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的殿堂里,我们常常会看到那些高坐在殿堂之上的神一般的文学大拿,以文学之名,用一支巧言令色的笔,为自己书写冠冕堂皇的词语。
唯独、唯有郁达夫,他是高于他的笔的。他笔下的自己,孱弱不堪,游走于女人与大烟之间,而真实的郁达夫,别人口中的郁达夫,是坚韧的,他超脱于自己笔下的人物,他没有真正地沉沦,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积极抗日派,一个活在现实中的勇敢的斗士。
从《日记九种》中出来,我就迫不及待地阅读了日本学者铃木正夫的研究报告《苏门答腊的郁达夫》。(这个选择让我伤心。)
我不太爱看日本人写的东西,我常常觉得,他们往往凭借一个非常微小的论点,就引申开来,写出一整本厚书,而看到最后,最有价值的,也仅仅只有那个最初的小论点。
可是,在纪实文学这回事上,日本学者铃木正夫展现了非凡的韧性,二十年(该书出版后他继续寻找真相,可谓是用毕生来追问真凶)求索求真,铃木正夫数次寻访印尼,最终还原了郁达夫人生中最后的岁月,以及,郁达夫的死亡真相。
坦白说,读完《苏门答腊的郁达夫》,我很伤心。我希望我对他的认知与理解,依旧停留在1927年的夏天,那个意气风发的渣男,那个豪情万丈的理想主义者。
可是,众多他人的嘴,逐渐拼凑出一个文学之外的郁达夫,一个真正值得我们崇敬的人。欢迎走进《苏门答腊的郁达夫》,一起见证这位文学巨匠最后的岁月。
1937年8月,郁达夫受邀举家前往新加坡,担任《星洲早报》文艺副刊的编辑。两年后的1940年3月,这对民国风云伉俪协议离婚,王映霞返回国内,郁达夫继续留在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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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新加坡沦陷,郁达夫被迫出逃。彼时的郁达夫,因出版了《沉沦》在日本已经很有名气,拥趸无数。
新加坡沦陷后,最先进入新加坡的是改造社社长山本实彦,他到达的第一句话是:“我是来给郁达夫报名的,他在哪里呢?”如果当时山本实彦找到了郁达夫,可能他会被保护去往日本。
山本实彦经人打探后得知,当时的郁达夫已经与胡愈之等一众文人,辗转逃到印尼的苏门答腊岛。据张楚琨《忆流亡中的郁达夫》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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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4月,郁达夫来到苏门答腊的西部小镇巴爷公务。巴爷公务的华侨很多,多为福建人,不会说国语,多操着闽南语或者马来语,郁达夫这个浙江人因为语言问题,也受到了一些困扰。
刚抵达巴爷公务时,郁达夫计划申请当地华侨的帮助,租一间小房子,做点小生意,过上平静的隐姓埋名的生活。
可是他一抵达巴爷公务,就因一场与日本兵的意外交流,被居民误认为日本间谍,遭到了同胞的抵制与冷漠。郁达夫起初不知因果始末,只以为当地华侨不肯帮助他这个海外而来的孤客,后来其他文人抵达巴爷公务、代为澄清后,郁达夫才与当地华侨熟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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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巴爷公务车站
随着交往颇深,郁达夫这个化名赵廉、在当地开办酒厂的“生意人”,也因德才兼备受到了当地居民的尊重。至此,郁达夫便在巴爷公务生活了下去,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后的岁月。
郁达夫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因为扎眼的日语能力,被日本宪兵队征为翻译。这在郁达夫看来,是苦不堪言的一件事。他作为郁达夫的身份常年被日本人惦记着,又整天得假装不懂国事的富商在日本人眼前转悠着,连睡觉都不敢睡踏实,生怕梦话把自己泄露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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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巨大的压力下,郁达夫利用职务之便,救助了不少印尼人和华侨。他不仅从日本人手里救人,还利用宪兵队翻译的身份、依仗日本人的权势,阻止印尼当地人欺压华侨,阻止华人与华人之间互相倾轧。
王任叔《记郁达夫》中有一段描述非常有趣。
“我现在也戒酒,在宪兵部,我绝对不喝一口。” 我相信他是实话。之后,我在他的住屋里,却常常看他喝酒。从文章上来理解达夫,一定会判断:他是一个放纵无度的诗人,他不会有什么自制力。但从他宪兵部的生活上看来,他实在是一个有极强自制力的人。这似乎又是我对达夫的一种新发现。但仔细一想,达夫如果没有他的勤谨和自制力,等身的著作是写不下来的。 王任叔《记郁达夫》
这段话可谓是荡涤了郁达夫文学作品中孱弱的自我形象。事实上,在他人的记录中,郁达夫的个人精神非常坚韧,人格远远超过了他笔下的自己。
周旋于日本宪兵队与地下秘密抗日之间的工作非常艰难,郁达夫屡次以酒厂事务繁忙为由,想要辞掉这份工作,日本宪兵队却很难在这个小岛找到同时会日语、中文、英文、印尼语和荷兰语的公务人才。可以说,郁达夫的语言天分在战时成为了身份上的枷锁。
精神上的痛楚也折磨着郁达夫,他向友人阐述:“蒋介石不会让我回国的,我现在就是个汉奸。
郁达夫最终选择在巴爷公务组建新家,一方面是考虑,有个实际婚姻的身份,可以更好地保护他;另一方面,他受了王映霞的伤害,认为妻子不必过分能干漂亮,便取了一个祖籍广东的华侨女子,当时正二十岁,叫何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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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结婚摆喜宴的荣生旅馆
虽然在朋友眼中,新娘何丽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也不是有什么学识的女子,但是参加过这场婚礼的人回忆,郁达夫对这桩婚事很满意,在婚宴现场也很开心,还为这场婚礼赋诗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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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丽有与长子郁大亚
何丽有对丈夫的真实身份不得而知,只大约清楚,丈夫在国内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何丽有待人接物非常妥帖,让郁达夫过了一段非常舒服的婚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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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达夫与何丽有的长子郁大亚
二人安稳的婚姻生活一直持续到郁达夫失踪那天。婚后一年,两人有了一个男孩,郁达夫将孩子取名郁大亚。
1945年9月30日,郁达夫被日本宪兵队派来的印尼青年叫走、失踪几个小时后,他与何丽有的女儿出生了。
据当年在印尼与郁达夫有过交集的当事者回忆,赵君(郁达夫)酿的酒很不错,他给酒取名“初恋”和“太白”,面对华侨的酒取名“古浓富士”……还是很有一些大文学家的模样。
事实上,在日本投降前,日本宪兵队已经知晓了“赵廉”的真实身份,他们还与郁达夫打趣:“郁先生,你害的我们好苦。为了你的案子,我们工作了有大半年,到上海东京都去调查了。”
郁达夫依然镇定自若:“你们为甚么不问我,你们早问了我,我早就告诉你们了,费这么多的时间去调查干么?哈哈哈……现在请你干一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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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郁达夫的失踪,长久以来,流言纷纷。有说他是被印尼人绑架杀害的,有说他被华侨秘密送回国内了,也有说他是被郭沫若等人嫉妒害死的……这这里,不得不提到本书(《苏门答腊的郁达夫》)的作者铃木正夫。
铃木正夫为了追寻真相,屡次前往印尼,他也查询了棉兰法庭对苏门答腊战犯的审判资料,最后锁定了一名主犯。
他调查取证后认为,当时的日本宪兵队是出于害怕泄露秘密而偷偷处决了郁达夫,因为郁达夫在为他们做翻译期间,掌握了太多日军犯罪证据。
作者为了得到主犯的犯罪自白,持续“监视”了主犯二十余年,为了确保他还活着,屡次去他家附近转悠。直到1985年9月,郁达夫在国内重新以抗日斗士、文豪的身份获得重视,铃木正夫受邀参加郁达夫的学术讨论大会。
前往中国前,铃木正夫重新邀约了当年下令杀害郁达夫的主犯,答应匿名公布他的认罪与道歉。在铃木正夫拿出的铁证面前,主犯认罪了,这桩轰动南洋的悬案终于尘埃落定。
作者感慨,日本民众喜爱郁达夫,郁达夫却最终死于日本人之手,实在是命运弄人。
为了追寻真相、撰写此书,作者铃木正夫前后三次寻访苏门答腊,采访相关人士若干,历时四十余年——到真正的主犯承认罪行,历时六十余年。
《苏门答腊的郁达夫》内容详实,资料丰富,从众多他人的口中还原了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郁达夫。本文中资料皆源于此书,对相关内容感兴趣的朋友一定要阅读这本书,一定会感触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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