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今年六十八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带过的学生比我认识的人都多。
她这辈子,规规矩矩的。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带娃,退休了带孙子。从来没出过省,最远去过一趟北京,还是学校组织的旅游,回来念叨了好几年。
所以上个月她干那事儿,把我们全家都惊着了。
那天是周三,我正上班呢,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都不对了,说你大姨查出肺癌了,晚期。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后面她说的啥都没听进去。
下班赶紧往大姨家跑。到了那儿,一屋子人,我表姐眼睛哭得跟桃似的,我姨夫坐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茶几上的烟灰缸都满了。
就我大姨,跟没事人似的,在那收拾东西。
我表姐哭着说妈你别收拾了,咱明天去医院,好好治。大姨说治啥治,医生都说了,晚期,扩散了,治也是白受罪。
我姨夫说那也得治,倾家荡产也得治。
大姨停下手,看着他,说,你把房子卖了,把钱都扔医院里,我躺那插一身管子,多活仨月,有啥意思?
没人说话了。
大姨继续收拾,把几件厚衣服塞进包里,又翻出她那个老花镜,戴上,从抽屉里找身份证。
我表姐问,妈你这是干啥?
大姨说,我去西藏。
我们都愣住了。
西藏?那个高原,那个喘气都费劲的地方?一个肺癌晚期的人要去西藏?
我表姐当时就急了,说你疯了?你这身体去西藏,不要命了?
大姨说,医生说我还有仨月到半年。我想去看看。
就这一句话,谁也说不出啥了。
那天晚上,我们劝了一宿,没劝住。第二天一早,我表姐夫开车送她去机场。我表姐不去,说看不了这个,怕一送就再也见不着了。
我大姨走的时候,就背了个包,拖了个小行李箱,跟我们挥挥手,说回吧,到了给你们发消息。
然后就走了。
那几天,家里头气氛特别怪。我妈天天拿着手机等消息,我表姐动不动就哭,我姨夫不说话,就抽烟。我们都觉得,大姨这是去交代后事了,说不定哪天就接到电话,说人不行了。
可是她发回来的消息,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头一天,她说到成都了,吃了顿火锅,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好吃。
第二天,她说在火车上,往拉萨走,车厢里都是年轻人,就她一个老太太,都管她叫阿姨,给她让座,给她泡面。
第三天,她说有点高反,头疼,但是能忍。
然后就开始发照片了。
第一张是布达拉宫,晚上拍的,灯全亮了,特别好看。她说这地方比电视上好看多了,真来对了。
第二张是在一个湖边,蓝得不像真的,她说这叫羊卓雍措,水凉得扎手,但是美得想哭。
第三张是她跟几个年轻人的合影,都戴着墨镜,脸晒得红红的,她在中间笑得特别开心。说是在青旅认识的小伙伴,都是大学生,辞职出来玩的,管她叫大姐,非要带着她一块儿走。
我妈看着照片,又笑又哭,说这老太太,心可真大。
后来她发得越来越勤。
今天在寺庙里转经,明天在雪山下喝甜茶,后天说跟新认识的朋友去林芝看桃花。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那些照片,有时候会想,她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会不会咳?会不会疼?会不会半夜睡不着,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地方,想着自己没多少日子了?
可她的照片里,看不出一丁点这些。
有一天她发了个视频,是在一个什么山口,经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那儿,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对着镜头说,你们看,这就是西藏的风,吹得人站不稳,但是痛快!
我表姐看完视频,哭了一下午。她说妈这辈子都没这么笑过。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医生说的期限过了。大姨还在发照片。
她去了珠峰大本营,说没看到山顶,云遮住了,但没关系,下次再来。她去了阿里,说那儿的星星比哪儿都亮,多得数不清。她跟着新认识的朋友去了新疆,说那边的羊肉串比咱这儿的香多了。
我们慢慢的不担心了。好像她不是去等死,是真的去玩了,去旅游了,去干她这辈子一直想干但没干成的事儿了。
前天晚上,我正躺床上刷手机呢,我大姨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点开一看,我愣住了。
照片里是她,站在一座雪山前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头发更白了,但人比走的时候还精神。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的,看着比她大几岁,头发也白了,戴着个藏式毡帽,笑呵呵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介绍一下,这是老周,我们在路上认识的,他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也是一个人出来转转。我俩合计着,回去就领证,以后搭伴过日子。你们有空来喝喜酒啊。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我表姐发了一串问号。
我妈发了个语音,点开一听,是我妈的声音:姐你疯啦?
我大姨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说,没疯,想明白了。以前活得太累了,这几个月才活明白,人这辈子,该为自己活几天。
又发了一条:对了,医生说我这病,可能是误诊,也可能是我自己好了,反正来西藏以后,也不咳了,也不疼了,吃嘛嘛香。管他呢,爱啥啥,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我大姨,跟以前那个我大姨,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以前那个大姨,总是皱着眉,总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总是说等退休了怎么怎么样,等孙子大了怎么怎么样,等有钱了怎么怎么样。等来等去,等到了一纸诊断书。
现在这个大姨,站在雪山底下,笑得满脸褶子,旁边站着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男人,说要回去领证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别的啥。
昨天下班我去看我姨夫。他一个人在家,正做饭呢,锅里煮着面条。
我说姨夫,大姨那张照片你看见没?
他说看见了。
我说你咋想的?
他关了火,站那儿愣了半天,说,我替她高兴。
我没说话。
他说,我俩过了一辈子,我知道她委屈。年轻时候想出去看看,我说没钱。后来有点钱了,她又得带孙子。再后来孙子大了,她身体又不行了。这回去西藏,她是真活明白了。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我等着呗。她回来想咋着都行,离也行,不离也行,她想跟那个老周过也行。反正她高兴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我大姨这辈子,也不算白过。
今天早上,大姨又发了一条消息。
说她跟老周从新疆回来了,现在在甘肃,过几天就到家了。让我们准备好接风,她要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吃我表姐包的饺子,吃我姨夫煮的面条。
还说,让我们别瞎操心,她好着呢,比这辈子哪一天都好。
我回了个大大的笑脸,说,大姨,等你回来,咱好好喝一顿。
她回:行,不醉不归。
我放下手机,心里头突然特别踏实。
以前我老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咋过才算值。是活到九十岁,安安稳稳的?还是想干啥干啥,哪怕只活几个月?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那几年,最后那几个月,最后那一天,你有没有为自己活过。
我大姨今年六十八,肺癌晚期。
可她站在雪山底下笑的那张照片,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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