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的“变身”：当迷航少年穿上法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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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声在上海闵行区启德学校的临时法庭里响起，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瞬间安静。站在审判席上的少年挺直了脊背，他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法袍，似乎赋予了他某种从未有过的重量。这不是真正的法庭，但一切都在按照严格的程序进行——法庭调查、举证质证、法庭辩论，每一个环节都有模有样。

让人难以想象的是，此刻身着法袍、手持案卷的“审判长”、“公诉人”和“辩护人”，几个月前还可能是规则的挑战者、秩序的破坏者。启德学校作为一所专门学校，接收的多是有严重不良行为、甚至轻微违法经历的未成年人。在这里，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闵行区人民法院）的法官们带来了一个独特的礼物：不是训诫，不是说教，而是一次完整的角色转换体验。

量身定制的法治课堂：当真实案例遇见少年视角

“我们要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一次真实的认知冲击。”参与活动的启德学校的政教主任胡老师说。在正式开展模拟法庭前，法官们花了大量时间与学校教师座谈，分析学生们的常见行为风险点。他们发现，这些孩子并非天生漠视规则，更多时候是对法律边界缺乏清晰认知。

于是，学生欺凌、网络诈骗、聚众斗殴——这些与未成年人生活紧密相关的主题被筛选出来，改编成模拟法庭剧本。案例均来源于真实审判实践，但经过了精心改编：保留了法律的核心要素，剔除了过于残酷的细节，增加了可供讨论的道德困境。

在“法官+教师”双导师的陪伴下，学生们逐步走进了各自的角色。过去那些容易被标签为“坐不住”的孩子，此刻却沉静下来，一页页翻看着剧本，琢磨着台词背后的逻辑。有个男孩，曾因暴力伤人被送来矫治，这次被分配扮演“辩护人”。排练间隙，有人看见他翻着法官带来的简易法律读本，一边看一边用笔划着。“没想过‘辩护’是这样的，”他后来谈起时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觉得就是帮着说话，现在发现，得在事实里找依据，在条文里找道理。”

这种转变不仅发生在认知层面。在模拟法庭的彩排中，原本说话粗声粗气的孩子学会了控制音量，习惯性打断他人的学生开始练习倾听。法袍加身，他们似乎也戴上了一副新的“眼镜”，透过它看到的世界，突然多了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边界与规则。

从“假如是我”到“我可以是”：沉浸式体验中的认知重构

随着正式“开庭”，学生们完全投入了各自的角色。“公诉人”字正腔圆地宣读起诉书，“辩护人”在质证环节据理力争，“审判长”在合议时认真权衡各方观点。最特别的是扮演被告人的学生——他曾因类似行为进入专门学校，此刻却要以第一视角体验司法程序的全过程。

模拟庭审结束后的“判后释法堂”成为点睛之笔。法官没有直接评判对错，而是抛出问题：“如果诈骗金额少一半，还会构成犯罪吗？”“面对欺凌，除了以暴制暴还有什么选择？”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引发了真正的思考。

一位扮演审判员的学生分享时说：“我以前觉得法律就是惩罚，今天才发现它更像一套复杂的‘游戏规则’。了解规则不是为了逃避惩罚，而是为了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下一步。”

启德学校的沈校长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参与过模拟法庭的学生，在日常生活中有了一种微妙的改变。他们开始用“根据规定”、“按照程序”这样的词汇，遇到冲突时会更倾向于寻求第三方调解而非直接对抗。“这不是简单的行为模仿，而是思维方式的重塑。”沈校长认为。

常态化共建：司法柔性与教育智慧的交融

四次模拟法庭活动后，闵行区人民法院与启德学校的合作并未止步。院方与校方在探索将这种法治教育形式逐步纳入学校的常规课程体系，定期开展，逐步形成稳定预期。对学生们而言，法治不再是偶尔来访的“客人”，而是校园生活中可感可知的一部分。

更深入的变化发生在教育矫治理念的层面。法院带来的不只是法律知识，更是一种方法论：如何通过角色体验实现认知转变，如何将抽象规则转化为具体情境，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保持教育的温度。学校教师开始借鉴这种思路，在设计其他课程时也尝试加入更多体验式、互动式元素。

“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被反复告知‘你不能做什么’，而是真正理解‘为什么不能’以及‘你可以怎么做’。”参与活动的闵行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马晨贵法官总结道，“模拟法庭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他们在‘假设情境’中体验不同选择的不同后果，这种学习是任何说教都无法替代的。”

未来，这种合作模式还将进一步深化。闵行区人民法院正在探索将心理评估、家庭辅导等更多元素融入法治教育中，形成更具整合性的矫治方案。同时，这种专门学校积累的经验，也将被提炼、转化，应用于普通学校的预防性法治教育中，形成“矫治”与“预防”的双向滋养。

从法庭到课堂，从审判者到教育者，角色的延伸带来了司法功能的深化。当迷航少年们穿上法袍，他们不仅是在扮演一个角色，更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对话——与规则的对话，与社会的对话，最终与那个可能更好的自己的对话。在这场对话中，司法展现出了它常常被忽略的柔性一面：它不仅是裁断是非的利剑，也可以成为拨正航向的灯塔。

来源丨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

高院供稿部门：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

文字：韩枫、侯伊睿

责任编辑：张巧雨

编辑：孙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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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号作者：浦江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