失望,挤出一句话:“大娘,您这面……是跟谁学的?”
老太太说:“跟我婆婆学的。我男人老家那边的做法,荞麦面掺榆皮面,香着呢。”
“您家大叔是哪儿的人呀?”
老太太说了个地名,好巧不巧,跟上回那个老太太说的,是一个地儿,可不是他要找的。
栓子点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他心里头那点指望,这回算是彻底灭了吧?
可他又一想,不对啊,上回那个老太太,做的味儿跟娘的不一样;这回这个老太太,做的味儿咋就跟娘做的更近了?
他站在原地,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打那以后,栓子还是照旧每天下工往那条街走。他还是闻那些味儿,还是挨个摊子看。有时候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多看两眼。等看清楚不是,他又低头往前走。
那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棺材铺的栓子,天天在这条街上转悠,也不知道在找啥。
有人问他,他就笑笑,说:“没找啥,就是爱闻这儿的味儿。”
后来有一天,栓子正在街上走,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栓子!栓子!”
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卖馄饨的大姐。大姐冲他招手:“过来过来,跟你说个事儿。”
栓子走过去,大姐压低声音说:“我瞅你天天在这条街上转,是不是在找人?”
栓子愣了一下,没吭声。
大姐说:“你要是在找人,就直说。这条街上的人,天南海北的,兴许能帮你打听打听。”
栓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姐,我找……我娘。”
他把小时候的事儿简单说了。大姐听完,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她抹了抹眼睛,“找娘不丢人,你早说啊。往后我帮你留意着,这条街上但凡来个新摆摊的,我都帮你看看。”
栓子点点头,想说谢谢,可嗓子眼儿又堵住了。
从那以后,栓子还是每天在那条街上转悠。哪怕刮风下雨,街上没什么人,他也要撑着把破伞去转一圈。
卖馄饨的大姐真上了心。隔三差五就喊他:“栓子,东头新来个卖豆腐的,你去看看?”“栓子,西头有个老太太摆了个摊,卖啥野菜团子的,你去瞅瞅?”
栓子就去看。回回都怀着那么点儿指望,最后回回都是失望。
有一回,大姐喊他:“栓子快来!来了个老太太,也卖面,闻着味儿跟你说的差不多!”
栓子扔下手里的活儿就跑。跑到那一看,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弯腰驼背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面闻着是有点像,可老太太一抬头,栓子就知道不是。
他娘走那年才三十出头,就算过了十几年,也不该老成这样。
还有一回,他在街口闻着一股味儿,那味儿跟他小时候吃的简直一模一样。他顺着味儿跑过去,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在锅前忙活。那妇人的背影,连动作都跟他娘有点像。
栓子站在那儿,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
那妇人转过身来——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吃过苦的人。
栓子问她这面是跟谁学的,妇人说是跟她姥姥学的,她姥姥是哪儿人,她也说不清楚。
栓子摇摇头,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还在锅前忙活,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遮住了。
那一瞬间,栓子忽然想,要是她再老一点儿,再瘦一点儿,再黑一点儿,再多几道皱纹,多几块补丁……会不会就是?
可他明明知道不是。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
有时候他能闻见那股荞麦榆皮面的味儿,有时候闻不见。闻见了,他就顺着味儿找过去,看看是谁家在卖。
有时候是上回那个圆脸老太太,有时候是上回那个瘦老太太,有时候是别的人。
有时候他也会坐下,要一碗面,慢慢地吃。一边吃,一边打量那老太太。看她的手,看她脸上的皱纹,看她头上的白发,看她忙活的架势。
每个都像,每个又都不是。
腊月二十三,小年。
栓子下了工,天已经黑了。街上到处是鞭炮响,家家户户都在过小年。
栓子照旧往那条街走。走到街口,他顿住了。
街上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些小吃摊子,一个都不见了。只有风吹着地上的碎屑,呼呼地响。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小年,人家都回家过年去了。摆摊的也都是穷苦人,可穷苦人也有家人,也要过年。
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忽然觉得特别冷。
他慢慢往里走。走过那个卖烧饼的摊子——这会儿只剩下一个空棚子;走过卖馄饨的大姐那儿——锅收了,案板收了,连那几条长凳都搬走了;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走过那个岔路口,往西走,走进那条窄巷子。
那个小院也空了。
棚子拆了,锅台搬了,连那扇破木门都上了锁。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裹紧,转身往回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故事里,走丢的母子总能重逢,失散的人总能团圆。不管是隔着千山万水,还是过了十年八年,最后总能找到。
娘说什么他都信,还真以为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可这会儿栓子站在空荡荡的街口,忽然明白了。
那些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
话本子里的团圆,是写给人看的。可这世上,更多的是找不着的人,回不来的事,见不着的面。
他娘走了就是走了。十几年前那个夜里,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她去了哪儿,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他——他这辈子,怕是永远也晓不得了。
栓子转身,往他那个破柴房走。
风呼呼地刮着,刮得他眼睛疼。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那点儿水汽落下来。
日子还得过。
明天还是腊月二十四,还是得早起,还是得走一个多时辰的路去棺材铺,还是得给孙老板搬木头、锯板子、钉棺材。后天还是腊月二十五,大后天还是腊月二十六。
那条街还是会热闹起来,那些小吃摊子还是会回来,那些卖面的老太太还是会支起棚子,锅里的热气还是会往上冒。
他还是会闻见那些味儿,还是会走过去看看,还是会坐下吃一碗面。
可他知道,那碗面,不是他娘做的。
他娘做的面,他这辈子,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栓子缩着脖子,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老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街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会儿响,一会儿不响。
他想起他娘走的那天晚上,村里也有人在放鞭炮。他睡得很死,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娘就不见了。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再想了。
栓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还在刮,天还在黑,路还很长。
可他得走。
日子就是这样,不管你想不想,都得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又忍不住跟自己说:没事,过了年,那些摊子又该回来了。往后他还来,还在这条街上转悠,还闻那些味儿。那个对的味道,说不定哪天就叫他闻着了呢?
这么一想,心里好像暖和了点儿。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念叨着:“能找着,能找着,迟早能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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