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话节气丨惊蛰的万物竞发与江南农事

赵思渊

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

惊蛰是初春最盛的时节，其意象是生物躁动，生命力勃发。依照古代的节气计算方法，“雨水后十五日，斗柄指甲，为惊蛰”。汉代将惊蛰视作“正月之中”。东汉时期的《蔡氏月令》记载：“孟春以立春为节，惊蛰为中。”所谓《月令》是专门记载节气的书，为的是提示农时，这在古代农业社会是最紧要的。

轻雷隐隐初惊蛰

儒家经典《礼记》中记载月令，有“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的说法，历代注疏都将此气象系于惊蛰：“惊蛰之日桃始华，又五日仓庚鸣，后五日鹰化为鸠。”（《礼记注疏》卷十五“月令”）此后历代历法书、农政书大都袭用这个说法。我们先不去深究这个说法中不符于现代科学观念的内容，而是可以注意到，这个说法显示出古人对于惊蛰节气的观念，是聚焦于一种急剧变化的景象。

传统江南的风俗也以惊蛰时听到雷声作为一种吉象。专门记载清代风俗的著作《清嘉录》记载：“土俗以惊蛰节日闻雷，主岁有秋。”也就是如果惊蛰日打雷，就预兆秋天能够丰收。还有一句谚语说：“惊蛰闻雷米似泥。”惊蛰日如果打雷，当年收获的稻米就像泥一样多，是一种丰收的吉兆。

这种观念的传统相当久远，《太平御览》中记载惊蛰是“阳气壮发之时”。因此，我们可以注意到古代文化中有关惊蛰节气的表达，通常指向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景象。如果我们读著名的《昭明文选》，其中收录的左太冲的骈文《魏都赋》中写道：“抑若春霆发响，而惊蛰飞竞。潜龙浮景，而幽泉高镜。”古人相信初春的雷声会惊动蛰伏整个冬天的虫类，各种各样的生物又活动起来了。宋代词人樊成大也曾写过惊蛰节气：

浮云集。轻雷隐隐初惊蛰。初惊蛰。鹁鸠鸣怒，绿杨风急。

玉炉烟重香罗浥。拂墙浓杏燕支湿。燕支湿。花梢缺处，画楼人立。（《秦楼月·浮云集》）

雷声之后是虫类惊动，然后是鸟鸣、树动。这样的气氛中，人的情感、情愫也涌动起来。可见在传统文化表达中，惊蛰总是与躁动的情感联系起来。

放鱼秧、插柳、造酱

至于农事方面，惊蛰节气是为各种作物种植作准备的时期。历来的农政书中关于这方面的记载都不少。自元代之后，一种通行的农学观念是在惊蛰时种树。元代有两种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农书：《农桑辑要》与王祯所著《农书》。二者都详细记载了惊蛰节气种植松树、杉树的方法。明代大学者徐光启所编纂的《农政全书》中，也辑录了种植松树的方法。其做法大致是在惊蛰前后五日之间，从老树上砍下扦插用的枝条，植入新的树坑。这与现代人的经验可能还颇有相通之处。

以江南的农业经验而论，除了种树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农事也与惊蛰相关。在这方面记载较为详细的是包世臣所著《郡县农政》。其中讲到惊蛰节气的农事：惊蛰，压桑条、粪菜子、放鱼秧、插柳、造酱。

“压桑条”就是培植桑树苗，为养蚕做准备。“粪菜子”则是指给油菜上肥。“放鱼秧”是在池塘中放养鱼苗。“插柳”的道理和种树相通，在圩田岸边要种植柳树，目的是分隔与防护田埂。不过多数农书所讲的种植柳树节气都是清明，包世臣或许有自己的独特经验。另外，种柳树可能也与养蚕有些关系。江南有些地方据说有种风俗，依据柳树枝条的枯荣，推断桑树的长势。

“造酱”则是做黄豆酱或酱油，清代江南地区几乎各个市镇都有酱园，还有一些酱园的规模很大，产品行销整个江南。说到做酱，江南还有一个风俗大概也和春天的节气有关。写《桃花扇》的著名文人孔尚任，有一部小书叫作《节序同风录》，其中记载如果一天的午时下雨的话，这场雨叫作“分龙雨”，据说用这种雨水酿造酱、醋，可以不生虫。这当然是小说家言，但是雷、雨、虫、酱之间的密切关系，大概也是江南初春时分的一种农事意象。

“郡县之治首在农桑”

再说回包世臣，他是清代中期的名臣，在江南做官多年，积累了很多农事经验，在当时和后来，也都以“经世”闻名。所谓“经世”，是儒家政治传统中的价值观，也就是要重视政治与民生中的具体事务，讲求如何将事做好，避免空谈。他对农政、赋税、慈善等事务很有自己的观点。他的相关著作，后来被编纂为《安吴四种》，《郡县农政》是其中的一部分。《郡县农政》除了谈具体的农事要如何做，开篇还讲了一段议论。

包世臣认为，农政的重要性在于令百姓的生计免于艰困，而国家的根基也会因此厚实。因此对于所擅长的农事要精通，还要发展尚没有的农业生产内容，根据当地的具体情况进行发展。在一年中勤劳而有所得。

包世臣亲自参与农事，他认为“治平之术在郡县，而郡县之治首在农桑”。在传统社会，把农业生产经营好，社会就容易安定，政府也易于管理。这是一条重要的政治经验。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懂，但要做到并不容易。他批评一些士大夫“鄙夷田事”，专门讲求性命之学、辞章之学。其结果是只知道“俗学”，只能与士大夫同类打交道。这样的士大夫，其见识就有很大的局限性，担任官员也不能真正了解老百姓的困苦。他们可能并不坏，但施政结果却常常很不好。包世臣所批评的“士不兴学，鄙夷田事”恐怕正是这个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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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观号作者：上海三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