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15首绝美古诗词，雨过花开渐繁盛，雷鸣春醒万物生

你有没有在某个初春的深夜里，被一声闷雷惊醒过？

窗外还是黑的，雨也还没下，可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躁动。

那声雷不算响，闷闷的，像大地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你就发现世界变了样：

墙根下的草冒出了头，枯枝上鼓起了芽苞，连蚂蚁都开始排着队从土缝里往外爬。

这就是惊蛰，二十四节气里最有戏剧性的一个。

冬天把所有的生命都按在地底下，捂了那么久，终于一声雷响，盖子掀开了。

虫也醒了，蛇也动了，花也忍不住了。

整个天地像是憋了一口长气，到这一天才痛痛快快地吐出来。

阳气初惊蛰，韶光大地周。

桃花开蜀锦，鹰老化春鸠。

时候争催迫，萌芽㸦矩修。

人间务生事，耕种满田畴。

——唐·元稹《咏廿四气诗·惊蛰二月节》

阳气从地底下往上拱，惊蛰到了，春光铺满了整个大地。

桃花开得艳，像蜀地出产的锦缎一样华丽。冬天里在高空盘旋的老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布谷鸟咕咕的叫声。古人相信鹰到了春天会化为鸠，虽是传说，可这种说法里藏着一层意思：连最凶猛的东西到了春天也会变得柔和。

时令在催人。草木的萌芽按照自己的规矩和节奏往外生长，田野里到处是忙着耕种的人。

元稹写过整整二十四首节气诗，每一首都对应一个节气，这是文学史上少有的完整系列。他的写法很朴素，不绕弯子，一句一景，像在替老天爷做笔记。惊蛰这一首，从天上写到地下，从花写到鸟，最后落在"耕种满田畴"上面。元稹的落脚点永远在人间，在泥土里，在老百姓的锄头和犁铧上。

这首诗没有一个字在抒情，可你读完之后，心里会踏实。它让你觉得，天地之间有一套运行的秩序，花该开就开，人该忙就忙，一切都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了。

老去何堪节物催，放灯中夜忽奔雷。

一声大震龙蛇起，蚯蚓虾蟆也出来。

——宋·张元干《甲戌正月十四日书所见来日惊蛰节》

那一年正月十四夜里，张元干大概正在看花灯。元宵前夕，城里到处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谁料半夜里忽然一声闷雷滚过来，把灯火映照下的夜空震了一震。

明天就是惊蛰了。这一声雷像是提前打了个招呼。龙蛇从土里翻身，蚯蚓和蛤蟆也跟着冒了出来，整个大地一下子活了。

可张元干的第一句话是"老去何堪节物催"。节气催着时令走，时令催着人老。花灯年年放，雷声年年响，他又添了一岁。年轻的时候听到春雷会兴奋，觉得新的一年大有可为；上了年纪再听，感受就不同了。雷还是那个雷，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

张元干是两宋之交的词人，一生经历了北宋灭亡和南渡之乱，满腔壮志在颠沛流离中渐渐磨损。

他写这首诗的时候，龙蛇虾蟆都醒了，他自己心里那条沉睡的龙，还能不能醒过来呢？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可那股子不甘和无奈，全藏在开头那七个字里了。

春城二月雪漫漫，蛰户将开尚觉寒。

掩径不容芳草碧，堆枝空学落花残。

青旗酒暖尊常满，紫陌人游兴未阑。

玉宇琼楼何处是，繁华自昔数长安。

——清·缪灏《惊蛰后京都大雪》

惊蛰已经过了，按说虫该醒了，草该绿了，春天该正式上场了。可北京城偏偏下了一场大雪。

二月的雪铺天盖地，把小路全盖住了，芳草想绿也绿不了。雪压在树枝上，堆得像凋零的花瓣，可那不是花，是冬天赖着不肯走留下的最后一点倔强。

蛰伏的虫子把门开了条缝，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还是冷啊。

不过北京城里的人倒不在乎。酒旗招展，酒杯常满，大街小巷游人的兴致半点没减。雪归雪，玩归玩。缪灏站在雪里看这座城，忍不住感叹：自古以来要论繁华，还得数长安。他说的长安当然就是此刻脚下的北京，换了个名字，气派没换。

这首诗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惊蛰遇上了大雪，节气和天气打了一架。按规矩，惊蛰该暖了，可老天偏要下雪。规矩归规矩，天意归天意，人呢，则在规矩和天意的缝隙里找乐子，照样喝酒照样逛街。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反倒让这个春天多了几分意外的趣味。

—【04】—

浮云集。轻雷隐隐初惊蛰。

初惊蛰。鹁鸠鸣怒，绿杨风急。

玉炉烟重香罗浥。

拂墙浓杏燕支湿。

燕支湿。花梢缺处，画楼人立。

——南宋·范成大《秦楼月·浮云集》

云堆起来了，雷在远处隐隐地滚。惊蛰到了。鹁鸠急躁地叫着，绿杨树在风里剧烈地摇摆，一切都不安分起来。

屋子里面呢？玉炉的香烟浓重，把轻薄的罗衣都浸润了。墙外的杏花开得正盛，花瓣上带着湿气，像涂了胭脂被雨打过一样，红得发潮。

然后范成大的镜头忽然定住了：花枝的空隙里，画楼上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在等谁，心里想什么，他一概不说。他只给你一个轮廓，一个站在花与楼之间的身影。可正因为什么都没说，你反而觉得那个人身上有说不完的故事。

范成大是南宋四大家之一，出使金国时不辱使命，晚年归隐石湖，写了大量田园诗。但这首词不是田园调子，它有一种精致的惆怅。外面风急雷动，里面香烟缭绕，两个世界隔着一堵墙。那个站在花梢缺处的人，身子在楼上，心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惊蛰唤醒了虫，唤醒了花，也唤醒了人心里那些蛰伏了整个冬天的思绪。

—【05】—

坤宫半夜一声雷，蛰户花房晓已开。

野阔风高吹烛灭，电明雨急打窗来。

顿然草木精神别，自是寒暄气候催。

惟有石龟并木雁，守株不动任春回。

——元·仇远《惊蛰日雷》

半夜里一声雷炸开了。天亮的时候，冬眠的虫从洞里出来了，花苞也裂开了口子。

这场雷来得猛，野外风大，把蜡烛都吹灭了。闪电一亮，紧跟着暴雨就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等雨过天晴，你再看那些草木，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像是被人从肩膀上使劲拍了一掌，一下子醒了过来。

仇远这首诗最绝的是最后两句。他说，什么都醒了，什么都动了，就只有石头刻的龟和木头做的雁，纹丝不动，任凭春天在身边怎么闹腾，它们照样不理不睬。

这两句话读来让人一愣，随即就笑了。石龟木雁，本来就是死物，当然不会动。可仇远偏要把它们拉出来和活物对比，那种冷幽默里面，其实有一根刺。他是在说：天地间万物都在响应春天的号召，偏有些东西，心如死灰，油盐不进。这说的到底是石头雕的龟，还是某些活着的人呢？

仇远生在南宋末年、元朝初年，亲历了改朝换代的剧变。在那样的时代里，有人顺势而动，有人死守不变。他这两句话，看似在说园子里的摆设，指的是什么，读者自己品吧。

—【06】—

瘴地风霜早，温天气候催。

穷冬不见雪，正月已闻雷。

震蛰虫蛇出，惊枯草木开。

空余客方寸，依旧似寒灰。

——唐·白居易《闻雷》

白居易写这首诗的时候，人在南方。那地方气候怪，冬天见不到雪，正月就打起了雷。虫蛇被震出了洞，枯萎的草木被惊醒了，开始冒出新绿。

照理说，这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图景。可白居易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点也热不起来。他说：万物都醒了，只有我这颗心，还是像寒灰一样冰凉。

这首诗写在白居易被贬谪期间。他远离京城，困在瘴气弥漫的偏远之地，人在异乡，心如枯井。春雷可以惊醒虫蛇，可以催开草木，唯独惊不醒一个失意人的心。天地间所有的东西都在复苏，只有他还冻在自己的冬天里出不来。

最残忍的对比，不是拿坏的跟坏的比，而是拿满世界的好跟你一个人的不好比。周围越是热闹，越是蓬勃，一个人的荒凉就越是刺目。白居易是写对比的高手，他不说自己有多惨，只说外面有多好，然后把自己扔进去，那种格格不入的凄楚就全出来了。

—【07】—

儿童莫笑是陈人，湖海春回发兴新。

雷动风行惊蛰户，天开地辟转鸿钧。

鳞鳞江色涨石黛，嫋嫋柳丝摇麴尘。

欲上兰亭却回棹，笑谈终觉愧清真。

——宋.陆游《春晴泛舟》

小孩子们别笑我老了！

陆游一开口就有那么一股不服气的劲头。他说，春天一回来，我这颗心照样热乎乎的。你看那雷一响、风一起，万物的门全打开了，天地好像重新开了一次张。

春晴的日子里，他泛舟出去玩。江水涨起来了，颜色深沉如墨玉；柳丝在风里飘荡，嫩黄嫩黄的，像刚染了一层浅金。他本来想划到兰亭去，走到半路又把船掉头了。掉头的理由很有意思：他觉得自己笔下的东西和王羲之的兰亭雅集比起来，太粗糙了，有些惭愧。

陆游这个人，你读他的诗越多，就越觉得他骨子里有一团火，一辈子没灭过。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年纪已经不小了，可你看那句"天开地辟转鸿钧"，气魄多大，像是二十来岁小伙子说的话。惊蛰唤醒了大地，也唤醒了他心里那个永远不肯安分的少年。

他到底没去兰亭。可不去有不去的好处，那份蠢蠢欲动又半途收手的兴致，反而比真去了更让人回味。

—【08】—

惊蛰先开荠菜花，一年春事渐繁奢。

相思河畔青青草，独秀溪边嫩嫩芽。

闲意态，野生涯。盈筐荐饭美无加。

世间一种甜滋味，留与高人子细夸。

——清·奕绘《鹧鸪天二十二首·其十七》

惊蛰一到，最先开花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是荠菜。田埂边、水沟旁、墙角根下，一丛丛白色的碎花悄悄冒出来，不声不响地替春天打了头阵。

从此以后，春天的事儿就一桩接一桩地排上来了，越来越热闹，越来越"繁奢"。河边的草绿了，溪旁的嫩芽探出了头，到处是新生的气息。

奕绘是清代宗室，身份尊贵，可他写荠菜写得真心实意。他说荠菜装满一筐，拿来拌饭，那个鲜美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世间有这么一种甜甜的好滋味，留给懂行的人去细细品吧。

这首词通篇不见一个大字，不谈家国，不论兴亡，就说一棵荠菜。可你读完之后会觉得，能把一棵野菜写得这么有滋有味的人，日子一定过得明白。所谓"闲意态，野生涯"，六个字里有一种大自在。他不是没见过山珍海味，可他就是觉得荠菜好吃，这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境界。

惊蛰的春天不是从牡丹开始的，是从荠菜开始的。最朴素的东西先动了，最金贵的东西反而排在后面。天地的秩序就是这样：先养活该养活的，再好看该好看的。

—【09】—

轻雷隐隐初惊梦，小雨疏疏巧润花。

正是暄和好春色，常将诗酒赏年华。

——宋·曹勋《杂诗二十七首·其二十四》

一阵轻雷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把人从午梦里叫醒了。推窗一看，小雨正稀稀落落地飘着，不大，刚好够把花瓣打湿，让花色显得更鲜亮。

曹勋说：这样暖融融的好春光，当然要拿诗和酒来配。

这首诗短短四句，没有什么曲折，也没什么深意，就是一个人在春天里感到很舒服。雷不大，雨不急，天不冷也不热，一切都恰到好处。这种"刚刚好"的状态在生活里其实很少见，可一旦遇上了，那种满足感是花钱买不到的。

曹勋是南宋初年的人，在靖康之变中随徽宗被掳到北方，后来冒死逃回南方。经历过那样的大难，他写起这种安宁小景来，分量就不一样了。你不知道他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在哪一年、什么处境，可正因为他见过最坏的日子，才格外珍惜这种"正是暄和好春色"的普通时刻。

一个经历过暴风雨的人，特别懂得小雨的好处。

—【10】—

二分春色到穷阎，儿女祈翁出滞淹。

幽蛰夜惊雷奋地，小窗朝爽日筛帘。

惠风全解墨池冻，清昼剩翻云笈签。

亲友莫嗔情话少，向来屏息似龟蟾。

——南宋·范成大《惊蛰家人子辈为易疏帘》

春天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终于也照进了范成大家的小院子。儿女们高兴坏了，跑来跟父亲说：您也该出门透透气了，别老闷在屋子里。他们还动手帮父亲把窗上厚重的冬帘换成了疏朗的春帘。

惊蛰那天夜里，雷从地底下翻上来，天亮后阳光穿过新换的帘子，一道一道地筛进屋子，暖洋洋的。和煦的风把砚台里冻了一冬的墨都化开了，白天闲来无事，翻翻道家的书消磨时光。

范成大最后跟亲友们打了个招呼：别怪我这些日子联系少、说话少，我之前一直像冬眠的蛤蟆一样，屏着气蛰伏在家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首诗里有一种很温暖的家庭气氛。儿女们张罗着换帘子，操心着父亲的起居，催他出门走动。范成大嘴上说自己像龟蟾一样蛰伏，语气里带着自嘲，也带着几分被家人照顾的满足。

他把自己比作蛰伏的虫，惊蛰来了，帘子换了，阳光进来了，他也该醒了。一个老人被春天和儿女一起从冬日的昏沉里拉出来，这种叫醒方式，恐怕是世间最温柔的一种。

—【11】—

今年一倍春光早。

燕子话，杏园消耗。

马啼踏遍青青草。惹袖东风偏好。

贺太厦、羡伊飞绕。

对美景、欢情多少。

宵来惊蛰雷声报。满眼曲江花笑。

——清·吴绡《杏花天》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倍。燕子叽叽喳喳地带来杏园的消息：花开了，赶紧去看。马蹄踏过一片又一片青草地，东风从袖口灌进来，带着好闻的气息。

吴绡看着燕子在大屋子的房梁下飞来飞去，心里羡慕极了：你们多自在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面对这么好的春景，快活的心情装都装不下。昨天夜里惊蛰的雷响过之后，今天一睁眼，满目的曲江花都在笑。

吴绡是清代女词人，嫁入名门，一生并不算坎坷。她写春天，没有那些沉甸甸的忧患，就是单纯地开心。这种开心读起来很舒服，不用去猜背后藏了什么心事，所见即所得，花笑人也笑。

有时候一首诗不需要多深刻，能把快乐写得让人信服就够了。吴绡写的是一个女子在惊蛰之后、春光之中那种毫无保留的喜悦，像是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12】—

轩窗四面开，风送海云来。

一阵催花雨，数声惊蛰雷。

蜗涎明石凳，蚁阵绕山台。

此际衣偏湿，熏笼著麝煤。

——宋·陈允平《山房》

四面的窗户全打开了，风从海上带着云一路赶过来。先是一阵催花的雨，紧跟着几声惊蛰的雷。

雨过之后，石凳上亮晶晶的，是蜗牛爬过的痕迹。山台周围，蚂蚁排着队转圈，忙得很。衣裳被潮气浸得有些发湿，只好点上熏笼，燃一块麝香煤来去去潮。

陈允平这首诗的好处在于它写的全是小东西。不写大江大河，不写名花古木，就写蜗牛、蚂蚁、石凳、湿衣裳。这些不起眼的细节，拼在一起，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惊蛰。你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潮，能看到雨后那种亮闪闪的水光，能闻到熏笼里飘出来的香气。

他住在山房里，四面开窗，风雨随意进出。这种住法本身就有一种不设防的坦然。天要下雨就下，雷要响就响，虫要爬就爬，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这些小生命在雨后各自忙碌，然后点一炉香，烘一烘潮湿的衣裳。日子过到这个份上，不急不躁，也算得上一种福气。

—【13】—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

丁壮俱在野，场圃亦就理。

归来景常晏，饮犊西涧水。

饥劬不自苦，膏泽且为喜。

仓廪无宿储，徭役犹未已。

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

——唐·韦应物《观田家》

一场细雨落下来，花草都焕然一新。一声雷响，惊蛰来了。农人的清闲日子到头了，从这天起就要下地干活。

壮劳力全出去了，场院里也开始收拾整理。忙到天快黑了才回家，顺路在西边的溪涧里饮饮牛犊。又饿又累的，可他们不觉得苦，反倒因为老天下了一场好雨而高兴。粮仓里早就没有余粮了，官府的徭役又催得紧，可雨来了，庄稼有救了，别的事先放一放。

韦应物写到最后，自己惭愧了。他说：我是个不种地的人，吃的喝的全是从乡里百姓那里来的。人家那么辛苦，仓里空着，活儿没完没了，我有什么资格心安理得地坐享俸禄呢？

韦应物出身贵族，年轻时做过唐玄宗的侍卫，安史之乱后浪子回头，发奋读书，为官清廉。他写这首诗不是为了凑节气的热闹，是真正站在田埂上，用一双当过官的眼睛去看农民的生活，越看越觉得自己亏欠。

这首诗里的惊蛰不是诗意的、浪漫的，是沉甸甸的、和泥土捆在一起的。它标志的不是春天来了可以赏花，而是一年的辛苦又要开始了。读完这首诗，你再看到"惊蛰"两个字的时候，也许会多想一想那些弯着腰在田里忙碌的人。

—【14】—

陌上杨柳方竞春，塘中鲫鲥早成荫。

忽闻天公霹雳声，禽兽虫豸倒乾坤。

——唐·刘长卿《惊蛰》

田间小路上的杨柳正在比赛谁先绿起来，池塘里的鲫鱼和鲥鱼多得成了群，鱼影叠着鱼影，把水面都遮暗了。忽然之间，天上砸下来一声炸雷，禽也飞、兽也跑、虫也爬，天翻地覆。

刘长卿这首诗短小精悍，四句话写了一个完整的场景转换。前两句是安静的，柳在长，鱼在游，世界还停留在初春那种懒洋洋的状态里。后两句突然炸了锅，一声雷把所有的秩序都掀翻了，该藏的往外冒，该蹲的站起来，整个自然界像被人摁了一个开关。

刘长卿是盛唐到中唐之间的诗人，因为得罪了权贵，两度被贬，半生坎坷。他写诗的特点是简练干净，不多说一个废字。这首惊蛰诗也是一样，四句话就把惊蛰这个节气最核心的东西写出来了：静极而动，一声雷翻转了整个天地。

那个"倒乾坤"三个字用得痛快。不是慢慢醒来，是一下子翻过来了。冬天压在上面，春天压在下面，雷一响，位置就换了。这种翻天覆地的力量感，是惊蛰区别于其他节气最鲜明的特征。

—【15】—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众蛰各潜骇，草木从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东晋·陶渊明《拟古》

仲春时节下了一场及时雨，东边的天空响起了今年的第一声雷。蛰伏的虫子们在地底下暗暗心惊，草木纷纷伸展开了枝叶。一对燕子翩翩飞来，双双钻进了我的屋檐下。去年筑的巢还在，它们高高兴兴地搬回了旧窝。

写到这里，诗的调子忽然变了。陶渊明说：自从你走了以后，门前的庭院一天比一天荒凉。我的心不是石头，不会随便改变，可你的心思，到底怎样呢？

这哪里是在和燕子说话，分明是在和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燕子去了又回，回来了还住旧巢，多么忠诚，多么笃定。可有些人走了就不回来了，连个消息都没有。门庭荒芜了，他还在等。

陶渊明写这首诗用了"拟古"的题目，表面上是模仿前人的笔法，实际上写的是自己心里的事。他归隐田园以后，和朝中旧友渐渐断了往来。那些曾经一起喝酒论道的人，散的散，远的远。燕子比人讲信用，年年都来；人呢？

惊蛰唤醒了虫，唤回了燕，唤绿了草木，可有些东西，一旦离开了就再也叫不回来。陶渊明对着一双燕子说出"君情定何如"这样的话，听上去云淡风轻，心里的重量只有他自己掂得出来。

十五首惊蛰诗读到这里，你大概已经听出来了：惊蛰这一天，表面上是天地之间的事，雷响了、虫醒了、花开了。可落到每个诗人笔下，惊蛰唤醒的从来不只是虫和花，它还翻出了人心底下那些冬天里压着的东西。有人被唤醒了少年心气，有人被唤醒了故人之思，有人看见了百姓之苦，有人看见了岁月之催。雷就是那一声叩门，门开了以后看到什么，取决于门后面站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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