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观公司丨阿里AI变阵 归核千问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董静怡

对于阿里巴巴而言，2026年开年的这个3月显得有些割裂。

一方面是高歌猛进的业务进展：马云带着蔡崇信、吴泳铭、蒋凡等核心管理层罕见全员聚齐，在云谷学校大谈“AI对社会的冲击超出想象”；阿里以雷霆之势将分散的AI品牌统一收归“千问（Qwen）”麾下，并在MWC上高调发布千问AI眼镜，正面对垒Meta。

另一方面，AI团队也在进行重要调整：千问大模型的技术灵魂人物林俊旸基于个人职业规划选择离开。阿里巴巴CEO吴泳铭在内部邮件中回应，将继续坚持开源模型策略，持续加大AI研发投入和吸纳优秀人才力度。

马云在云谷学校说，“AI的冲击超出想象，谁都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阿里自己。当AI的发展进入快速落地应用的2026，阿里内部的AI战略方向和组织团队都在发生着变化。

过去10年的阿里，更像是有两条主线，让外界感觉有“两个阿里”。一个阿里是高度流量导向、高度商业化的，是淘宝天猫这样的电商体系，具备很强的盈利能力；另一个阿里是阿里云、达摩院、云栖大会，更技术导向，甚至比一般的以技术著称的互联网公司更大规模、更不遗余力地投入技术。

这两个阿里在组织上有尝试融合、但在具体用户感知上给人两重印象。如何再造一个阿里、或者一个更大的平台、一个新的生态来融合两者，或许是阿里下一个十年，能否实现回归用户的关键。

春节期间，千问作为一个技术导向的AI APP，和电商零售体系通过AI点奶茶做了打通整合。说明阿里顶层设计应该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并做了布局。但这还不够，场景还太少，原来的电商体系非常庞大，仅仅这个切入点不足以释放AI的能力。

对于阿里来说，千问不再是一个可以闭门造车、追求技术理想的“实验室项目”，它必须走出象牙塔，融入整个阿里的商业体系，成为集团战略的重要部分。

这是一场阿里AI的“成人礼”，方向已然确定。

阿里做AI，过去有一种“散是满天星”的豪横。

从通义实验室，到千问APP，再到夸克，各条业务线都有自己的亲儿子，品牌林立，宛若“诸侯割据”。这在AI的拓荒期是常态，甚至是一种优势：允许内部试错，鼓励多点开花。

但这种“青春期”的红利正在耗尽。

去年以来，阿里巴巴集团CEO吴泳铭明确“用户为先、AI驱动”为两大战略重心，宣布未来三年投入超3800亿元建设云和AI硬件基础设施，总额超过过去十年的总和。这是阿里给AI下的“赌注”。

可钱砸下去了，回报跟上了吗？

首先，阿里一直以来坚持的开源路径与商业化之间存在天然矛盾。前阿里技术副总裁、现Lepton AI创始人贾扬清评论称，对公司而言，平衡开源和商业利益确实非常困难。

但是，我们不能否认阿里千问模型在全球开源社区的影响力。截至2025年，其在Hugging Face社区的下载量突破6亿次，衍生模型超过17万个，斯坦福《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显示，千问重要模型贡献度位列全球第三。

然而，随着AI成为巨头输不起的“全局战争”，阿里也面临战略转向的课题，它需要的是让开源带来的技术影响力为其AI云、超级入口等商业目标服务。问题在于，从开源到商业化的转化率有多高？这始终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另一方面，阿里举生态之力在春节期间强推的千问APP也是其商业化决心的体现。

DataEye研究院预估，千问春节前后营销战预计花费约60亿元（包括“30亿元大免单”活动）。在大额红包的驱动下，2月7日，千问APP日活达到了7352万的峰值。但活动结束后，日活已经腰斩。用户对AI有好奇，但真正离不开的刚需场景还没出现。

就在千问忙着“请客”的同时，海外一款名为OpenClaw（外号“龙虾”）的开源智能体框架在技术圈悄然走红。猎豹移动CEO傅盛在受伤卧床14天期间，用OpenClaw搭建了8个AI Agent，完成除夕夜向611人个性化拜年、产出6篇公众号内容、策划制作播放量超30万的短视频。

都是“能办事”的AI，OpenClaw更强调其工具属性，能够深度绑定用户工作流，为用户“工作”甚至“赚钱”。这样的增长是内生的、自发的，相对应的，用户的付费意愿也会更强。

阿里很快发起攻势，近日上新了Agent产品QoderWork，它和Openclaw的区别是面向不同的用户群体。虽然方向都属于AI的配套处理能力，但差异化较为明显。分别代表了两类产品的路线与市场定位，核心差异体现在安全机制、使用门槛与场景适配方向。

一位资深软件人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到，QoderWork构建面向大众办公场景的商业化智能体成品软件，通过沙箱隔离与最小权限授权机制，来提升数据安全与操作合规性。产品设计以低门槛、“开箱即用”为核心，适配普通职场人群与企业规模化落地需求，在任务流程标准化、操作可视化与隐私合规层面形成显著优势。简单的说，它就是一款2C产品。

OpenClaw则是以高度自定义与灵活扩展能力吸引技术爱好者与开发者群体，依托活跃社区生态实现功能快速迭代，在个性化定制与技术探索空间上具备竞争力。在其商业化之前，目前依然是技术极客的重度爱好。

对比来看，QoderWork侧重合规稳定与普惠易用，更适合正式办公与高隐私要求场景。OpenClaw 侧重开放创新与自由定制，更适合开发者实验与个性化部署，但其权限管理相对粗放、使用门槛较高，在安全性与普适性方面存在明显短板。

面对更加激烈的智能体和商业化竞争，打造超级入口、抢占用户心智，是几乎所有互联网巨头的本能选择和必经之路。当前，阿里需要解决的，不仅仅是技术和生态问题，还有组织协同、利益分配和对用户体验本质的再思考。

3800亿的投资需要回报，春节的60亿需要效果，日活的KPI需要达标……这些都在倒逼阿里做出改变，AI商业化的路径要更加清晰。

2026年春节的AI红包大战也让阿里看清了，用户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在存量竞争时代，任何一家公司都无法支撑多品牌的无限制投入，千问必须是唯一的“嫡长子”。

3月2日，阿里AI完成了一轮重大的品牌“统一”：将旗下AI业务总称及核心品牌整合为“千问”，千问APP被确立为面向C端的旗舰应用，通义实验室则明确为组织架构名称。

再往前的去年12月，阿里将原智能信息与智能互联事业群合并，成立了全新的“千问C端事业群”，包含千问App（应用程序）、夸克、AI（人工智能）硬件、UC（浏览器）、书旗等业务。

近日阿里千问推出的AI眼镜，据悉与此前的夸克AI眼镜是同一套算法、同一个软硬件团队，后续推出的眼镜系列和全球品牌保持一致，以“千问（Qwen）”为名。

品牌统一、组织整合，从这些动作可以看出，千问不再是达摩院里的一个实验室项目，而是整个阿里的战略重心。

马云在云谷学校说，“AI时代已经快速到来，对社会的冲击超出想象”。对于阿里而言，要应对这种冲击，就必须把AI推向中心，从分散转向统一，保持整个组织的高效。

在此背景下，千问基模团队也迎来了组织架构调整。

此前，千问团队一直采用“垂直整合”模式，但其业务范围和通义万相（多模态生成）、百聆（语音模型）有重合，出现了内部赛马甚至重复造轮子的情况。这对于想要在AI上“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阿里来说，是一定想要避免的。

据报道，通义实验室决定将千问团队按预训练、后训练、视觉理解、图像等维度拆分，和通义实验室中的其他团队（如通义万相、百聆）合并，从强中心化模式转为多模块并行。

在阿里看来，大模型的竞争不仅仅是千问团队的事，更是整个阿里集团的事，无论是基础模型研发，还是无缝衔接到电商、云、本地生活等业务场景，都将在集团层面统筹推进。

然而，任何一场变革，都必然伴随着权力的再分配和利益的再调整。当组织架构被重新拆解，那些曾经在“赛马”机制中成长起来的技术英雄们，将何去何从？

林俊旸的离职消息，如此突然，引发整个AI圈的震动。

就在离职前一天，他还和团队并肩发布新模型；就在几天前，他还在社交媒体上激情澎湃地招人。在他带领下，Qwen是全球开发者社区中最受欢迎的开源大模型之一，甚至吸引了马斯克亲自下场赞叹。他是阿里本土培养的技术领袖，是年轻、纯粹、且有国际影响力的“技术明星”。

这样一个人，在阿里将AI提升到最高战略、统一品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刻，选择了离开。据多方报道，根源正是上述千问团队的调整。这一调整并不符合他对技术趋势的判断，调整之后，他的管理范围也将被缩小。

有分析称，这波调整是为了给千问的发展扩充更多人才，千问目前一百来人的团队明显不够。例如，前DeepMind高级资深研究员周浩今年初加入阿里通义实验室，站在组织扩张的角度，也需要考虑新任核心成员的位置，打散“垂直整合”的模式，也是为了容纳更多人才，让组织看起来更加公平。

从依赖单一个体的技术判断，转向多核心并行的组织架构，这必然涉及阵型变化。

3月5日上午，吴泳铭在内部邮件中回应了此事，表示已决定批准林俊旸的辞职。同时，公司宣布成立基础模型支持小组，由吴泳铭、周靖人、范禹共同协调集团资源支持基础模型建设。

吴泳铭表示，发展基础大模型是阿里面向未来的关键战略，阿里将在继续坚持开源模型策略的同时，持续加大对人工智能领域的研发投入，加大吸纳优秀人才的力度。

这样来看，阿里并没有改变千问的开源策略，但也没有为某一个人作出妥协。在大厂逻辑里，技术是手段，商业是目的。在商业化愈发紧迫的2026年，基模在开源社区的口碑固然重要，但云上API的调用量、C端用户的活跃度、硬件产品的销售量等等，才是未来决定阿里站位的关键。阵痛是短期的，战略的执行必须是长期的。

而林俊旸也并非无处可去。多位投资人和大厂早已在接触他，有人期待他创业，有人给出丰厚offer，整个AI行业的顶尖人才争夺战仍在愈演愈烈。3月5日下午，谷歌DeepMind开发团队相关负责人Omar Sanseviero在社交平台喊话Qwen的朋友：“如果您想找个新地方来构建优秀的模型，并为开放模型生态系统做出贡献，请联系我们！”

一些人离开，也会有一些人加入；一些架构变动，一些权力重组。接下来，是巨头的系统性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