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能让他歇会?"舅妈的声音在厨房里炸响,我手里的勺子一颤,热腾腾的麻糍馅料差点溅到手上。
表哥林峰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看着我埋头包了四个小时的麻糍,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舅妈护在他身前,像护着什么珍宝似的,对我怒目而视。
"小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舅妈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峰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非要他陪着你在厨房里折腾!"
我愣住了,手里的麻糍皮还捏着一半。明明是表哥说想吃外婆做的麻糍,我才连夜学着包的。明明是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夸我手艺越来越好了。
可现在,看着舅妈那张愤怒的脸,看着表哥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桌上二十几个精心包好的麻糍,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就像我这四个小时的心血。可现在,它们看起来那么刺眼。
01
三年前,表哥第一次说想吃麻糍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三。那时候外婆刚去世不久,我们都沉浸在失去她的悲伤中。
"小雨,我好想念外婆的麻糍啊。"表哥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眼圈红红的,"那种软糯的口感,还有里面甜甜的豆沙馅,再也吃不到了。"
我看着表哥落寞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涩。外婆生前最疼的就是他,每次他从省城回来,外婆都会连夜给他包麻糍。那时候的表哥总是笑得很开心,一口气能吃十几个。
"要不我试试看?"我小心翼翼地提议,"外婆以前教过我一些,虽然不一定做得像她那样好吃..."
表哥眼里瞬间亮起光芒:"真的吗小雨?你愿意学吗?"
那一刻,我看到了久违的希望。为了看到表哥的笑容,为了延续外婆的手艺,我愿意尝试任何事情。
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琢磨麻糍的做法。糯米粉要用什么比例,豆沙要怎么调甜度,蒸多久才能达到最佳口感。我一遍遍地试验,一次次地失败,手上不知道烫出了多少水泡。
表哥每次回家都会问:"小雨,麻糍学得怎么样了?"
每当这时,我总是信心满满地说:"快了快了,下次一定做给你吃!"
可真正成功的那一次,已经是一年半之后了。
02
第一次做成功的麻糍,是在去年春节前夕。我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表哥提前回来准备过年。他一进门就问:"小雨,今年的麻糍怎么样了?"
我神秘地笑了笑:"你等着,今晚就让你尝尝!"
整个下午,我都在厨房里忙活。和面、调馅、包制、蒸煮,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舅妈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会进来看看,总是笑着说:"我们小雨真是长大了,都会照顾表哥了。"
表哥也时不时地溜进厨房,像个小孩子一样期待着。他会帮我烧水,会帮我洗碗,有时候还会偷偷尝一口豆沙馅,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小雨,你的手艺越来越像外婆了。"表哥认真地说,"这个甜度刚刚好,外婆一定会很骄傲的。"
那天晚上,表哥一口气吃了八个麻糍,一边吃一边夸赞。舅妈也尝了几个,满口夸奖说我手艺好,将来一定是个贤惠的好媳妇。
看着表哥满足的笑容,我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能够给心爱的人带来快乐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从那以后,每次表哥回家,我都会提前准备好麻糍。这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成了我最用心维护的传统。
03
今年表哥回来的频率明显增多了。以前他一年也就回来三四次,现在几乎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有时候甚至一个月回来两次。
每次回来,他都会说想吃麻糍。而我,也总是毫不犹豫地为他准备。从最初的生疏到现在的熟练,从最初的几个小时到现在的四五个小时,我在麻糍制作上投入的时间越来越多,技艺也越来越精进。
"小雨的麻糍已经超越外婆的水准了。"表哥总是这样夸我,每次都能让我开心好几天。
但我也发现了一些变化。表哥回来的时候,话越来越少,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有时候我叫他好几声,他才会回过神来,然后勉强地笑笑。
"峰峰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有一次问舅妈。
"男人嘛,在外面打拼总是辛苦的。"舅妈叹了口气,"好在他还愿意回家,还有小雨你这么贴心地照顾他。"
我点点头,更加用心地为表哥准备每一次的麻糍。我觉得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情,能够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点甜蜜和温暖。
但最近几次,我发现表哥吃麻糍的时候表情有些奇怪。他还是会夸奖我,还是会说好吃,但眼神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痛苦。
04
上个月表哥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瘦了很多。原本就不算胖的他,现在更是瘦得让人心疼。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深的,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峰峰,你是不是病了?"舅妈心疼地摸着表哥的脸,"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妈,就是最近工作忙,没时间好好吃饭。"表哥勉强笑了笑,"回家就好了,小雨做的麻糍最养人了。"
那次我特意多做了一些,想让表哥多吃点补补身体。可他只吃了三个就说饱了,剩下的全部打包带走了。
"带回去慢慢吃。"他说,"小雨的手艺这么好,不能浪费了。"
我当时还觉得很开心,以为表哥是想在上班的时候也能品尝到家的味道。可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笑容是那么勉强,那么痛苦。
这个月他又回来了,比上次更瘦了。我问他要不要做麻糍,他沉默了很久才点头。
"小雨,你不累吗?"他忽然问我,"每次都要花这么长时间,你的手都起泡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几个新的小水泡,但我毫不在意:"不累啊,能看到你开心,我就很满足了。而且我现在越来越熟练了,以后会更快的。"
表哥听了我的话,眼圈忽然红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小雨,你真是个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太好了。"
05
今天下午,表哥又回来了。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走路都有些摇晃,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小雨,能不能再做一次麻糍?"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叫最后一次?你要出远门吗?"
"不是,我是说..."表哥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算了,就是想吃你做的麻糍。"
我立刻起身去厨房准备。这次我格外用心,每一个步骤都精益求精。和面的时候多揉了几分钟,确保口感更加细腻。调豆沙馅的时候,专门尝了好几次,调到我认为最完美的甜度。
表哥一直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眼神专注得像在记忆什么珍贵的画面。偶尔我们目光相遇,他就会给我一个温柔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有种让我心疼的东西。
四个小时过去了,二十四个完美的麻糍终于出锅了。每一个都是标准的圆形,表面光滑如玉,透着诱人的光泽。
"真香啊。"表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雨,你的手艺真的超过外婆了。"
就在这时,舅妈从客厅走过来,看到表哥坐在厨房门口,立刻变了脸色。
"峰峰!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应该躺在床上休息!"
"妈,我就是..."表哥想要解释。
"你就是什么?"舅妈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对我怒吼道:"小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峰峰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让他陪着你在厨房里耗这么长时间?你就不能让他歇会?"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表哥的身体状况?什么意思?
表哥想要站起来说什么,但舅妈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医生说了要多休息,你倒好,一做就是四个小时!你是想累死他吗?"
"我不是..."我想要辩解,但舅妈根本不听。
"算了算了,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东西!"舅妈指着桌上的麻糍,眼中满是厌恶,"都是这些麻糍害的!"
愤怒和委屈在我心中翻涌,四个小时的辛苦劳动,二十四个完美的麻糍,在舅妈眼中竟然成了罪证。我看向表哥,希望他能为我说句话,但他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起桌上的盘子,正要把所有的麻糍都倒掉的时候,表哥忽然艰难地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够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舅妈和我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表哥深深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仿佛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出来,但就在他张开嘴的那一瞬间...
06
"我得了胃癌,已经晚期了。"
表哥的话如同炸雷一般在厨房里响起,我手里的盘子"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麻糍滚落一地。
"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确诊的。"表哥靠在墙上,虚弱地说道,"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时间。"
我感觉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胃癌?晚期?两个月?这些词汇在我脑海中疯狂旋转,但我怎么也无法将它们和眼前的表哥联系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喃喃自语,"你只是瘦了一点,你只是工作累了..."
"小雨,我以为我可以瞒到最后的。"表哥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想在我走之前,能够多吃几次你做的麻糍,多看几次你专心为我包麻糍的样子。"
原来如此。原来他这几个月频繁回家,不是因为想家,而是因为时日无多。原来他每次看我做麻糍时眼中的复杂情绪,是在告别,是在珍惜每一个可能是最后的瞬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哭着质问,"为什么要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因为我舍不得。"表哥痛苦地说,"我舍不得看到你伤心的样子,舍不得失去你为我做麻糍时的纯真笑容。我是个自私的人,小雨,我想把你最美好的样子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舅妈已经哭成了泪人:"峰峰说不能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可我看着你每次那么辛苦地做麻糍,而他的身体又这么虚弱,我就...我就忍不住发火了。"
07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麻糍,忽然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表哥最近几次都只吃很少,不是因为不爱吃了,而是因为胃癌让他根本吃不下太多东西。为什么他总是把剩下的打包带走,不是因为舍不得浪费,而是想在病痛的深夜里,通过这些麻糍回忆家的温暖。
为什么他看我做麻糍时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痛苦,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时光屈指可数了。为什么他总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因为对他来说,每一次可能真的都是最后一次。
"小雨,对不起。"表哥艰难地蹲下来,想要收拾地上的麻糍,"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不要动!"我连忙阻止他,"你坐着,我来收拾。"
我小心翼翼地将每一个麻糍捡起来,用纸巾轻轻擦拭掉上面的灰尘。虽然掉在地上了,但它们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形状,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这些还能吃吗?"表哥小心地问。
"当然能吃。"我哭着笑了,"我重新蒸一下就好了。"
其实我知道,掉在地上的麻糍已经不那么卫生了,但我舍不得扔掉。这可能真的是我最后一次为表哥做麻糍了,每一个都珍贵得像钻石一样。
"小雨,你知道吗?"表哥看着我忙碌的身影,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外婆去世前,曾经告诉我,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可这些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表哥..."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总是说,人这一辈子,能被人真心对待,就是最大的福气了。"表哥的眼中闪着泪光,"小雨,你给了我这种福气。这三年来,每一次回到家,看到你为我忙碌的身影,我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08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周都会做一次麻糍送到医院去。表哥住院了,接受最后的治疗,虽然医生说希望渺茫,但我们都不愿意放弃。
病房里,表哥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但每次看到我带来的麻糍,他的眼睛依然会亮起来。他吃得很少,每次只能吃半个,但他总是很认真地品尝,仿佛要把这种味道永远记在心里。
"小雨,你以后还会做麻糍吗?"有一天,表哥忽然问我。
"会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要把外婆和你教给我的手艺传承下去。"
"那就好。"表哥满足地笑了,"这样外婆的味道就不会消失了。"
一个月后,表哥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舅妈哭得撕心裂肺,而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葬礼那天,我带了一盘麻糍放在表哥的墓前。二十四个,就像那个下午我为他做的最后一次一样。
"表哥,你在那边还能吃到吗?"我轻声问道,"如果能的话,外婆一定也很想念这个味道了。"
风吹过墓园,带走了麻糍的香味,也带走了我心中最后的眷恋。
如今每逢节日,我依然会做麻糍。不只是为了纪念表哥,也是为了传承外婆留下的手艺。每当看到家人品尝时满足的笑容,我就会想起表哥曾经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能被人真心对待,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现在我明白了,给予别人这种福气,也是一种福气。在那些为心爱的人忙碌的时光里,我们都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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