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我爸五十六岁那年，失业了。
也不是正式失业——他本来就没正式工作。年轻时候在砖厂拉坯，后来砖厂关了，就去建筑队干小工，再后来建筑队也不要他了，理由是“五十五以上的不用，怕出事”。
他在家躺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上班前看见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东西：身份证、老年卡、一张皱巴巴的健康证。他戴着老花镜，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了，又收起来。
“爸，干啥呢？”
他没抬头：“找活。”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别找了，我那工资够花。”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我认识——嫌我说废话。
第七天，他出门了。
晚上回来，脸晒得通红，进门就灌了一瓢凉水。我问找着活了没，他说没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给我看。
是一张三轮车收据。
“买的啥？”
“三轮。”
“啥三轮？”
“能拉货的那种。”
我愣了：“你要拉货？”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咋，五十六就不能拉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二天车到了。
电动的，车斗不大，一米五见方，漆面锃亮。他围着车转了五圈，这儿摸摸，那儿擦擦，比抱孙子那会儿还高兴。
“爸，你打算拉啥？”
“想好了，”他点了根烟，“收破烂。”
“收破烂？”
“咋，看不起收破烂？”
我没敢吭声。
第三天，他出车了。
早上五点起床，往车斗里放了一杆秤、一捆蛇皮袋、一个大水壶，骑着就出门了。我站在阳台上看他拐过街角，车尾巴上挂着他自己写的牌子——高价回收旧家电、废纸、塑料——字歪歪扭扭的，他写的。
晚上七点，他回来了。
车斗里装着两个破洗衣机、一摞纸壳子、几个油桶。他脸上全是汗，背心湿透了，但眼睛是亮的。
“卖了没？”
“还没，先攒着。”
“卖了能挣多少？”
他瞪我一眼：“还没卖，我咋知道？”
第七天，他去废品站出货。
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三十二块。他把钱拍在桌上，跟我说：“看见没，三十二，净的。”
我说：“爸，你晒了七天，挣三十二？”
他说：“刚开始，路还没摸熟。”
一个月后，他挣了六百。
两个月后，挣了一千二。
第三个月，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咋了，他不吭声，把车停好，上楼，往沙发上一坐，点了根烟。
“碰见城管了。”
我心头一紧：“咋说的？”
“说我没证，不让收。”
“那咋办？”
他吸了口烟：“明天去办证。”
第二天，他跑了三个地方，拍了照片，填了表，交了一百二十块钱。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小本本，递给我看。
“正规军了。”他说。
有了证，他跑得更勤了。
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中午就在外面买个烧饼，坐在车斗里吃。晒得跟煤球似的，胳膊上黑白分明，卷起袖子，像戴了对袖套。
有天我下班早，去帮他卸货。
他正蹲在地上捆纸壳子，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个破电饭煲。老太太问我爸：“多少钱？”
我爸接过来看了看：“这个还能用不？”
“坏了，煮不熟饭。”
我爸把电饭煲翻过来，拿改锥撬开后盖，瞅了一眼：“电容烧了，换一个就行。”
老太太愣了：“你会修？”
我爸没吭声，从车斗里翻出个塑料盒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零件。他翻了半天，找出个电容，用电烙铁焊上，把后盖装回去，插电一试，灯亮了。
“行了。”他把电饭煲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半天：“多少钱？”
“电容一块五，手工不要了。”
老太太走了以后，我问他：“你啥时候会修这个了？”
他说：“废品站收来那些坏的，我没事就拆开看看，慢慢就会了。”
那天晚上我帮他收拾车斗，发现角落里多了个纸箱子，打开一看，全是零件——电容、电阻、开关、电机、电源线，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这啥？”
“配件库。”他说。
第六个月，他开始不光是收破烂了。
谁家电器坏了，他给人修；谁家水管漏了，他给人换；谁家灯泡不亮了，他爬上去拧。有时候收钱，有时候不收。收钱的，三块五块，够买包烟；不收的，人家给他端碗水，或者递个苹果。
那条街上的人，慢慢都认识他了。
“老周，我那电风扇不转了，你给瞅瞅？”
“老周，我这锁不好使了，能修不？”
“老周，吃瓜不？刚切的。”
他坐在车斗里，叼着烟，一样一样来。有人给钱就接着，没人给钱也不催。
有一天我问他：“爸，你这一天能挣多少？”
他说：“没算过。”
“那你图啥？”
他把烟头摁灭，往车斗边上一磕，看了我一眼。
“图个有用。”
那年年底，他掏出一个存折给我看。
我接过来，翻开，上面是两万三千块。
“咋这么多？”
“攒的。”
“你攒这个干啥？”
他靠在三轮车座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路灯。
“你媳妇不是怀了嘛，”他说，“留着给孩子买奶粉。”
我没吭声，把存折还给他。
他接过来，揣进兜里，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来，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窄窄的，弯弯曲曲，往远处伸。
我跟在后面走。
他开得很慢，像是故意等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我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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