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王建国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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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8号,是我爸做完直肠癌手术一周年的日子。
那天我特意请了假,带他去复查。一路上他心情挺好,还跟我商量复查完去哪儿吃饭。他说想吃涮羊肉,冬天了,热乎。我说行,查完就去。
CT做完了,等结果的时候他坐在走廊里,跟旁边的病友聊天。那人也是复查的,俩人有说有笑,交流病情跟交流种菜似的。我爸说:我手术做了一年了,啥事没有,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
病友说:那恭喜你,我这才半年,还提心吊胆呢。
我爸说:放宽心,能治。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我拿着报告去找医生,他在里面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一年前他就是这个眼神。
医生说:肝上发现了三个转移灶,最大的两公分多。考虑是直肠癌肝转移。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我说:手术不是很成功吗?不是说切干净了吗?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切缘都是阴性的。但直肠癌术后肝转移并不少见,有些微小的转移灶在手术时可能就存在了,只是影像学发现不了。一年后长到能发现的大小,是常见情况。
我问:那怎么办?
医生说:可以争取再次手术,或者做介入、化疗、靶向治疗。但已经是晚期了,预后跟第一次不一样。
我不知道怎么走出那个诊室的。我爸还在走廊里坐着,看见我出来,问:咋样?
我说:有点小问题,得再细查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涮羊肉没吃成。他直接让我开车回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说:是不是转移了?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才说:肝上有点东西,但能治。
他点点头,说:嗯。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妈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复查有点问题,得再治。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进屋了。
我站在客厅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一年前瘦多了,也弯多了。我以为手术成功就没事了,我以为一年平安就翻篇了。结果呢?
赢了第一次,输给了复发。
一
2022年11月,他第一次做手术。
那会儿他刚发现便血,查出来是中低位直肠癌,三期。医生说可以手术,但位置不太好,保肛有难度。他听了,沉默了半天,说:保命要紧,肛不肛的无所谓。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身上挂着袋子,肚子上有个造口,他以后得带着那个袋子过日子了。我妈在旁边哭,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术后恢复比预想的好。第七天能下床,第十天能喝粥,半个月后出院。出院那天他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一口气,说:总算出来了。
那之后他学着用造口袋,学了很久。一开始老是弄不好,漏了,弄得身上都是。他不让说,自己偷偷弄。后来慢慢熟练了,一天换一次,不出事。
2023年春天,他能自己出去遛弯了。夏天,能去菜市场买菜了。秋天,能跟我妈回老家待几天了。每次复查都正常,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五年生存率很高。
我们都以为这事过去了。
二
确诊转移以后,他又住进了医院。
这回住的是肿瘤科,不是外科。走廊里的味儿都不一样,病人的脸色也不一样。外科那边是做完手术等着出院的,肿瘤科这边是做不完治疗等着下一轮的。
他住进去第一天,隔壁床来了个病友,也是直肠癌肝转移。那人比他年轻,才五十出头,已经治了两年多了。俩人聊了几句,那人说:我这都第三次了,习惯了。
我爸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问我:我这回能治好吗?
我说能,现在办法多。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看见他半夜没睡着,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
三
这次治疗比第一次难受。
第一次是手术,疼是疼,但疼完了就慢慢好了。这次是介入和化疗,一次一次地做,每次做完都像扒一层皮。吐、烧、疼、没劲,好不容易缓过来,下一次又开始了。
有一次他吐完,躺在床上喘气,突然跟我说:建国,你说我这命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说啥就这样了?
他说:治完又复发,治完又复发,啥时候是个头?
我说现在医学进步快,治着治着就有新药了,能一直控制。
他说:那你得花多少钱?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
他闭上眼睛,说:我管不了,但我心里有数。
那次住院花了好几万。医保报完自费两万多。上次手术花了十几万,这次又几万,家里的存款见底了。我老婆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晚上睡不着。孩子要上学,房贷要还,日子还得过。
但这话不能跟他说。
四
有一次我去医院送饭,在走廊里碰见那个病友的家属。他老婆坐那儿发呆,看见我,点点头。
我问:你老公咋样了?
她说:不太好,这次又进展了,医生说得换方案。
我说:你们治多久了?
她说:三年了,反复治,反复复发。钱花光了,人也没好。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有时候我在想,这么治到底值不值?受这么多罪,花这么多钱,最后还不是一样。
我说:那也不能不治。
她说:是啊,不能。但心里难受。
那天回去,我想了很久。值不值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我没法回答。不治,眼睁睁看着人走,谁能受得了?治,人受罪,钱受罪,最后可能还是一样。
没有答案的问题。
五
2024年3月,复查又发现新病灶。
这回肝上又多了两个,肺上也有了一个小的。医生说继续治,能用的方案还有,但效果不确定,也可能耐药。
我爸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我想回趟老家,看看你奶奶的坟。
我说行,等这疗程结束。
他说:别等了,我怕等不起。
那天我请了假,开车带他回老家。三百多公里,他一路没说话,就看着窗外。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扶着他走到坟前。他站了一会儿,说:妈,我又来了,这回可能真是最后一回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差点下来。
他在那儿站了十几分钟,然后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头歪在一边,嘴角往下耷拉着。我看着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凸得老高。这才两年,他就从一百四十斤瘦到一百出头。
那个当年扛两百斤粮食的人,现在走几步路都要人扶。
六
现在他还在治。
不知道能撑多久,但活着一天算一天。有时候精神好点,能起来坐一会儿,看看电视。有时候不好,就躺着,一天不说一句话。
我妈天天陪着他,给他做他能吃的东西,夜里起来给他盖被子。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偷偷哭,哭完擦干脸,端着碗进去,笑着说:今天做的粥,你尝尝。
他喝了半碗,说好吃。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嫁给他四十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老了老了,却要看着他受这个罪。有时候她会说:要是第一次手术后就彻底好了多好。
我说是啊,要是就好了。
但哪有那么多要是。
七
前几天在医院,碰见一个刚确诊的老爷子。他儿子在旁边,拿着报告,一脸茫然。老爷子自己倒挺镇定,问医生:能治不?
医生说能,但要手术。
老爷子说:那就治。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想起两年前的我爸。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那就治。那会儿我们以为治完就完了,谁知道治完只是开始。
赢了一次,还会输第二次。赢了第二次,还有第三次。这个病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回来,也永远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再赢。
但你不能不治。
因为你活着,就得治。治着,就还有希望。不治,就什么都没了。
哪怕这希望越来越小,哪怕最后可能还是输,你也得治。
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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