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儿子终于舍得从岳父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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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老房子门口,钥匙捅了半天愣是没捅进去——门锁换了。
更要命的是,门口贴着一张陌生人的福字,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也是他不认识的暖黄色。
儿子慌了,手机差点砸地上,带着哭腔给我打电话:“妈!咱家门怎么打不开?家呢?我们家呢?”
我躺在海南的沙滩椅上,椰风阵阵,海浪声声,舒服得眯起眼睛:“家?你不是有家吗?在你岳父那儿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接着就是一声破音的“妈——”
八年了,整整八年。
顾凯这小子,自从娶了媳妇,过年就像人间蒸发。每年腊月二十九,人家小两口大包小包往岳父家赶,把我们老两口扔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守着一桌凉菜。
我跟老伴顾建军,每年除夕都是对着电视吃饺子,听隔壁老王家儿孙满堂的笑声。
我跟老伴说:“没事,年轻人忙,理解理解。”
老伴不说话,闷头喝酒。
前年我急性阑尾炎,半夜疼得死去活来。老顾把我送急诊,一个人楼上楼下跑手续。我躺在观察室里,盯着天花板想,儿子知道了一定会心疼吧?
第二天手术做完,儿子电话来了。
我哆哆嗦嗦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急匆匆的声音:“妈,你没事吧?我听岳母说了才知道。行了我开会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他岳母都知道我住院了,他还得岳母提醒才想起来问一句。
我握着手机,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老顾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声音沙哑:“别哭了,伤身子。”
今年腊月二十八,我照例给儿子打电话。
没接。
腊月二十九,发微信。
没回。
大年三十,我跟老顾坐在一桌子菜前,从中午等到晚上。春晚都演一半了,手机愣是没响一下。
我看着那盘凉透的红烧肉,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老顾,”我说,“咱也走吧。”
老伴愣了一下:“去哪儿?”
“海南。”我说,“反正儿子也不回来,这房子留着干啥?”
老顾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
初三那天,中介带人看房。一对东北老夫妻,爽快人,看了一圈当场拍板:三百万,全款,马上签。
初四一早,手续办完,钥匙交出去。
我跟老顾拎着两个行李箱,直奔机场。
晚上八点,我们已经在海南的酒店里,对着大海吃椰子了。
然后儿子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妈!你们把房子卖了?那我以后回来住哪儿?”
我笑了:“你八年都没回来过,还想着以后回来?”
电话那头换人了,儿媳妇许倩的声音尖得能划玻璃:“妈,你们太过分了吧?一把年纪还耍小孩子脾气!卖房子这么大的事,跟我们商量了吗?顾凯可是你们亲儿子!”
我慢悠悠喝了口椰汁:“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想卖就卖,不用跟谁商量。”
“你——!”
“还有,”我打断她,“八年了,你们给家里打过几个电话?回来吃过几顿饭?住院的时候,顾凯连句完整的问候都没说完就挂了电话。你们现在跟我谈亲情?”
许倩噎了一下,随即换了招数:“妈,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工作忙,你们当老人的得多体谅。再说了,你们要是这样,以后别想见孙子!”
又是这招。
八年了,每次有点不愉快,就拿孙子说事。
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孙子?”我冷笑,“你们结婚八年,孩子影子都没见着。拿这个威胁我,是不是早了点?”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儿子儿媳全拉黑。
世界清净了。
不到半天,电话又炸了。
顾凯的姑姑、叔叔、八百年不联系的老同事、老同学,轮番上阵。
“嫂子,你们这是干啥呢?孩子不懂事,你们当老的也不能这样啊!”
“文秀,听说你把房子卖了?太冲动了吧!”
我懒得解释,手机静音,爱咋咋地。
直到顾凯他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配图是儿子站在空房子门口的背影,那叫一个可怜。
文字更是感人肺腑:“什么样的父母,为了自己快活,连儿子唯一的家都卖了?让他在外头颠沛流离?”
下面一堆点赞支持的。
我跟老顾对视一眼,笑了。
我打开电脑,调出银行流水。
八年,一百三十七万。
彩礼二十万,压箱底十万,买车十五万,换车十万,读MBA二十万,装修二十万,还有那些隔三差五的“补贴”——换手机、买包包、出国旅游,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把账单截图,配上许倩的朋友圈截图——她一边在马尔代夫晒比基尼,一边骂我们是“乡下亲戚”;一边在高级餐厅喝下午茶,一边嫌我们“带出去丢人”。
最后,附上我们老两口八年除夕夜的合影——两副碗筷,一桌子凉菜,两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
发到群里。
配文:“这就是你们说的‘唯一的家’。八年了,他们回来过几次?我们住院的时候,他们在哪儿?现在房子卖了,想起来有家了?”
群里瞬间安静如鸡。
那些刚才还在指责我们的亲戚,全哑了。
许倩秒撤回自己那条“声泪俱下”的小作文,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老顾最后补了一句:“房子卖了三百万,在海南买了一套花了两百一,剩下九十万是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谁也别惦记。往后各过各的,挺好。”
然后退群。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海南的沙滩上,看落日把海面染成金红色。
老顾说:“咱是不是太狠了?”
我说:“八年不回家的人,不配问家在哪儿。”
手机还在嗡嗡震,亲戚们的信息一条接一条。有道歉的,有解释的,有劝我们“大人大量”的。
我一个没回。
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把沙滩上的脚印都抹平了。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可惜有些人,非得等风停了,才想起来树还在不在。
太阳落进海平线的那一刻,我跟老顾碰了碰手里的椰青。
“敬咱们的新生活。”
“敬海南的阳光。”
至于那个八年没回家过年的人,就让他留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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