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张哥放下手里的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我低头摆筷子,假装没看见。
“周姐,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他家做住家保姆刚满十五天,每天做饭收拾屋子,陪他说说话,日子过得平静。突然这么正式,我有点慌。
“张哥你说,我听着。”
他搓了搓手,五十多岁的人了,那动作竟有点局促:“你看啊,我退休两年了,老伴走得早,闺女在上海。你也是一个人,孩子在外地……”
我站在餐桌边上,手攥着围裙角。五十二了,绝经两年,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什么事脸红。
“我想跟你商量,以后别叫张哥了,叫老张就行。然后……然后咱俩搭伙过日子,成不?”
脸一下子烧起来。
我低着头盯着桌上的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眼睛突然有点模糊。
十五天前,我拖着个旧行李箱站在这门口,心里七上八下。家政公司的人说,雇主是退休干部,人很和气,就是老伴走了,一个人住个大房子,孤单。
头一回见面,他给我倒了杯茶,又端出一盘橘子:“周姐,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我当时想,当自己家?我一个做保姆的,哪敢。
第一天干活,我发现他老伴的照片还摆在客厅柜子上。擦柜子的时候,我小心绕过那个相框。他在旁边看见了,没吭声。
第二天,我把照片擦了擦,原样放回去。他还是没吭声。
第四天,他开始跟我聊天。问我老家哪的,孩子多大了,一个人在外打工多少年了。我一边择菜一边答,他突然说:“你也不容易。”
就这三个字,我鼻子酸了一下。
这些年,前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成家后,我四处打工,保姆、保洁、洗碗工都干过。没人跟我说过“你也不容易”。
第七天,他发烧了。我给他熬了姜汤,又用白酒搓后背退烧。他迷迷糊糊地念叨老伴的名字,我装作没听见,轻轻把被子掖好。
第二天退烧了,他看着我说:“昨晚辛苦你了。”
我说:“应该的,我是保姆嘛。”
他摇摇头:“不,你是好人。”
第十四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在客厅看一个老相册。他招手让我过去,指着照片说:“这是我闺女小时候,这是她妈,这是我们去青岛……”
他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沉默一会儿。我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那些笑脸,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合上相册,叹了口气:“一个人,真的太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好久。
儿子打电话来,问我在雇主家干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老爷子人不错。儿子说那就好,干得不顺心就回来,别委屈自己。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在这儿不觉得委屈。
现在,他就这么坐在我对面,说要搭伙过日子。
“周姐,”他又开口了,“我知道这话唐突,可我这人不会拐弯。这些天,咱俩相处得挺好,你做饭我爱吃,你收拾屋子我心里舒坦,你跟我在一块,我不觉得闷。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接着说:“我不是让你继续当保姆。是……是那种伴儿。你愿意不?”
窗户开着,四月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客厅那盆绿萝是我来那天浇的水,长出了新叶子。
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这年纪了,都绝经两年了……”
“那咋了?”他打断我,“我又不是为了那事儿。就是……就是想有个人,早上起来能说句话,晚上看电视有人陪着,生病了有人给倒杯水。”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围裙上。
这些年,儿子成家后,我一个人租着城中村的小房子,冬天冷,夏天热。过年回去住几天,儿媳客气,孙子也亲,可那是他们的家。回到出租屋,关上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他声音低下去,“咱还跟以前一样,你接着干你的活,我付工资……”
“谁说不愿意了。”
我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他愣住了。
我抬起手,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我就是……就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人跟我说这话。”
他站起身,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们隔着一米远,谁都没动。
“那,以后别叫张哥了。”他说。
我点点头:“老张。”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我转身去盛饭,手还在抖。盛好饭端过来,他在桌上放了个东西,是个存折。
“这是我退休工资卡,以后你管着。家里花销你说了算。”
我看着那个存折,又想哭又想笑:“我才来十五天,你就这么信我?”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熟,有些人几天就觉得亲。”他拿起筷子,“吃饭吧,饿坏了。”
那顿饭,我几乎没吃几口,光顾着看他了。他像往常一样,把红烧肉里的瘦肉夹给我,说自己牙口不好,爱吃肥的。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那个……我睡客房。”他说。
我没回头:“你睡你的屋,我睡保姆房,跟以前一样。”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关上水龙头,我听见他在客厅看电视,是新闻联播的声音。我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
十五天前,我拖着行李箱来的时候,以为这只是又一份保姆的工作。
现在,我站在这个厨房里,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泡沫,心里却装着一个念头:也许这辈子,还能有个伴儿。
洗完碗出来,他递给我一个橘子:“看电视不?有部老片子。”
我接过来,在沙发那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谁都没挪。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手里的橘子剥开,一瓣一瓣的,甜。
夜深了,我回到保姆房,躺在那张窄床上。隔壁没有声音,他应该睡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五十二了,没想到还会为一个人的话脸红。
更没想到,日子还能这么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