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谈话的艺术：让每一次术前沟通更有温度

手术前一天下午，你拿着病历走进病房。病人躺在床上，眼睛跟着你移动，想开口又不知道问什么。旁边坐着的家属，表情比你还要紧张。

接下来这十几分钟的谈话，不只是签几张同意书。它是病人和麻醉医生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这十几分钟里建立起来的信任，会一直延续到病人醒来。

经常有新来的轮转医生问：“老师，我要去签一个腔镜胆囊切除手术的麻醉，我该怎么说？病人问我麻醉有风险吗，我怎么回答才不让病人害怕？”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术前谈话这件事，我们每天都在做，但做得怎么样，差别很大。有的医生几句话签完字走人，病人签字了心里还是悬着；有的医生说得很多，病人听完更紧张了。

今天，结合我自己这些年的经验，聊聊术前谈话这门“必修课”。

一、术前谈话，到底要谈什么？

先理清楚，一次完整的术前谈话，至少要覆盖这几件事：

第一，交代麻醉的大概过程。

病人最怕什么？怕未知。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进了手术室会怎样，不知道醒过来在哪里。告诉他大概的流程：明天什么时候进手术室，进去之后会先打针还是先吸氧，手术结束会在哪里醒来。这些信息，能把病人的焦虑消掉一大半。

第二，说清楚药怎么吃。

这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降压药、心脏药通常要继续吃；降糖药、抗凝药（比如阿司匹林、华法林）往往要停。最好口头说一遍，再写在纸上交给病人。人在紧张的时候，能记住的事情不超过三件。

第三，禁食禁水必须交代清楚，而且要给一个“死时间”。

这是硬指标，不能含糊。病人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台手术，可能会想“反正下午才轮到我，早上吃了也不影响”。但万一前面的手术很快结束，或接台临时要提前，禁食时间不够，手术就得推迟甚至取消。

所以我的做法是：一律按早上8点算。不管病人是第几台，都告诉他：

“您就记住——明天早上8点之后，什么东西都不能吃了，水也不能喝。万一您是下午的手术，到了病房会给您输液，不会让您饿着。”

这样交代，病人心里有个准数，不会自己去算“我几点手术往前推几小时”。接台提前也不怕，8点这个时间点卡得死死的，就不会出问题。

具体怎么吃怎么喝，我一般这么说：

• 成人：手术前6-8小时不能吃东西，清水可以喝到术前2小时

• 吃奶的小孩：母乳停4小时，配方奶停6小时

说完再追问一句：“您给重复一遍？明天早上几点开始不能吃东西？”确认他真的懂了。

第四，告知风险，签同意书。

这是谈话的核心，也是最考验人的地方。椎管内麻醉（腰麻、硬膜外）要说的风险包括：头痛、神经损伤、感染、血肿、局麻药中毒等。全身麻醉要说的包括：牙齿损伤、嗓子疼、声音哑、恶心呕吐、心脑血管意外等。

第五，留个口子让病人问。

最后一定要说：“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吗？现在还可以问我。”有的病人憋了一肚子问题，你不问他不敢说。

二、怎么谈“风险”才能让病人既知道又不害怕？

很多年轻医生怕谈风险，怕病人听完不敢签字了。其实病人怕的不是风险本身，而是不知道风险有多大，不知道出了事有没有人管。

第一，用数字说话，别用模糊词。

“麻醉有风险”和“腰麻后严重头痛的发生率大概是百分之一”，哪句话更让人心里有底？显然是后者。

像“罕见”“常见”“不太可能”这类词，每个人理解都不一样。你觉得“罕见”是万分之一，病人可能理解成百分之一。所以谈风险的时候，尽量给数字。比如：

• “牙齿损伤的发生率很低，大概一千个人里有一个吧”

• “术后恶心呕吐，差不多一百个人里有二三十个会出现，我们可以提前用药预防的”

第二，给数字找个参照。

百分之一是多少？很多人没概念。打个比方：“一百个做这个麻醉的人里，大概有一个人会碰到这种情况。”或者“就像你买张彩票，中奖的概率差不多就这样。”

第三，用绝对的说法，别玩数字游戏。

“用了这个药，恶心呕吐的风险能降低一半”听起来很厉害。但如果原本是30%，降低一半是15%，绝对值只降了15%。而“从30%降到15%”这个说法，更实在，也更诚实。

病人要的是真实的数字，不是被包装过的数字。

第四，承认有风险，但要让他知道有人兜底。

谈完风险之后，一定要加一句：“万一真的出现这些情况，我们都有预案，手术室里该备的药、该有的设备都齐全，我们会一直守着您。”

这句话比任何风险告知都管用。病人要的不是零风险的承诺——他知道没有。他要的是一个让他觉得“就算出点事，也有人会帮我搞定”的人。

三、比内容更重要的是：你怎么说？

同样的内容，换个人说，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病人能从你脸上、语气里读出很多东西。

第一，先摸清楚病人是什么类型。

有人喜欢听细节，恨不得你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列出来——这种人是“信息型”。有人一听风险就皱眉头，只想听你告诉他“放心吧，没问题”——这种人是“感觉型”。

谈话一开始，可以试探一下：“关于麻醉，您是愿意多了解一些细节，还是大概知道就行？”看他的反应，调整你的说话方式。

第二，用正面的词，别用负面的词。

不要说“打这个针会有点疼”，可以说“很多人觉得这个针比他们想的要轻松”。
不要说“别紧张”，可以说“您就想着放松，跟着呼吸走”。

“别紧张”这三个字，其实是在提醒他“紧张”。而“放松”是直接给他指令。你用的词，会在病人脑子里留下印象。

第三，话要分着说，别一股脑倒出来。

人的脑子一次记不住太多事。一次术前谈话，我们往往说了几十条信息，病人能记住的也就三五条。

所以要有结构：“接下来我跟您说三件最重要的事：第一，明天几点不能吃东西；第二，您平时吃的药哪些要停；第三，麻醉的大概过程。说完这三样，我们再谈风险。”

最后给张纸条，或者让他用手机记下来，比说十遍都管用。

四、签字不是结束，信任才是

同意书签完了，但谈话没结束。

临走前，我习惯多说一句：“明天早上我会在手术室等您。进去之后，麻醉由我来负责，一直到手术结束，您安全了，我才会交给复苏室的同事。醒过来的时候我不一定在跟前，但他们和我是一起的，有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这句话，病人会记住。

我遇到过不少病人，术后随访时说：“医生，你昨天说会一直在，我记得。虽然醒过来没看见你，但心里踏实。”

五、给年轻医生的几句心里话

我常对年轻医生说：术前谈话不是走程序，是你和病人之间唯一的一次单独相处的机会。用好了，病人把命交给你都放心；用不好，病人躺上手术台那一刻，心里还是悬着的。

术前谈话的核心，不是把风险说全，而是把人稳下来。数字要说清楚，但比数字更重要的是你的眼神、语气和那份让人感觉“这医生靠谱”的气场。

最后，把我常用的谈话顺序，结合术前访视，整理一下，供大家参考：

• 开场：“您好，我是你明天的麻醉科医生，姓[姓氏]。明天您的麻醉由我负责。我先了解一下您的情况，然后跟您讲讲明天的安排。”

• 问诊：了解既往病史、手术史、用药情况、过敏史等。这是谈话的基础，也是建立信任的开始。

• 交代流程：“明天您进手术室后，我们会先给您接上监护，然后……”，简要说明麻醉方式和大致过程。

• 关键交代：禁食（“记住明天早上8点之后，什么东西都不能吃了，水也不能喝”）、药物（哪些继续吃、哪些停）、过敏史确认。

• 风险告知：用数字、用比方，不吓人也不瞒人。“像腰麻，大概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可能会出现头痛，我们有办法处理。”

• 开放提问：“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随便问。”

• 收尾：“明天手术室见。麻醉由我负责，如果明天交班，我会交给接班的同事，他们和我一样，都会一直守着您做完手术。放心。”

参考文献：

1.Zikmund-Fisher BJ, Thorpe A, Fagerlin A. How to Communicate Medical Numbers. JAMA. 2025.

2.D'Andria Ursoleo J, Bottussi A, Monaco F. Talk before they sleep: strategies for patient-centred communication in anaesthesiology. BRIT J ANAESTH.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