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苑琪：古列斯坦宫的伤痕，全人类文明之痛

来源：环球时报

2026年3月2日，据俄罗斯卫星通讯社驻德黑兰记者报道，美以对德黑兰大巴扎附近区域的袭击，波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古列斯坦宫建筑群。作为伊朗古代史研究者，我深感痛心。这不仅是伊朗文明的创伤，更是人类共同遗产不可挽回的损失。而这份伤痛的重量，唯有读懂古列斯坦宫的历史文化底蕴，方能深刻体会。

古列斯坦宫坐落于德黑兰市中心，紧邻热闹的德黑兰大巴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与人们印象中孤独矗立的宫殿不同，它是一组兼具观赏性与功能性的综合性建筑群，将宫殿的恢弘、花园的雅致与亭台的精巧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错落有致、层次丰富的建筑画卷。

古列斯坦宫的历史脉络贯穿伊朗近代三大王朝，是伊朗从传统帝国向现代国家转型的活态见证，更是波斯文明与东西方文化交融的璀璨结晶。其历史可溯源至萨法维王朝（1501-1736）塔赫马斯普一世时期，最初为德黑兰历史要塞“拉伊堡”的一部分，彼时仅为军事防御体系中的一处附属建筑，尚未形成宫殿规模。到了赞德王朝（1750-1794），卡里姆汗·赞德推翻萨法维王朝后，开始着手统一伊朗，曾短暂地将德黑兰作为统治中心。此处被改建为临时居所，开始兼具居住与行政功能，但规模仍较为有限。

古列斯坦宫的真正鼎盛，始于卡扎尔王朝（1794—1925）。1794年，王朝创立者阿迦·穆罕默德·汗定都德黑兰，将这座建筑群正式定为皇家宫殿，并命名为古列斯坦，意为“花园”，这精准体现了其 “宫在园中、园藏宫中”的独特格局。宫殿园林遵循波斯传统造园理念，以对称布局、流水绿植营造出静谧雅致的氛围，与建筑的宏伟气派相得益彰，尽显生机与美感。

此后，在纳赛尔丁沙阿统治时期（1885年起，执政近半个世纪，亦是伊朗首位出访欧洲的君主），古列斯坦宫受欧洲文化与建筑风格影响，迎来重大变革。

王朝末期，历经穆扎法尔丁沙阿、穆罕默德·阿里沙阿、艾哈迈德沙阿三位君主直至王朝覆灭，古列斯坦宫在建筑格局上虽无显著改动，却深度卷入立宪革命及后续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它与伊朗近代历史紧密交织，成为伊朗民族历史记忆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历代君主的持续扩建与修缮下，古列斯坦宫逐步形成如今的规模，拥有大理石王座大殿、镜宫、太阳宫等多座核心建筑，成为卡扎尔王朝的权力中枢与王室生活核心。这一时期，古列斯坦宫不仅是君主起居、理政、举行宫廷仪式的场所，更是波斯传统建筑艺术与工艺的集大成者。宫内的镜饰工艺、石膏浮雕、壁画创作均臻于巅峰，形成独树一帜的卡扎尔建筑风格。

进入巴列维王朝（1925-1979），古列斯坦宫的功能发生重要转变，不再作为王室日常居所，转而成为举办官方仪式、接待外国元首与贵宾的重要场所，成为伊朗对外展示国家文化与形象的窗口。1967年10月27日，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皇帝与法拉赫·扎哈拉皇后的加冕典礼便在此举行，盛典的隆重与宫殿的辉煌相得益彰，也让古列斯坦宫成为巴列维王朝合法性的象征之一。

尽管王朝更迭，古列斯坦宫所承载的文化价值从未褪色。它不仅记录了伊朗近代以来的政治变迁，更保留了不同时代的艺术审美与社会风貌，成为伊朗人民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符号，更承载着他们对自由、多元文化的向往，是连接过去与当下的精神纽带。

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将古列斯坦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其核心价值在于：它是卡扎尔建筑风格的最完整、最典型遗存，融合了波斯传统建筑的精髓与西方建筑的元素，展现了18至19世纪伊朗社会的文化转型；宫内的镜饰艺术、石膏浮雕、壁画、陶瓷装饰等，完整保留了波斯传统工艺的技艺与审美，是研究伊朗近代艺术史、工艺史的珍贵实物资料；同时，它作为伊朗近代国家形成的见证，承载着伊朗人民的集体记忆，是不同文明对话与交流的重要载体。

此次，古列斯坦宫内的大理石王座大殿与镜宫受损最为严重，而这两座建筑正是古列斯坦宫历史文化与艺术价值的核心体现。大理石王座大殿的四壁与穹顶饰有繁复的浮雕、珐琅、镜面马赛克与波斯传统的几何花格窗，宫内的格窗由彩色玻璃拼接而成，阳光透过玻璃洒入，与墙面、天花板的镜饰交相辉映，营造出流光溢彩的视觉效果。墙壁上的壁画以波斯历史故事、宫廷生活、自然景致为主题，线条细腻、色彩艳丽，生动再现了卡扎尔时代的社会风貌与审美情趣。卡扎尔王朝历代君主的加冕典礼与新年的盛大朝觐仪式均在此举行。

相较而言，镜宫更显精致典雅，是卡扎尔宫廷生活的真实缩影。宫殿内部以极致的镜饰工艺闻名，墙面、天花板均镶嵌着细碎的玻璃镜片，组成复杂的几何图案与花卉纹样，光线照射下宛如置身星河；石膏浮雕线条流畅、层次丰富，题材涵盖波斯神话、植物纹样，展现了波斯工匠的精湛技艺。殿内还收藏有部分伊朗最珍贵的历史文物，包括古代手稿、陶瓷器、金银器等，每一件都承载着伊朗文明的厚重历史。

此次袭击产生的冲击波及古列斯坦宫，大理石王座大殿与镜宫的大量玻璃装饰碎裂脱落，石膏浮雕受损。这些不可再生的文化遗存，一旦受损便无法完全复原，其造成的文化损失难以估量。

我曾无数次在镜宫的璀璨光影中，为来访者讲述它背后的王朝更迭与文明故事；在花园的流水潺潺中，解读波斯造园艺术的哲学内涵。我深知，古列斯坦宫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建筑本身。它是伊朗近代历史的“活史书”，记录着王朝的兴衰、社会的变迁；它是波斯文明的“艺术宝库”，承载着工艺的传承、审美的延续；它更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是不同文明相互理解、彼此尊重的桥梁。

从历史研究的立场出发，文化遗产从来都超越政权更迭与政治立场，是人类集体记忆的物质载体。它们沉默地记录着文明的走向、国家的格局与时代的精神，是理解过去、锚定当下、启示未来的唯一实物依据。古列斯坦宫遭到波及，与当年巴米扬大佛被毁、伊拉克楔形文字泥板流失一样，都是人类文明的悲剧。这些事虽动因不同、性质有别，但都意味着一段不可复制的历史记忆被损伤，一种独特的文明形态被破坏。

作为不具备任何军事用途、无战略价值的文化遗产，古列斯坦宫在袭击中被波及而遭到附带损伤，虽并非刻意的直接损毁，却依然对人类共同的文明底线构成了挑战。文明的真谛在于薪火相传而非毁灭，历史的启示在于包容共生而非对立。古列斯坦宫身上的伤痕，是所有历史见证者心中共同的遗憾，它提醒着我们：无论冲突如何发展、分歧如何存在，都应保持对文化遗产的敬畏之心，拒绝让文明成为冲突的牺牲品。

愿古列斯坦宫的镜饰能重焕光彩，愿受损的浮雕能被精心修复，愿每一处历史遗存都能被善待。唯有坚守文明底线、守护共同遗产，人类才能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住文明的光芒，实现真正的和平与共生。（作者单位：伊朗德黑兰大学历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