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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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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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评论家说,马拉是一位善于观察,善于提炼生活的小说家,他技巧娴熟,理性、冷静得可怕,往往一眼就能看穿事物的本质,一笔就能将生活还原。他笔下的人物,很多都能在现实生活中进行观照。
近年来,马拉的诸多小说写的是“文人雅士”之间的故事,却无形中还原了生活本质的世相图。原刊于《天涯》2026年第1期的短篇小说《高山流水》正是一幅生动的世相图。马拉的这篇小说揭开文人在名利场交往的虚伪假面,又思索人如何保存自身的一方宁静。这篇小说在《天涯》首发后,被《小说选刊》2026年第2期转载。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马拉的短篇小说《高山流水》,以飨读者。
高山流水
马拉
西门豹这些天很忙,他忙于在澜溪村修一间客栈。说客栈可能不太合适,不过是几间破旧的土房子,修葺翻新,用于假期小住。若是有朋友来,在城区吃饱喝足,来这山水之间,也是有点情趣的。选这个地方,有偶然又有必然的因素。这两年,铁城兴起了一股风潮,民宿和庭院式私房菜馆火爆。西门豹好玩好吃,去得多了,有了想法,为什么我不自己搞一个?在铁城这个小地方,西门豹算得上名流,生意做得不错,还是个诗人,颇有些风流倜傥的名声。去澜溪村徒步,对西门豹来说几乎是每周例行活动。澜溪村在五桂山保护区,村外便是水库,水库之大,渺渺不见边界,唯远山淡影,绰绰如纱。这水库涵养着铁城部分高档小区的水源,据说主要用于供港。这是水,鸡鸭鱼肉那是另外的。既然是保护区,人就不宜待了,不少原本在山里的住户都迁了出来。有些不愿迁出来的老人家,随着年月逐渐凋零,渐至于无。人绝迹,野草和兽疯长,有人说在山里见过丈二的长蛇,立起来昂昂然,让人胆战心惊。西门豹去过最里面的村落,溪流依旧,百草杂目,鸟叫虫鸣让人觉得这里神似肯尼亚马赛马拉大草原,他瞬间获得了辽阔的寂静感。人在山林深处,恐惧感猛涨,这山里每年都要死几个不知好歹的徒步野游者。西门豹惜命,拍完视频,仓皇逃窜而归。弦歌把酒,不亦说乎,跑山林里干什么。
深处不可测,近处人满为患。澜溪村位于保护区的边缘地带,从城区进去,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一到周末,澜溪村热闹得像集市,确实也有不少妇女在路边卖各种当季的水果,至于鸡蛋等土特产,那就更多了。西门豹看着鸡蛋,嘴角带着坏笑,把全铁城的土鸡都集中过来也下不了这么多鸡蛋。土鸡蛋,你怎么想的?怎么想不要紧,澜溪村火了。西门豹掐指一算,就算一周火两天,这生意也是有得做的。他在村里转了几圈,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开了两间咖啡馆,一家奶茶店,还有几处农家乐。再一问,村里的空房子很多都租出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无非是民宿和餐饮,顶多再住进来一两个艺术家。西门豹嗅到了商机。喝咖啡时,西门豹了解到,空房子都被退下来的老书记盘下来了,要租只能找他。西门豹喝了口咖啡,骂了句,他妈的奸商。这意味着,要租房子,成本高了,二房东要挣钱的。不过,现在租金还算便宜,我估计村里再多开几家店,房租又要涨了。老板悠闲地端着杯子说,这里风景还不错,夏天也凉快,就是蚊子多。聊了一会儿,西门豹了解到,老板从华盛顿大学毕业,学的心理学。西门豹笑,你跑到美国学这玩意儿干吗?老板也笑,我喜欢,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这一句话,西门豹明白了,这孩子非富即贵。穷人家的留子都学紧缺适用的理工,人文艺术不是一般人家玩得起的。
西门豹问老板要了老书记电话,表明了想租房子的意思。说好地方,过了不到十分钟,一个黑光锃亮的光头汉子进了院子。西门豹还以为是附近的邻居,只见老板说,书记来了。太不像个书记了,短裤拖鞋倒也罢了,铁城的浪荡汉子多是这副模样。太黑了,黑得像海上打鱼的,哪有个书记的态势。聊了几句,西门豹收起了小觑之心,书记厉害。比如说,为什么要收所有的空房子?这是为了便于统一定价,维护市场秩序。你以为他要预付租金?也不是。他拿到的实际是租赁权,没有租出去之前,他一分钱不用给。那为什么村民愿意把房子给他?太破旧了,放在那里一分钱不值,能租出去那都是白捡的钱,还赚了现成的装修。为此,村民都求着书记,希望他能多看一眼,高看一眼,推一下他们的房子。
澜溪村之美,有茂林修竹,有波平如镜又浩渺的水库,有山间的石径和天空变幻莫测的云。有香蕉、龙眼、荔枝、芒果和杨桃。书记带着西门豹看房子,经过池塘时,书记说,你看,这么好的鱼塘,坐在树荫下钓钓鱼多舒服。经过溪流时,书记说,这水清又凉,比水库里的水都好,小孩子不知道多喜欢,流的都是矿泉水。经过果园时,书记说,人住在这里,四季水果不断,纯天然无污染,真真的绿色食品。西门豹笑,这么好你们搬出去干吗?书记说,他妈的,国家政策嘛,保护水源,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西门豹说,你租一套房子抽几成?书记笑,不管我抽几成,你不吃亏我不上当就行了。再说,我也不指望做这个挣钱,纯粹是好玩。我当了十几年的书记,算是给村里帮个忙,搞搞开发。过了条小河,西门豹看中了一栋房子。位置太好了,小河把这栋房子和别的房子隔离开来,背后就是山,安静无打扰。他和书记过来时,连身边的游客都罕见了。
西门豹问书记,这栋租出去了没?书记说,你喜欢这栋?西门豹说,看着不错。书记说,这个潮,到了雨季,山上的水下来,更潮。西门豹看了看四周说,村里哪里不潮?书记说,那也是。西门豹抬头,看着门口高大的杨桃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杨桃树。正是挂果的季节,树上挂满了或绿或黄的杨桃,地上还有不少掉下来的,有的碎成一摊泥,有的还完整。西门豹捡起一个杨桃,擦了擦,咬了一口说,还挺甜。书记说,老树了,每年还结不少果子。西门豹问,租的话这树也算在内吗?书记说,喜欢送给你,你不砍树就行。西门豹说,那不至于,我也没那么粗野。书记说,那看看房子?看到房子,西门豹有点动摇,实在是太破了。屋顶破了两个大窟窿,闪亮亮的透出天光,地上的青砖间隙长出绿油油的草来。再看屋后,院墙似是要垮掉,断竹弯在墙上,竹根突出地面来,死蛇一般歪歪扭扭。见西门豹的表情,书记说,屋顶不用看,肯定是要翻新的,你看看墙体和结构,墙体没问题,安全就有保障了,房子结构好,装修就不费周折。又说,这房子还可以,墙体用的石头和青砖,这会儿看着不好看,装修好就好看了。稍稍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门口的杨桃树和小河,西门豹对书记说,就这儿吧,我租了。说完这句话,再看房子,西门豹有了珍惜的感觉。
装修比西门豹想的要费周折。工程小不说,还远,材料进出都不方便,愿意接手的公司少。西门豹找了几家公司,都不满意,要么报价过高,让西门豹产生被人当傻子骗的感觉,要么人家嫌没什么利润,不想接这个鸡肋单子。兜兜转转,西门豹找到了朋友的朋友,碍于面子,人家接了单,价格也合理。工程一开始,西门豹后悔了,报价确实不高,工程质量也还可以,但是慢。正常情况下,工地上只有一个人,这要干到什么时候?西门豹给装修公司打电话,希望多派几个人过来,早点搞完了事。电话里答应了,到了上班点儿,工地还是一个人。西门豹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又请了两个工人,带着一起干。他有闲,耐心却有限,天天盯着装修,没什么意思。工程确实小,石灰、水泥、砂子、瓷砖各种东西,该做的动作一个不少,无非量的差别。西门豹难得的变得忙起来。
等装修接近尾声,房子大约有了个样子,西门豹给黄家栋打了电话,请他过来看看。在此之前,黄家栋知道西门豹在搞这个东西。对此,他的评价是“纯属无聊”。尽管这么说,接到西门豹的电话,黄家栋还是来了,他有些好奇。两人一起合作多年,甚是愉快,闹矛盾的时候也有,屈指可数。来澜溪村的路上,黄家栋猜到了西门豹的心思,他后悔了,想拉自己下水。见到西门豹,黄家栋故意压住了态度,只听西门豹讲,没流露出一点感兴趣的意思。西门豹指着杨桃树说,你看,杨桃都熟了,多漂亮,自家的,想吃多少摘多少,我给你摘几个尝尝。说罢,进屋拿竹竿。装修这段日子,西门豹能伸手帮忙的活儿少,他主要监工兼照顾生活。西门豹买了鱼竿、弹弓,还自己动手做了简易摘果器。竹竿上绑住个可乐瓶,瓶子中间剪出长方形开口,正好够套住果子,一拉,果子就落在可乐瓶里了,好用得很。西门豹给黄家栋挑了两个又大又黄的果子。这两个月,他挑果子的水平突飞猛进。一个杨桃,只要经过他的眼,他能精准地判断口感。摘到果子,西门豹递给黄家栋说,你尝尝,跟你在市场买的不一样。黄家栋拿着果子一脸嫌弃,你也不洗一下。西门豹说,你别给我装城里人,洗什么洗,每天都是天上的雨水冲刷,又没农药又没灰尘,比你还干净。话这么说,西门豹还是从黄家栋手里拿过果子,撩起汗衫擦了擦,这下可以了吧?黄家栋说,你越弄越脏了,本来还好。接过果子,黄家栋又拿手擦了擦,咬了一口说,清爽,还甜。
一般来说,杨桃清爽气足,甜香味稍有欠缺。这棵树上的,甜度像成熟的李子。看黄家栋吃完杨桃,西门豹指着门前的小河说,一河两岸,你看,多么清雅。你想想,月圆星稀之夜,你坐在院子里,喝喝茶,读读诗,多浪漫。黄家栋说,那确实。西门豹又说,有个自己的地方,又要不了几个钱,何乐而不为?黄家栋说,那是。西门豹还在说,又始终不好意思说出那句话。黄家栋心里暗自偷笑,嘴上却不接招。东拉西扯了半小时,黄家栋还是静如止水,没一点表态的意思。西门豹急了,他说,他妈的,我说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意思?黄家栋故意说,知道,炫耀嘛,你挑了个好地方。西门豹叹了口气,算了,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见西门豹急了,黄家栋笑说,过些天申屠虎溪要来铁城。西门豹问,谁?黄家栋说,申屠虎溪。他来这里干什么?玩儿,见见朋友。铁城还有他朋友?当然。谁?你看我像不像?吹牛逼,他会和你玩儿?我懒得和你讲。黄家栋拿出手机,伸到西门豹面前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是不是?看完黄家栋和申屠虎溪的对话,西门豹不得不信。他意外的是黄家栋从来没跟他提起这事儿。我前段时间不是去香港了吗?黄家栋说,活动上碰到申屠虎溪了,他挺好说话,人也幽默有趣。我和他聊了一会儿,邀请他到铁城玩儿。他说,有机会的。前两天,我看他朋友圈贴了张海报,下个月他要到广州做活动,我试探着给他发了个信息,邀请他活动后到铁城来转转,没想到他答应了。
听黄家栋说完,西门豹身上一热,他喜欢申屠虎溪快三十年了。我知道你喜欢他,黄家栋说,要不我也不邀请他过来,招待不周得罪人得很。西门豹说,他来铁城啊,太好了。黄家栋说,你这房子还要多长时间能装修好?西门豹说,都七七八八了,再有个把礼拜足够了,一点扫尾的东西。黄家栋说,到时候要是搞好了,把申屠虎溪约到这儿来过夜,倒也是蛮有意思的。西门豹说,必须搞好。黄家栋说,你这儿我也入个股吧,刚才逗你玩儿呢。西门豹一把抱住黄家栋说,谢谢兄弟,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黄家栋给西门豹转了八万块钱说,多退少补,哥俩就不客气了。西门豹说,够了。黄家栋说,什么叫够了,亲兄弟明算账,你别给我整得糊里糊涂的。西门豹说,你还真嘚瑟起来了,就八万块钱,你欺负谁呢。西门豹算了一下,押金带装修,前后花了近二十万。他不是花不起这二十万,而是他有点后悔了。他意识到他以后来这个地方的次数可能不会多,那么单次成本就太高了,像个傻逼似的。把黄家栋加进来,两人的消费,再加上带朋友过来玩儿,闲置率不会那么高,也就显得没有那么傻逼了。
对申屠虎溪,西门豹抱有微妙而复杂的情感。他爱申屠虎溪。读大学时,他张口闭口申屠虎溪,好像申屠虎溪是他爹一样。在诗歌上,说申屠虎溪是他爹也不为过。没有申屠虎溪,西门豹可能就不会写诗,这影响持续至今。他永远无法忘记,他看到申屠虎溪组织的狂飙问卷时的激动。是啊,去他妈的,诗经奖算什么,独立之人格,自由之精神才是诗人该追求的。Pass北岛,不光要Pass,还要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谁能想到,这样的申屠虎溪,在他年近六十,眼看就要退休时得了诗经奖。网上有人重提狂飙问卷,责问申屠虎溪为什么要拿诗经奖?诗经奖层层申报审批,申屠虎溪要是不配合,不可能拿这个奖。对此,申屠虎溪用了一句诗来答复:“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看到这个,西门豹发出了一声叹息,英雄气短,美人迟暮,都是让人感伤的。他理解申屠虎溪,谁还没有一点虚荣心呢。只是在他看来,申屠虎溪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不缺钱,在诗歌江湖上也有巨大的名声,说已经进入文学史也不为过,这个奖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尽管如此,听说申屠虎溪要来,西门豹还是高兴的。他有两次和申屠虎溪见面的机会,一次在广州,一次在南京。广州那次,他去了,申屠虎溪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不想参加活动了。当时,西门豹还有点生气,觉得申屠虎溪也太傲慢了。后来了解到,主办方还邀请了另一位诗人,此人长期攻击申屠虎溪,一山不容二虎,何况还是彼此杀红了眼的虎。申屠虎溪选择回避,已经算是给主办方面子了。南京那次,怪西门豹。本来约好了饭局,南京的朋友一再交代,申屠虎溪正好也在南京,约了一起。他对饭局充满期待。出趟差开个会,能碰上申屠虎溪,那是多大的缘分。然而,会议迟迟不能形成共识,不能形成共识,下一步的方案就没有办法出台。原本两个小时的会议,因为几个刺头,硬生生开了六个多小时。等西门豹开完会,打车匆匆赶到现场,朋友们都在,唯独少了申屠虎溪。朋友说,你看看几点了,都快十二点了,老先生刚走,说是困了。西门豹扇了自己一个巴掌,默默喝下一杯苦酒。这次不一样,申屠虎溪从广州过来,最多两三个陪同人员。再加上黄家栋和他,顶多再找一两个本地诗人,也不过八九个人,正是规模刚好的饭局。
收到黄家栋信息时,西门豹正在院子里看星星。装修完工,清洁做过了,修葺一新的房子散发出古雅又青春的气息,像是一个人重新投胎,一出生就风华正茂。西门豹搬了一把躺椅坐在院子里,身边木制的茶几上摆了两罐冰啤酒。这些年,他啤酒喝得少了。年岁渐长,代谢功能远不如从前,再加上尿酸也高了,不得不克制喝啤酒的欲望。这个夜晚,西门豹想喝点啤酒,白酒和这明亮的月色有些不相称。澜溪的夜晚,灯光星星点点,不似城市通明,路上偶尔见一两人,犬吠稀疏。杨桃树落果的声音被放大,掉到地上“啪啪”的惊人。不热,蚊子也没有想象的多,点上蚊香甚是舒服。西门豹喝了两口啤酒,望着河岸边黑黢黢的竹林,风一吹过,竹影摇动。他想起童年时,月光似乎比此刻更亮,草叶清晰可见,石子和游虫各得其所,流萤倒是暗了些。湖面的水,有种大理石的雕刻感,它变得硬了些,失去了日光下的透明。西门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没有一点孤独感,相反,有种大彻大悟的愉悦。他想起了里尔克的诗“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他有房子,已装修完毕,他此时不孤独,以后也不会。只要他喜欢,他可以给远方的爱人写长长的信。这简直让他相信,他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西门豹沉浸在这种幸福中,他不想知道自己还是个可恶的生意人。就在他享受他的复得返自然时,他听到了手机提示音。黄家栋说,明晚申屠虎溪过来,到我公司会所吃饭,六点半。看完信息,西门豹回复,我都不想见他了,我为什么要见他?黄家栋回,你神经病了?西门豹说,没有,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黄家栋问,你在哪儿?西门豹说,澜溪村,我在看月亮。黄家栋发了个大笑的表情,你先抒情,明天见。西门豹说,好。回完信息,西门豹查了下申屠虎溪最近的资料,他快七十的人了,老了。从照片上看,他精神还不错。
去到黄家栋公司会所,下午三点,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一看到西门豹,黄家栋笑道,说不来,又来得比谁都早。西门豹递了根烟给黄家栋问,晚上还有谁?黄家栋说,申屠虎溪那边有四个人,再加上我们两个,够了。铁城这帮诗人上不得台面,搞不好丢人得很。西门豹笑,这话说得够狠,你不怕被人骂死。黄家栋说,去他妈的,我早被这帮人搞烦了,写得像坨狗屎,一天天牛哄哄的,好像全世界欠他们的。西门豹问,你没亲自去接申屠虎溪?黄家栋说,广州那边有人送他过来,有辆车回去也方便。人家盛情盛意,我也懒得费这个功夫了。西门豹用手指头点着黄家栋说,你这对大师不够诚意啊。说完,两人都笑了。西门豹喜欢来黄家栋公司会所,两人熟,相处自在是一个原因。他还喜欢小颜。小颜聪明漂亮,二十来岁,每次有重要客人来,黄家栋喜欢把小颜叫过来做服务生。黄家栋开了两家餐厅,这么多服务员,小颜最是机灵,为了留住小颜,她的薪水一涨再涨。黄家栋说,等她再大点儿,前厅经理的位子就要交给她了。西门豹问,小颜来了?西门豹说,还早,她四点左右过来,厨师倒是来了。西门豹说,那你忙,我出去转转。会所在顶楼,视野开阔,还修了空中花园,有水池、各色花卉,凉亭自然少不了。天气还热,西门豹站在门边看了外面一眼。太精致了,都是人造的痕迹,相比之下,澜溪村更为野朴自然。
会所总面积不大,大堂装修成图书馆的模样,到处都是重重叠叠的书,西门豹在这儿顺走过好几本早已绝版的诗集,他以为黄家栋不会发现。这么多书,少一两本谁会注意到呢?有次还是在这里喝酒,喝多了,黄家栋说,西门,你看上我什么书,你和我说一声,别偷偷摸摸的。西门豹说,哪个要你的书?黄家栋说,你还嘴硬。说罢,拉起西门豹,走到书架前说,这儿有本啥啥,是不是你顺走了?还有,这儿,这儿,这儿,除了你还能有谁?西门豹只得承认。此后,他再也没顺过书,实在是不好意思。西门豹注意到,黄家栋新买了一些申屠虎溪的书。在大堂书架前转了一圈,西门豹回到黄家栋书房,发现黄家栋在书案上摆上了文房四宝,还有一沓申屠虎溪的书。他伸手摸了一下纸,怕是四五十年的老纸了。西门豹说,摆这么大架势。黄家栋笑,万一呢。两人的话都只说了一半,都听懂了彼此的意思。除开诗人的身份,申屠虎溪的书法也是有名气的,据说在日本卖得相当好。申屠虎溪在上海东方明珠旁边买了几套大平层,窗外看得见黄浦江和步行街,靠当诗人肯定是不行的。西门豹说,我有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接受你的邀请,他来铁城干什么?黄家栋说,古来诗人皆寂寞,他也是个老人家了,还能混几年?你不知道,人越老越怕死,越老越爱钱。他这个年纪,出来有人捧着哄着,不亦说乎?他要是在家里,不过就是个讨人嫌的小老头,谁把他当个事儿?西门豹说,那倒也是。他想起了他儿子,在他儿子眼里,他无疑是个又老又自以为是的混蛋,跑到澜溪村租个房子就是证明。黄家栋看了看手机说,再过半小时申屠虎溪就到了,我们一起到公司门口接一下他吧,表示尊重。西门豹说,那必须的。他对申屠虎溪拿诗经奖耿耿于怀,对他的作品还是喜欢的,那是他精神上的父亲。无论怎样的弑父精神,依然还是要承认父权的存在和威严。
提前八分钟,西门豹和黄家栋站在了公司门口。他们抽了根烟,等烟抽完,又说了几句闲话,申屠虎溪的车到了。申屠虎溪的样子,西门豹很熟了,杂志上网上见过多次,视频也不少。看到申屠虎溪从车上下来,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西门豹还是有点感慨。这么多年,他终于见到了本尊。他想起了他和黄家栋开过的一个玩笑。有次,黄家栋在一个活动上碰到了巩俐。回来后,黄家栋跟他说,我离巩俐只有二十厘米,只要我伸手,我就能抓到她的手。黄家栋说,那二十厘米,是你一辈子也无法克服的距离。当他还是个大学生时,他不认为自己有机会见到申屠虎溪。有一天,他的诗和申屠虎溪的诗发表在同一本杂志上,他意识到他和申屠虎溪的距离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能和申屠虎溪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他还是有些惊喜。西门豹参加过一些文学活动,像他这个量级的基层诗人,能在大厅混个座位就不错了。大佬在包厢,轮不到他陪。
和黄家栋握过手,申屠虎溪把手伸向西门豹。宽厚柔软,力度适中,带有轻微的赏赐意味。西门豹看着申屠虎溪,他脸色红润,头发花白。如果全白的话,应该更有韵味些。衣着得体,质地优良,西门豹没认出品牌,但确信价值不菲。申屠虎溪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公司大楼对黄家栋说,黄总这么年轻,事业有成。黄家栋说,虎溪老师见笑了,一点小打小闹,见不得人的东西。说罢,带一行人参观。申屠虎溪拿出一包中南海说,你这儿可以抽烟吧?黄家栋说,随便随便,没关系。他连忙掏出一包中华,递到申屠虎溪面前。申屠虎溪看了一眼说,我还是抽这个,习惯了。中南海,西门豹笑了起来,他见过几个京圈文艺大佬,抽的也都是中南海。申屠虎溪人在上海,习惯倒也是京圈的。一楼展厅参观完,黄家栋按好电梯,电梯直通顶层会所。到了会所大堂,迎面而来的书架让申屠虎溪愣了一下。他笑了起来,黄总太有文化了,会所里也全是书。黄家栋说,我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读点书,附庸风雅一下。他又领着申屠虎溪在书架前转了转,看似随意,实则有心。他指着书架上一排申屠虎溪的书说,虎溪老师的书我最爱读,能找到的都找齐了,从您的诗里面,我感受到了强烈的大师气息。不少诗人说,当代无大师,这话我是不赞成的,文人之间不应该相轻。如果我们客观一点,我们就能认识到虎溪老师就是大师,上追李杜的。申屠虎溪大笑起来,指着黄家栋说,你这马屁拍得过了,我脸上一阵阵疼。说笑归说笑,西门豹注意到申屠虎溪的神情是愉悦的,甚至有点志得意满的意思。
日阳西落,近于山巅,金色的阳光洒满城市的楼顶,整个城市像是沐浴在黄金的河流中。自从搬进这栋新楼,这样的景观黄家栋每年能见到几次。他向西门豹描叙过这壮观的风景,西门豹甚是不屑,以为他是夸张了。不少朋友圈晚霞满天的日子,西门豹也曾登上楼顶,望着那灿烂的红黄蓝紫发呆。太过壮阔了,没有比天空更善于用色的画家了,人类的泼墨泼彩在它面前显得太小儿科了。看过晚霞,西门豹往往会有失落感,那么灿烂,却转瞬即逝,奢侈至极的浪费。他的生命也是这样的。一行人站在楼顶花园,都被眼前的景色震慑。黄家栋说,虎溪老师,你看,你来一次,把铁城的晚霞都惊动了,这满城金顶的奇观,我这儿一年也看不到几次。申屠虎溪眯着眼睛说,太美了,太震撼了。又说,要说,我确实是个运气不错的人。有次,我去看南迦巴瓦峰。据当地人讲,连续一个多月,那云都没有开过。本来我也没抱什么希望,都说难得一见的。没想到,我刚到观景台,云雾一下子就散开了,散得干干净净。不光这样,光也出来了。很多人去了十几次都没见到日照金山,一下子就让我见到了。壮观,实在是壮观,南迦巴瓦峰像一把尖刀刺向天空的深处,人一下子显得小了,小得无处藏身。黄家栋笑道,大诗人来了,神山也得现身。申屠虎溪连连摆手,别瞎说,有点敬畏。黄家栋说,虎溪老师谦虚。
看过落日,黄家栋领着一行人去餐厅。小颜早已布置妥当,站在餐厅门口等待。见到黄家栋,把人迎进餐厅,小颜贴近黄家栋问,黄总,要通知上菜吗?黄家栋说,过十分钟上菜。稍稍谦让之后,申屠虎溪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位,黄家栋左手位,广州来的诗人右手位,西门豹坐在申屠虎溪正对面。在铁城,朋友们聚会,对座次不甚讲究,各自找喜欢的人坐下就行。有应酬的饭局,比如这次,主宾主陪坐下了,其他人也随意。西门豹对他的位置很是满意,可以正面观察申屠虎溪。再且,六个人的饭局,也没了亲疏远近,交流活动都方便。酒倒上,例行共饮三杯。三杯之后,黄家栋端起一个分酒器,站起来对申屠虎溪说,我敬虎溪老师一壶,您能来我公司看看,真是蓬荜生辉。他倒得太满了,端起来颤颤巍巍的,酒像是随时要洒出来。申屠虎溪也站了起来说,黄总太客气了,一杯杯来,不着急。黄家栋一挥手,虎溪老师,在这里没有黄总,都是诗人,我是您的小学生。他的动作有点大,壶里的酒洒出去了一些。申屠虎溪笑起来,这么好的酒浪费了。黄家栋说,我再倒上,酒满敬人,我必须表达我对您的尊重。申屠虎溪连忙按住黄家栋的手说,够了够了,漫出来浪费了。说完,举杯和黄家栋共饮。
都敬过申屠虎溪后,节奏慢下来,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说闲话的说闲话,酒桌的气氛轻松愉悦。西门豹看了看桌子,黄家栋这次真用心了,清蒸东星斑和葱油松叶蟹这些常规的套路菜不提,连红焖竹鼠和羊肚菌沙虫干汤都出来了,东西虽说不上名贵,但难得搞,费时费力的。他夹了一块竹鼠肉,想起了以前吃过的果子狸。这玩意儿,他也很久没吃了。包括蛇,外面的餐厅里也很少看到了。西门豹看着申屠虎溪,喝了点酒,他兴奋了些,不像刚到公司门口时,还有些端着。西门豹过去给申屠虎溪敬酒,本想多说几句的,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最普通常见的,虎溪老师,祝您身体健康。申屠虎溪的三婚妻子比他小二十多岁,从照片看,年轻漂亮,鼻梁高高挺挺,单眼皮,眼睛弯弯小小,气质相当不错,清澈中有点桀骜不驯的味道。他们还养了两条狗,一条叫卡夫卡,一条叫福克纳。为什么不用诗人的名字?西门豹有点好奇。他想再喝几杯之后问问申屠虎溪。
酒过三巡,黄家栋兴奋起来,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指着西门豹说,虎溪老师,你看,咱们这个酒局,虎豹都全了,我属龙,加起来就是龙虎豹,生猛得很,咸湿得很。在座的广州诗人都笑了,申屠虎溪有点摸不着头脑,问,什么意思?右手位的广州诗人凑近申屠虎溪小声说,以前香港有个杂志,叫《龙虎豹》,和《阁楼》《花花公子》差不多,品味低些。申屠虎溪听完,笑起来,原来如此。说完,举杯问西门豹,这是你原名?西门豹说,不是,是笔名,不过这个笔名的由来和您还有点关系。申屠虎溪有点意外,哦,还有这回事?西门豹还是忍不住了,他说,我高中时就读过您的诗,后来自己也写点诗,想着取个笔名,我看您这是复姓,就想着也取个复姓的,在慕容、司马、欧阳里纠结了一圈儿,还是选了西门,觉得这个姓没那么通俗,也大气一些。申屠虎溪微微点了点头说,这样,我和你不一样,我这个是原名。申屠这个姓少,你也知道我是浙江人,这个姓的人基本在浙江。这个姓本就人少,我要是再改下姓,那就更少了,现在全国知道这个姓的人多了些。黄家栋适时插了句,这都是您的功劳,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还有姓申屠的。申屠虎溪摇了摇酒杯说,不敢说完全因为我,但多少也起了点作用。又接着说,“虎溪”这个词的来历可能大家都知道,虎溪三笑嘛。黄家栋连连感慨,虎溪老师,您这个名字真是太有文化了。一桌欢声笑语,又前前后后朗诵了申屠虎溪的诗。趁着酒兴,申屠虎溪给大家讲了点诗坛八卦,都是老前辈的,还有他的同代人。他的同代人,在西门豹看来,也是老前辈。有个故事西门豹在《爽》中看到过,当时,他还有点怀疑故事的真实性。再听申屠虎溪一讲,他更不相信了,太离奇了。再一想,既然事主和申屠虎溪都这么讲,总不能一点依据都没有吧。又谈到诗歌写作,炼字的问题。申屠虎溪说,其实也没必要那么较劲,不同的字有不同的想象空间、阐释空间,一首诗到底要偏向作者意义还是读者意义,这也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比如说《在哈尔盖仰望星空》,我当面问过西川到底是“射出光来”还是什么,诗歌评论家争执不休,好像这是个什么大问题。你猜西川怎么回答?他说,无所谓,年轻时随手写下的东西,不值得讨论。
酒足饭饱,移至书房喝茶。小颜早点好了沉香,泡好了茶等着,沉香的气味迅速压制了酒气。喝了几杯茶,又聊了一会儿天。申屠虎溪说,家栋,我看你这儿环境挺好的,我的新诗集快出来了,到时候在你这儿搞个酒会,顺便做下新书发布,你看如何?黄家栋说,虎溪老师,只要您看得上,那是我的荣幸。申屠虎溪说,那好,再约下湾区的朋友就够了,也不用搞多大,朋友们找个机会聚聚。黄家栋说,虎溪老师放心,这点办事能力我还是有的。申屠虎溪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牛津大学出版社要在香港搞一个发布会,我另外三本书,你有空也过来玩。黄家栋说,太好了,祝贺虎溪老师。黄家栋让小颜把他珍藏的雪茄拿出来,他说,这么好的日子,必须来根雪茄。抽了几口,黄家栋说,虎溪老师,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申屠虎溪敲了敲烟灰说,都是自己兄弟,都是诗人,但说无妨。黄家栋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不瞒您说,我特别喜欢您的字,想请一幅您的墨宝。申屠虎溪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个容易。他扫了一眼书案说,也是你运气好,这次出来我刚好带了印章。说罢,申屠虎溪走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纸说,好纸。给黄家栋写完,申屠虎溪对陪同的三位广州诗人说,我这次出来麻烦你们了,给你们也写一幅吧。申屠虎溪给黄家栋写了他的两行诗,整张。又拿了张纸,裁成三条横幅,分别写了“虎溪三笑”“澡雪精神”“思无邪”。写完,拿出印章,认认真真盖上了。等申屠虎溪写完,纸上的墨迹稍稍干了,黄家栋说,难得请到虎溪老师的墨宝,必须拍个照发个朋友圈炫耀。申屠虎溪说,太夸张了。黄家栋说,一点也不夸张,您是不能理解我激动喜悦的心情。他把手机递给小颜说,小颜,你帮我和虎溪老师拍个照。申屠虎溪只好牵起刚写完的字,和黄家栋一起拍了张照。见黄家栋拍了,广州诗人纷纷表示,也要和申屠虎溪拍照。照片拍完,申屠虎溪看了看小颜说,今天晚上小颜忙前忙后辛苦了,我也给你写一幅吧。你想写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小颜连连摆手说,虎溪老师,都是我应该做的,您不客气。申屠虎溪说,没关系。小颜说,虎溪老师,您的好意我心领,您的作品我真不能收,谢谢您。申屠虎溪转过头,看了黄家栋一眼说,黄总,你的人不错,讲究。说罢,又坐下来喝了会儿茶。见夜深了,申屠虎溪说,我们回广州了,明天一早还有活动。
送走申屠虎溪,黄家栋和西门豹又回到会所,小颜早已把现场收拾干净,正坐在茶台前喝茶。西门豹突然想到,他忘了问申屠虎溪,他们家的两条狗为什么要用小说家的名字,奥登、米沃什不好听吗?见两人进来,小颜问,送走了?你们要继续喝点儿吗?西门豹放下脑子里的疑问说,我就喜欢你这聪明劲儿,知道我们还要喝点儿。小颜笑了,哪次不是这样,人都走了,你俩非得再喝点儿。西门豹说,拿瓶好点的红酒,别替黄总省钱。小颜说,黄总和以前不一样了,好酒都收起来了,说不能给你喝。黄家栋重新点上雪茄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尽造谣。小颜拿了酒,黄家栋说,一起喝点儿吧。小颜也没客气。深夜的三人酒局,放松随意的时刻。给小颜倒上酒,西门豹问,申屠虎溪送你书法,你为什么不要?小颜说,难看死了,哪个要他的东西。西门豹笑了起来,你是说他长得难看,还是字难看?人倒还不错,这个年纪,蛮有范儿的。字太难看,压扁的蛤蟆似的。西门豹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这也太损了,你还知道石压蛤蟆体,不错不错。黄家栋说,你会后悔的。小颜说,才不会。黄家栋说,他一幅字顶你几个月工资。小颜拿着酒杯的手定住了,真的假的?黄家栋说,我骗你干吗?不信你上网搜嘛。小颜放下酒杯,叫了起来,你们两个坏蛋,赔偿我损失。黄家栋哈哈大笑,是你自己不要的嘛。三人嘻嘻哈哈玩闹了一会儿,黄家栋问西门豹,澜溪村的房子搞好了吗?西门豹说,搞好了。黄家栋问,能住人吗?西门豹说,放段时间更好,要住也行,用的都是好材料。黄家栋说,要不,我们去澜溪村喝酒吧,我不想坐在这儿了,全是俗气的味道。西门豹说,这会儿嫌俗气了,刚才不还举着蛤蟆拍照吗?小颜笑得发出“咯咯”声。黄家栋说,你就别再补刀了。西门豹问,真去?黄家栋说,小颜,你再拿瓶酒。小颜说,这都几点了?黄家栋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澜溪村的月色比想象的还要好,三人坐在院子里,溽热早就散了,只剩下午夜的清凉。过来的路上,他们还买了一个冰西瓜。这么晚了,水果店还没有关门。从城区过澜溪村的路,渐渐变得安静。进村路过的竹林和树林,发出夏夜特有的喳喳声,细小的生命在其中起伏。西门豹想起山林中的小兽,它们也有澎湃的心。此时,月光照在它们身上。在夜色的掩护下,它们像是获得了期待已久的安全。和在会所不一样,他们碰杯的声音异常刺耳,被风吹得又大又远,像是要把澜溪村炸裂开来。看着黄家栋和小颜,西门豹突然觉得,他租这栋房子,哪怕只在这里待这一个夜晚,他也不应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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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作家,现居广东中山。主要著作有《余零图残卷》《越鸟南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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